時間深處的繁華
一
我在一年的開篇走來,心底深深地刻下馬蹄的印記。
祁連山的雪下得正大,似乎把一年的雪都攢到了一起。隨著紛揚的飄灑,我爬上一級級臺階,鉆過曲折幽深的孔道,摸進一個個洞窟。寒冷里的熱望,由淺顯變得深刻。是的,我曾經在敦煌莫高窟心潮激蕩,到了張掖肅南馬蹄寺石窟依然激蕩不已。
馬蹄寺石窟由千佛洞、勝果寺、普光寺、上中下觀音洞和金塔寺7處石窟組成,規(guī)模宏偉,氣勢雄渾。馬蹄殿、站佛殿、藥師殿、格薩爾王殿……500余身塑像及1200平方米壁畫,全是江山勝跡。
在金塔寺石窟,高肉雕泥塑飛天引人注目。高鼻梁、綠披肩的人物形象全身懸空,似欲破壁而飛。這比平面繪畫更形象,體現(xiàn)出頂尖的營造技藝。
普光寺的“三十三天”石窟,層層疊疊自下而上,下大上小,呈寶塔形排列出21窟,懸空于崖壁之上。每層之間以千回百轉的隧道相通,讓人感到驚險奪目,慨嘆巧奪天工。
金屬的敲擊聲陣陣傳來,低沉的號子響徹山谷。斑斕的色彩在鋪排,飄逸的線條在揮灑。一年年,一代代,雨雪呼應,天馬行空。執(zhí)著的信念,使得一座山巒,成為與敦煌莫高窟、瓜州榆林窟遙相呼應的河西名窟。
馬蹄寺石窟,是時間深處的繁華。從十六國北涼時期算起,1600多年過去,風煙俱凈,氣象非凡。仿如大漠中的銅鈴在絲綢之路上叮當作響,祁連山的這顆明珠,在歷史長河中熠熠泛光。
我這身上沾了太多塵埃的山外人,撞見這些超凡脫俗的藝術瑰寶,如何不魂牽夢繞,驚嘆連連?
二
石窟前的馬蹄河,騰著一層煙氣,像是熱流翻涌。飛流直下的臨松瀑布,倒是變成一幅晶瑩剔透的掛圖。
霧凇裝點的白楊樹高高伸向天空,濃密的枝條間竟然坐著一個個鳥窩。雪為這鳥窩搭上了暖暖的屋檐。
一對花喜鵲在石窟周圍飛旋。它們是屬于石窟的吧?山前遼闊的草原,早已成了銀白的世界。而雪團一般的羊群,依然在悠閑地吃草。
雪地上,穿著裕固族服裝的女子翩翩起舞。她的柔美與石窟的莊嚴融合在一起。隨著歡快的歌聲,游客也加入其中,撩動起一片晶瑩的雪浪。他們的手上,舉著金色的馬蹄印。
不遠處,還有人在排隊,等著親手拓印一幀永久的記憶?!耙获R當先”“萬馬奔騰”“馬到成功”,馬代表著美好的意象。而且那圖形還像花,像果,像圓月。
格桑梅朵用她動聽的語調講解著,那不是她的習慣,而是她的愛好。她愛好石窟的所有,也愛好給人托出這所有——關于壁畫的五層刻畫,關于衣飾的點線紋理,關于不同年代的審美需求。
你看她又引導你站住了。你看到全身掛滿雪花的立體雕像,典雅莊重,卻又露出慈祥的微笑,帶有酒窩的微笑。這種笑同格桑梅朵的合在一起,讓你知道馬蹄寺石窟的感染力以及內涵所在。
雪花一層層撲進石窟。竟然有了陽光,陽光里的雪片,是金色和銀色的。而且,這金銀的雪片會隨著微風朝天翻涌,像翻涌的喜慶的煙花。
站在高高的石窟邊,那些女孩子激動地伸出雙手承接。她們剛剛扶著石壁爬上來,就被這馬蹄寺的冬雪驚艷到了?;仡^時,等待她們的是更大的驚艷。
三
很多事情會在新年伊始發(fā)生,沒有誰想到,最動心的時刻,是在古老的馬蹄寺石窟。相傳留有天馬蹄印的石窟,隱在祁連山深處,成了人們追尋的打卡地。
那么多的游客在元旦趕來,從上海,從昆明,從更遠的臺灣,還有不少是從國外。他們是循著天馬的蹄音來的,來讀一讀絲綢之路,讀一讀祁連山,讀一讀張掖和肅南。
本來是想感知石窟的震撼,哪里想到遇上新年的第一場雪,那種震撼就更不一般。大家攀爬著,喘息著,興奮著,目光里除了雪花的晶瑩,還有飛天的藍飄帶和西域獨有的微笑。
尤其是那些還在上小學和中學的孩子,他們的天真無邪,對應著殘缺的雕塑和壁畫。他們不斷地拍照、記錄,甚至熱烈地討論。是的,他們的心里充滿了渴望和懷想。學海無涯,藝術無境。時間的幽香里,是永不凋謝的真實與鮮活。
張掖古稱甘州,讓人想到《八聲甘州》那遙遠的邊塞曲?,F(xiàn)在,我把馬蹄寺石窟想成一曲《八聲甘州》,那曲調和諧典雅,激越高亢。
黃昏來臨,雪不知不覺停了。離開時再次回首,一場大雪沒有覆蓋住馬蹄寺石窟,反而讓整座暗紅的山巒明亮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