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橋架兩市

河水很淺，僅沒腳面，膝蓋是它仰之彌高的刻度。稍深一點兒的水，陽光會在水面上顛簸。此處的陽光直接穿透，沉入水底，將淤泥曬熱。但水是清亮的，甚至還緩緩流淌?；蛴衅露龋庋鄄坏靡?。寬七八米，岸高，距水面約兩層樓，水泥筑就，有點兒壁立的感覺，不小心掉下去，要摔個鼻青臉腫。那點兒水起不到緩沖作用。

此水名塘下涌?！坝俊弊x作“沖”，小河溝的意思。河道以前曲曲折折，上世紀(jì)六十年代，人工取直，今日所見，刀削過一樣。珠三角所見溝渠溪流河湖，保留多年前面貌者不多。這些年，這里涌入了太多的人，他們要與周圍的環(huán)境切磋、競爭、融合。無須為此遺憾與抱怨，沒有一成不變的人和生物，亦無一成不變的地貌。人類之外，風(fēng)雨地震乃至螞蟻都曾參與地貌改變，宇宙邏輯就是變。

一橋架兩市。橋兩側(cè)一為深圳市寶安區(qū)燕羅街道塘下涌社區(qū)，一為東莞市長安鎮(zhèn)涌頭社區(qū)。深圳與東莞多處交界，從地圖上可見，東莞幾乎半包著深圳。歷史上兩市曾為一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后被人為割裂。若沒有岸邊豎立的牌子，完全可以將這里視為同一村落的兩邊。兩個城市中都不乏小河穿越城中村的場景。

小橋名曰怡景街小橋，兩米來寬，兩輛電單車并行時要慢下來，三輛則需停下，錯開，一前一后。橋邊告示若干，一曰小橋存在安全隱患，除行人、自行車外，其余車輛一律禁止通行；一曰愛護河道衛(wèi)生，禁止傾倒垃圾；一曰河邊地勢復(fù)雜，禁止游泳、玩水等，違者后果自負。要之，各部門告知義務(wù)已盡，橋上的人和岸邊的人自求多福吧。

河邊有兩類人，一類是釣魚的。在垂釣者旁邊看了半天，毫無動靜。忍不住問，有魚嗎？答曰，有，很小的，釣著玩。他把魚線收起來，甩出去，一次次貌似要釣上什么來，一次次一無所獲。另一類是發(fā)呆的。水有一種神奇的魔力，磁鐵一樣把閑人吸來。他們在橋上站著，在河邊坐著、蹲著，彼此隔開很長距離，誰也不打擾誰，都看著水，仿佛那里有所有問題的答案。我也忍不住坐下來，和他們一樣，默默地看著河水，想象河泥下面還有另一個世界。

時間靜止了。

深圳一側(cè)縱向為廣田路。汽車的轟鳴聲和車輪摩擦地面的聲音充斥于耳，路旁兩排木棉樹，舉著通紅通紅的大花，像耳朵一樣，把這些噪聲都收了進去。廠房林立，有德訊電子、新粵欣紙業(yè)、龍得利制品公司、博立特自動化設(shè)備公司、塘下涌第八園區(qū)等等。每個工廠門口都有一個懶洋洋的老年保安，身穿制服，或坐著打盹兒，或站著看來來往往的人。

我從塘下涌立交橋下面的橋洞里走出來，迎面撞見一個橫幅：“XX廠大量招聘男女普工”，不由停頓了一下。一個中年人向我招手，說，到這里來填表。我搖搖頭，回他一個笑，心想，我這個年齡的還能應(yīng)聘？他們招人急迫到這個程度了嗎？那人腳下立一紙板，紅底黃字，有詳細說明，招工要求如下：

1.合法就業(yè)年齡，學(xué)歷不限，女性優(yōu)先；

2.身體健康，能吃苦耐勞，無文身，無不良記錄；

3.持本人有效身份證、健康證，及1寸彩色相片2張。

福利待遇：

一、包吃早、中、晚三餐（不用扣費）；不包住，住宿水電費（扣75元／月）。

二、公司實行5天8小時工作制，底薪2520元／月；周一至周五加班1.5倍（21.72元／小時）；周六、周日加班2倍(28.97元／小時）；法定假期加班3倍（43.45元／小時）。

三、公司每月12日左右出糧，員工每月出勤準(zhǔn)時可獎勵全勤獎132元／月；工作滿六個月后可享受年資津貼30元／月，滿一年50元／月，滿兩年100元／月。

四、所有員工均可享受國家規(guī)定的法定有薪假期，入職后立即簽訂勞動合同及購買社保。

看上去很正規(guī)的樣子，但工資確實不高。難怪這么主動。工資（日常收入）乃普通人的底氣，很多人的氣質(zhì)、講話語氣，往往由此生發(fā)、改變。一個非常有理想的人，也可能會被長時間的低工資抹殺了銳氣，直至擊倒。又或許，我眼中的“低”，是某些人眼中的“還可以”，他們因此腳步變穩(wěn)，心靈得安。他們和我，過去的我和現(xiàn)在的我，現(xiàn)在的我和未來的我，近在咫尺，又皆咫尺天涯。

路旁的門面以“人力資源”類為主，其實就是招工中介。很多廠家工資基本在每小時20元上下。店主只要看路人東張西望，便主動問詢。而路人多昂首走過，視而不見。小橋邊上也有一個招聘的攤位，來往的人多，又是獨一份，生意似乎不錯。找工者多女性，其中一人手持一根削了皮的甘蔗，一邊和攤主交談，一邊不停地咀嚼，白牙齒上下翻飛，站在遠處分不清她是在咀嚼還是在說話。找工者從攤位旁離開，從我身邊經(jīng)過，把兩句話送到我的耳朵里：“那邊是深圳，工資當(dāng)然應(yīng)該高一點兒，不高誰來干？”“這個中介不靠譜，不能信她！”

時值春分，天氣晴暖，正是亂穿衣的時節(jié)，有人套羽絨服，有人著短袖，或者胖胖的肚子緊繃著瘦瘦的牛仔服。找工者一眼就能辨認(rèn)出來，肩挎一個包，或拎著拉桿箱，頭發(fā)不整，迷茫的眼神中又露出些微淡定和散漫。人口紅利已結(jié)束，此為上世紀(jì)90年代謀生活的場景余緒。塘下涌附近的年輕人雖然不多，畢竟還有一些，比起人口大量外流的某些地方，活力依然存在。

橫向的豐塘路和外塘二路上停滿汽車，間隔若干米，中間便擠著一個黑色垃圾箱，散發(fā)出隱隱的臭味兒。一輛輛電單車飛速駛過，若是改裝過帶斗篷的，尖銳的邊緣還可能掛住行人衣領(lǐng)甚至扎進眼睛。前些年深圳“禁摩限電”，街道清爽，行人安心，但指責(zé)聲一直不斷，謂之不顧生民日常。這些年不知為什么突然放開了，電單車亂竄，街兩邊遍布小吃手推車，油煙嗆人，走在路上像是進入八卦陣，管理不善之怨不絕于耳。各類說法當(dāng)然都有自己的道理，而人之追求，總是此起彼伏，在左右之間游移，殊難各方滿意。

對岸的東莞涌頭社區(qū)是個城中村。正對著橋口有一個“美宜佳”超市，一個麻辣燙店，一個久康藥店，一個貴州羊肉粉店。因位置而顯眼。入街，都是店鋪，有奶茶店、螺螄粉店、老上海餛飩、小湘廚社區(qū)廚房、湘贛木桶飯、襄陽牛雜面、陜西面館、隆江豬腳飯、河南水煎包等。生活超市則把水果、蔬菜擺放在門前，白菜、青菜、空心菜、豆角、茄子、冬瓜、西紅柿、橘子、杧果、木瓜等，整整齊齊。二手電器店、以“公寓”“宿舍”命名的臨時住所等，都顯示這是一個為打工者提供服務(wù)的區(qū)域。

涌頭社區(qū)的本地人中，文氏為大姓。與對岸深圳市松崗街道的東方村文氏、燕羅街道羅田村的文氏同出一脈，是文天祥堂弟文天瑞的后人。涌頭村后有一座小山，古名三角山，現(xiàn)名白石山。以此山為主體建成了一座公園，名為文天祥公園。從東門入園，沿小路上行，滿山荔枝樹，花開時節(jié)，蜜蜂嗡嗡。園內(nèi)清凈，半天竟未見一人。想到不遠處還有一座立滿石碑的公墓，有一種怪怪的感覺，沒有走完就退回來了。

村后有工廠若干，一片巨大的工地仍在施工，轟鳴聲不斷，一兩年后又有一座工業(yè)園拔地而起。這些工廠和深圳一側(cè)的生產(chǎn)或有關(guān)聯(lián)。當(dāng)年聽一位學(xué)者講課，說一些企業(yè)之所以愿意扎根珠三角，就是因為上下游配套齊全，方圓幾十公里內(nèi)，可一次性把配件買齊，再通過既有渠道銷售出去，這種集聚效應(yīng)節(jié)省了很多成本。

沿河行走，深圳一側(cè)種了一排黃花風(fēng)鈴木，正是盛開時節(jié)，明黃耀眼；東莞一側(cè)種的是鳳凰木，需到五月方見花開。走馬觀花地看，兩邊一樣雜亂和擁擠，細究仍有細微差別。深圳一側(cè)讓人透不過氣來，東莞一側(cè)稍微疏朗一些，這種疏朗與深圳相比是整體性的，此處僅為其中一點。深圳一側(cè)的岸上立有直通河底的木制和鋼制梯子，方便工人下河清理污物，東莞則無。深圳一側(cè)的岸邊鋪了大塊的地磚，非常平整。東莞一側(cè)則是土路，上覆石子，坑坑洼洼，不斷有人騎著電單車走過，顛簸起來，咯噔咯噔地響。岸邊欄桿下長滿鬼針草，或綠或枯，略露一點兒蕭瑟氣息。

界線。界限。

翻看地圖時，可見一些地方的分界線很明顯，如北京與河北某些地方，上海和昆山，都是一側(cè)繁華一邊荒涼，而深圳和周邊城市，或者說珠三角城市之間，幾乎是沒有界限的，同樣林立的高樓，同樣錯落擁擠的城中村，甚至顏色上也沒什么區(qū)別，只有看到頭頂上方大大的“深圳歡迎你”“歡迎再來東莞”“大亞灣歡迎你”等字樣，才知已入另一地界。

地界只是隔開了兩個名字，那些在岸邊發(fā)呆的人，那些身影模糊的人，似乎都能自由選擇，可以進入任何一個寫著“招聘”字樣的工廠，也可以選擇不去；可以選擇在深圳一側(cè)，也可以選擇在東莞一側(cè)；可以選擇城中村中的房間，也可以選擇租（買）一套寬大漂亮的商品房；可以選擇在街邊小攤上買一個肉夾饃，也可以選擇飯館里的兩瓶啤酒和幾個小菜。兩個城市都屬于他，他左擁右抱，但是他逃脫不了選擇。只要生活在此地，他就必然和這條名為“塘下涌”的河溝發(fā)生聯(lián)系，他要在這座小橋上一遍遍走過，他的軀體，在緩緩流淌的水中時隱時現(xiàn)，若有若無。

中英街2025

分辨中英街兩側(cè)的深圳居民和香港居民有一個小竅門，深圳本地人都騎電單車，又快又輕便，還沒看清長什么樣，便已飄然而去，像在云上一樣。香港人都騎老式自行車，甚至還有二八大杠。車架上偶見銹跡，騎上去即使不顛簸，也感覺到他們時時顛簸起來?；蛟S是港方禁騎電單車，又沒有共享單車，只能做此選擇。

這是我第二次到中英街，去年來過一次，也是三月。一直以為中英街屬于深圳，隨時可去，一拖竟十余年。一是離得有點兒遠，中英街地處沙頭角，地名中帶“角”者，多偏居一隅，如“天涯海角”。深圳地形呈長條狀，由東至西，不堵車也得一個小時，稍微堵一下就不好說了。二是這么多年，身邊幾乎沒人提起去逛中英街，似可間接證明在很多深圳人心中這里連個景點都算不上。及至下定決心要去，才發(fā)現(xiàn)要預(yù)約，深圳戶籍每周可約一次，外地戶籍每月一次。以前限制名額，額滿即停，如今來客漸少，非節(jié)假日，當(dāng)天預(yù)約也來得及。到現(xiàn)場后還要打印通行證，夾雜在來自全國各地的旅行團隊伍中，魚貫進入。

此地全稱“沙頭角邊境特別管理區(qū)”，進出一次，類似出境一次。管理區(qū)內(nèi)的居民進出，則有專門通道。

中英街，聽起來似乎綿長，其實很短，總共二百五十米，東北至西南走向，右為香港，左為深圳，和環(huán)城路連在一起，直通海邊棧道。

三棵榕樹成為三個點位，將中英街和環(huán)城路貫穿起來。從入口處進來，迎面一棵大榕樹，三米遠處是“中英街界碑”，拍照的人排成長隊。樹下古井一口，有分教，1899年中英勘界，古井被劃在中方一側(cè)，居住在新界的鄉(xiāng)民經(jīng)?？缭浇绫畞淼街蟹揭粋?cè)汲水，中英街流傳著“同走一條街，共飲一井水”的歌謠。再走幾十米是第二棵，幾乎擋住窄窄的街道，本屬深圳地界，頭部斜向香港一方，被形容為“根在祖國，葉覆香港”，成為網(wǎng)紅打卡地。第三棵在環(huán)城路盡頭，樹旁有一個武警崗樓、一門供游人拍照的古炮。

深圳算得上榕樹之城，近年大量外來植物被引進，落地生根，城市一年四季五顏六色，萬紫千紅，是名副其實的花城，但榕樹仍是無可置疑的定海神針。這種并不成材的植物，生命力極強，迎風(fēng)而長。從古至今給人以呵護、庇蔭、擋風(fēng)、引鳥。這種與人類不遠不近的關(guān)系恰好造就不離不棄，太近的關(guān)系就沒有詩意了。中英街三棵榕樹不如外面的高大，靈魂地位卻動搖不得。

古井亦然。深圳幾乎每個城中村都有一個或多個古井，絕大多數(shù)已失汲水之用。它們沒被掩埋，而是被有意無意地保留下來，連接古今煙火，和榕樹一起，構(gòu)成深港一帶生活場景的隱秘標(biāo)配。

中英街可以理解為港貨一條街。香港一側(cè)的牌匾上多標(biāo)注“政府注冊 免稅貨品”“政府注冊，正版正貨”等字樣，商品有洗發(fā)水、牙膏、空氣清新劑、小零食、成衣、箱包、鐘表、眼鏡、化妝品、香煙等。若干店鋪只收港幣。妻子去香港時換過一些港幣，平時沒用，正好在這里花掉。從一個門口經(jīng)過，見老板手持一條香煙，正對顧客說：“一百八給你了，要不要？一百七也行?！鳖櫩酮q猶豫豫。

珠三角游客似乎更傾向于無比滴、雙飛人、青草膏等，這些都是防治蚊蟲叮咬的，室外活動常用。嶺南濡濕，蚊蟲活躍，冬季都不肯躲起來。治療咳嗽的京都念慈菴，治療胃病的蜆殼胃散，鎮(zhèn)痛的龍標(biāo)正紅花油、斧標(biāo)驅(qū)風(fēng)油、一條根鎮(zhèn)痛貼、黃道益活絡(luò)油等皆為家庭必備藥?！包S道益”用過多次，肩膀酸疼，抹上以后用手捂住，過一會兒感覺皮膚熱辣滾燙，松手后，如風(fēng)陣陣吹過，舒服之極。在北方生活多年，從未接觸此類物品，到深后很快全盤接納。一地一俗，遠方的大驚小怪必須走近方覺正常。

深圳一側(cè)，標(biāo)志性建筑為兩棟騎樓，具南洋風(fēng)格，也以出售港貨為主，同時還是電商直播基地。店鋪中所售貨物與對面品質(zhì)略有不同。同樣是“雙飛人”，香港產(chǎn)的可以外涂可以口服，深圳所售產(chǎn)自江西樟樹，同樣的包裝，合法授權(quán)，卻不能口服，也不知什么原因。

逛街者多為旅行社組團，戴著同一顏色的帽子，前面一人舉旗。行走其間，耳朵里灌滿了熟悉的口音，目測游客至少有一半是東北人。

街邊“禁止擺攤”的標(biāo)識下面，支著一個小攤位，售賣香港特色小吃，有黑涼粉、西米露、冰粉、涼蝦、咖喱魚蛋等，每份在5元至10元之間。主人是兩位老人，方臉，沉靜，脖子上皺紋累累?？撮L相和氣質(zhì)，妥妥的香港人。

對于經(jīng)常出入香港的深圳人，這種地方確實已不具太大吸引力，但畢竟還有一點異域色彩，無機會踏入香港者，由此可蜻蜓點水，略見一斑。

我們在一個港人開辦的飯館就餐，店名為“菜園角茶檔”，食客中港人和游客各占一半。掛在墻上的電視里，一直在直播賽馬現(xiàn)場。我點了一份牛腩脆皮腸生面，妻子點了一份豬扒牛腩出前一丁面，仔細核對，就是這幾個字，但什么意思沒看懂。端過來后，我的碗中是竹升面（又稱竹竿面，經(jīng)傳統(tǒng)方法搓面、和面后，用竹竿壓打制成），口感筋道，另有牛腩若干，脆皮腸三根，每根手指肚大小，一口一個。妻子碗中是方便面，上面放了四個切成小塊的豬排和幾塊牛腩?！俺銮耙欢　彼膫€字誰也不挨誰，搜索資料方知來源于日語，“出前” 意為“外賣” ，“一丁”則是 “一人份的料理或者食物”“一碗” 的意思，四字組合， 即“外賣一份”“速遞一份”。也算吃出一個知識點吧。

環(huán)城路更短，可視為中英街的延伸，是一面文化墻，以圖畫形式展示中英街歷史，配以界碑等實物。

一圖為“中英勘界”，以照片為原本復(fù)制彼時場景。中方代表為廣東候補道員王存善，英方代表為香港輔政司洛克，前者低垂頭顱，神情凝重，后者手扶界樁，腆胸迭肚，圍觀的鄉(xiāng)民眼神空洞。微表情中透露各方心態(tài)。

一圖名為“拔旗遷界”。中英勘界時，最初把整個沙欄嚇村和賴以生存的墟市都劃到了新界，鄉(xiāng)民們自發(fā)組織起來，在鄉(xiāng)紳吳子魁帶領(lǐng)下，拔掉了英國人預(yù)先插在河邊用作標(biāo)明界線的小旗，轉(zhuǎn)插到村后干涸的河床。英方勘界人員，不得不改變原來的界線，放在墟市以西的河道位置，此即后來的中英街。

一圖名為“一街分治”。此圖廣為人知，界碑兩側(cè)是中英駐軍，兩個年輕人，一叉腰，一背手，長久對視。我想，眼神是一種非常奇特的事物，兩人長年累月對視，一定不會心無波瀾吧？是憤怒，是尷尬，是哂笑，還是心如止水，或者不斷轉(zhuǎn)化？

一圖為“過境讀書”。改革開放后，部分內(nèi)地孕婦特意去香港生產(chǎn)，為孩子獲得一個香港戶籍。有了香港戶籍，還要在香港讀書，跨境讀書成為一時風(fēng)潮，上學(xué)放學(xué)都要經(jīng)過關(guān)口，以致?lián)矶隆Ｈ缃袢敫凵哂兴{(diào)整，跨境讀書的人數(shù)逐漸減少，少年過關(guān)的盛大場景也消失了。

一圖為“深港交流”。界碑兩側(cè)，兩個年輕人的手握在一起。深港兩地原本都屬寶安縣，后來被迫分離，對岸經(jīng)濟騰飛，此岸一度溫飽都成問題，大量居民逃到對岸謀生活。嘴上喊再多口號，腳步總是誠實的。幸有改革開放，兩邊的生活越來越接近，如今再無“逃港”，反倒是港人大量到深圳消費甚至定居?？此扑角桑赡芤粋€小波瀾就改變走向，當(dāng)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日子。

今天“中英街”上已無“英”，實為深港街，有人提議更名，討論的結(jié)果是莫不如留一歷史痕跡，供后人想象和評價。

整個中英街景區(qū)，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面積都在深圳，步出中英街，入沙嚇村，眼前驟然開闊，如同走進深圳任何一個地方，無一點兒陌生感。

整個村子由橋頭街、橫頭街、沙頭街、陽和街、海傍街、碧海路、環(huán)城路和海濱棧道組成。靜下心來，可謂一步一景。

小河一條，名沙頭角河，細細的，平時水很淺，漲潮時海水倒灌上來，目測無魚。河底鋪滿大大小小的石塊，應(yīng)非人力所為。入海處一股水腥味兒，仿佛古遠的氣息傳來。

小河連接著海濱棧道，海邊漫步，微波蕩漾。不遠處，港口的塔吊并排站立。對面是連綿的青山，山上堆積著云團，霧靄蒙蒙。偶爾有船經(jīng)過，不知是漁船還是貨船。細瘦的鷺鳥展翅飛翔，似乎可以聽到撲啦撲啦的響聲。另有一只似站立于海面，波浪在它腳下閃出粼粼之光。仔細看，原來是站在一根木棍上。這幾年，河流湖泊和近海處，插了很多木棍，供越來越多的水鳥歇息，與人類互不相擾，又成人類眼中一景。

河口處一塊空地，曰古塔公園。主體建筑為一座今人建造的“古塔”。棕紅色，共七層，周邊遍植鳳凰木、小葉榕、棕櫚樹等，圍成一個小小的廣場。三月正是宮粉紫荊盛開的時節(jié)，粉白色的花朵小拳頭一樣擊打著天空。若是五月來，鳳凰花開，彤紅一片，又是另一番景象。

古塔有門卻不得進，兩邊貼一副對聯(lián)，上聯(lián)為“山引梧桐，水舞鵬灣，野無遺老，借問古塔憑誰設(shè)”，下聯(lián)為“日出沙頭，月懸海角，昔有先賢，曾為今人托錦言”，無橫批。古塔對面置觀海亭一座，亦為棕紅色，亭子不高，內(nèi)置休息椅三排。十幾米旁又有一座“聽濤軒”?！巴ぁ焙汀败帯边€是有點兒區(qū)別，“亭”有頂無墻，“軒”比亭子高闊，平頂，有一座鏤空的背景墻，墻上的對聯(lián)為“四面青山迎日出，一灣潮水伴月明”，軒柱上的對聯(lián)為：“濤聲依舊，任潮漲潮落，千秋不舍；曙色長新，憑云卷云舒，瑞彩長輝?！苯┠晏げ樯钲诟魈帲媒袢宋淖殖３?zhàn)戰(zhàn)兢兢，錯別字、不講平仄對稱之類屢見不鮮。讀者沒準(zhǔn)兒會認(rèn)為是我粗疏寫錯。只好拍照留證，以備查詢。過些年，這些也是歷史的真實。單就這幾副對聯(lián)看，倒是很形象地描述了當(dāng)下場景，頗具畫面感。

兩個廣場，一名回歸廣場，除綠草鮮花外，中心位置鑄出一個丘陵，波浪狀，或是模仿周邊的山勢，或是暗示這個地方的生命歷程，總之賦予其重要意義，感覺就不一樣了。幾個小朋友踩著滑板車在上面開心地滑來滑去。另一個叫作魚燈廣場。場地實在太小了，就是在一棵榕樹上掛了些大魚形狀的燈。這些魚燈似乎常年掛著，舊去新來。此處魚燈，實指魚燈舞。舞龍、舞獅以龍、獅為道具，魚燈舞則是把道具換成了魚燈。這是沙欄嚇村最具代表性的文化符號，村辦公樓上專門拿出一層做魚燈展覽館。魚燈并非沙欄嚇獨有，深圳很多村落節(jié)日時都有魚燈舞表演。深圳濱海，河流縱橫，從古至今與魚打交道，以其入日常生活，當(dāng)在情理之中。

人類關(guān)系可粗略分為三種。第一種關(guān)系是完全隔膜，井水不犯河水，大路朝天，各走各邊，這是人類的普遍關(guān)系。幾十億人，一生中能發(fā)生連接的又有多少呢？第二種關(guān)系是連為一體，名為個體，實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免常抵牾，終究是打斷骨頭連著筋。大至中小城市和鄉(xiāng)鎮(zhèn)，小至村落、家族，多為此種關(guān)系。第三種關(guān)系是同存共處，和而不同，深圳本地人和外來移民應(yīng)屬此類。在今天的深圳，外來人口比例超大，各有自己的生活傳統(tǒng)，他們是魚燈舞這些傳統(tǒng)的局外人。與此同時，天天低頭不見抬頭見，耳鬢廝磨，對對方有所了解，并能部分產(chǎn)生共情，但又絕不可能成為他們中的一員。這種關(guān)系也很穩(wěn)定，極少質(zhì)變?yōu)榈谝缓偷诙N關(guān)系，可能需要幾代人甚至更長時間的磨合才有所松動。

沙嚇村里的天后宮乃一座標(biāo)志性建筑。天后是海邊漁民崇拜的偶像，至今不衰。上次來時，一位老太太正在廟側(cè)巨大的香爐旁祭拜，爐子里的火苗一直燒，老太太把一沓黃紙扔進去，拿一根棍子連續(xù)地捅。這次再來，廟內(nèi)只有一個稍微年輕些的女人，在天后塑像面前默默肅立，似在傾訴。我小心地走過，不敢打擾她。

街后的店鋪以奶茶店、小吃攤兒為主，大酒樓好像只有一個，名旺富東海大酒樓，也不過是兩層的建筑。整個街區(qū)無一家賓館。村子實在太小，認(rèn)真把幾條街道都走一遍也用不上半個小時，沒必要住在這里。三四百米外的景區(qū)之外，有大把的賓館酒店，足堪入住用。港貨批發(fā)店隨處可見。拎著袋子、推著拉桿箱拿貨的，應(yīng)為港貨專賣店店主。港貨店一度遍布深圳大街小巷，近些年幾乎消失，剩余不多?；蛞騼傻貋硗奖?，深圳人可以自己去香港選購，或因真假不一，質(zhì)量不敢保證，或因港貨已非金字招牌，世事之變，天算與人算，誰也說不清。

在村中閑逛，最大的感受居然是上廁所真方便，隨處可見指示牌。至少有四五處在正常使用，分別位于中英街關(guān)前、中英街創(chuàng)意大廈、中英街社區(qū)垃圾中轉(zhuǎn)站、中英街社康中心等地。彈丸之地有這么多的廁所，基本均勻分布于方圓二三百米內(nèi)。

沙欄嚇與深圳其他城中村比起來，建筑并不那么密集，相對疏朗，也沒有那么高，不壓抑。樓房白色居多，墻體上爬滿綠植，像一條條綠色的標(biāo)語。這些植物中，野生的薜荔占比最大，柳宗元曾以“密雨斜侵薜荔墻”描述之。有的已經(jīng)干枯，棕紅、堅硬，緊緊粘在墻上，用手使勁撕都撕不下來。偶有幾只白鹡鸰在行人頭頂飛過，互相打著招呼，將安靜的村落襯托得更加安靜。

上次來，看到一大群本地村民喜氣洋洋地聚集，大概在慶祝什么節(jié)日或者有婚嫁之類喜事。當(dāng)?shù)卮迕褚詤切諡橹?，有吳氏宗祠，有兩個地方被藍色圍擋圍住，里邊傳出挖掘機的巨大轟鳴聲。

這次來安靜了許多，又有新的工地被圍起來，似乎準(zhǔn)備開工，不知將來的街區(qū)是個什么樣子。

在變與不變中徘徊并追尋的中英街，在變與不變中徘徊并追尋的深圳，就在腳下，也延伸向未來。

【作者簡介：王國華，河北阜城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深圳市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俺浅睢鄙⑽牡某珜?dǎo)者和書寫者。作品見于《山花》《作家》《清明》《散文》等刊物。出版散文集《街巷志：一朵云來》《掌上花園》等二十余部作品。獲冰心散文獎、廣東省有為文學(xué)獎散文金獎、《芒種》雙年散文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