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洞穿與隱秘的盛開——讀劉亮程長篇新作《長命》
在中國當代長篇小說版圖中,劉亮程雖然作品不多,但足以構成最醒目的存在。他所打造的文學世界,以詩性、奇幻和獨特的哲學思考,為中國當代文學注入了一股新鮮的力量。
二十世紀末以來,中國邊疆文學為我們貢獻了令人耳目一新的《塵埃落定》《額爾古納河右岸》《本巴》《雪山大地》《水乳大地》《祭語風中》《涼州十八拍》等諸多攜帶獨特文化氣息并具有新的審美向度的長篇小說。這些作品是邊疆文學對中國當代文學的滋養(yǎng),它們打破了中國當代文學原有的格局,讓中國當代文學具有了面向天地萬物的遼闊,從而煥發(fā)了生機,具有了新的生命活力。
而劉亮程的出現,可以說為中國當下的長篇小說寫作貢獻了一種中國式的奇異文學樣本。
文學貴在獨創(chuàng),劉亮程從詩人、散文家到小說家,無異于一匹小說界的黑馬,攜帶著巨大的創(chuàng)造能量,以《虛土》《鑿空》《捎話》《本巴》不斷刷新了讀者對長篇小說的認知。
也許根本不是作家選擇了文學,而是文學選擇了作家;不是作家在創(chuàng)造世界,而是世界借作家而現身。
“良禽擇木而棲”,好小說一定會選擇一個好作家。萬物借你而發(fā)聲,你只不過是那個捎話的人。劉亮程就是被戈壁灘上的日月星辰,被時間深處靜默的人們和故事,被那些黃沙中的螞蟻和驢子們所選中的那個人。
不是他在寫,而是他不得不寫,寫那些他必須說出來的話。他寫無限小里的大,寫隱身在一片葉子里的真理,寫一粒沙中的大千世界;他寫無限輕里的重,寫一滴水里的靈魂,寫藏在一場風中的命運;他還寫無限短里的長和無限長里的短,寫那些剎那的不斷綿延,寫那些滄海桑田的轉瞬之間。
劉亮程是小說家,更是詩人和哲人。
《本巴》讓我們領略了劉亮程天真不羈的文學世界,也讓我們見識了劉亮程的想象與思辨。
繼《本巴》里人類在時間中的自由穿梭之后,他的新長篇《長命》以更貼近現實的方式,呈現了一個因生命與時間不同形式的糾纏而更加奇幻的世界。
一、奇幻的時間魔法
兩千多年前,孔夫子在河岸上對著奔流的河水感慨:“逝者如斯夫!”時光如滔滔流水,一去不回,讓圣人產生了嚴重的時間焦慮,而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里一句“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更是道出了人類的宇宙孤獨。人類如此渺小,人生如此短暫,“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那些長著腳和翅膀的時間匆匆經過我們,從生到死,恍然如夢!然而,好在我們古老東方的時間是周而復始的,個體生命雖然短暫,但它可以接續(xù)和輪回,也就是說,我們的生命是短而長、快而慢的。
劉亮程的《長命》將我們由輪回構成的環(huán)狀時間進行了升級,時間在他的筆下仿佛孩童手中的橡皮泥,可以隨意捏出各種形狀。
在《長命》中,時間是流淌的,也是凝固的;是直線的,也是折疊的、纏繞的。它無處不在,以各種各樣的樣態(tài)和方式存在。時間在塵埃里、在鐘聲里、在睡夢里、在河水里,在你的身體里,以及經過你的風里,它們或重疊或勾連或扭結。人在時間里浮沉,你的生命與你祖先的生命一體,與你逝去親人的魂魄同在。
劉亮程為了打破時間的限制,設置了一個重要的人物魏姑。魏姑是個靈媒,書中稱她為“神婆子”,這個人物是劉亮程貢獻給中國當代文學的一個獨特且富有光彩的人物。
魏姑作為文學人物,她打破了小說中的陰陽生死,讓我們看到世界的混沌和生命的豐盈。
小說開篇就是魏姑的自述:“那年我十六歲。”[1]魏姑十六歲時,那個叫韓連生的天津青年在洪水中溺水而亡,這個悲劇是整個故事的起點。
韓連生與魏姑一見而永絕,但雙目相對的剎那,那個穿藍色海軍衫、挎黃帆布包的瘦高個的小伙子就住在了魏姑心里,魏姑的魂被韓連生攝走了,而韓連生的魂卻留在了魏姑這里。韓連生溺亡后,魏姑高燒昏睡三天三夜,從此她的人生就被改寫了,她在最好看的十六歲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她的身體和生命突然被打開,她穿梭于這個世界與另一個世界之間,成了靈媒。
小說的世界就這樣隨著魏姑生命的被打開而打開了。因為魏姑的視角,那些黑暗處隱藏的事物得以現身,那些我們生命和生活中的另一部分得以呈現,那些我們從未思考過的問題得以被關注,我們作為人的經驗和限制得以不斷拓展和敞開。
尤其是我們對于時間的感受和認知被刷新。那個大隊供銷社的天津售貨員說韓連生游過河后,穿著褲頭進供銷社來買煙,“突然意識到自己沒帶錢,便回去取錢,結果淹死在河里”[2]。而魏姑和其他人所見到的是“那個青年沒走到供銷社,他游過河很快又游回來拿衣服”[3]。售貨員言之鑿鑿,說韓連生確實穿著褲頭進來,用天津話說要買包煙,而魏姑說“是他要買煙的念頭來到了這里,人卻沒來,淹死在河里”[4]。魏姑不僅知道售貨員為啥看見溺于河中的韓連生來買煙,而且還知道韓連生不僅要買煙還要買紅頭繩。魏姑幾近全知的靈媒視角,讓小說故事變得超驗復雜,而且時間的形狀也讓人眼花繚亂。
韓連生在溺水的時間里完成了買煙,這貌似是一個行為主體在同一個時間里出現在兩個地點并做了兩件事。這里時間的形狀是疊加重合的。
《長命》中另一種時間魔法是夢,夢里的時光可以倒流,那些落下的葉子可以回到樹上,那些消失的事物可以重現,那些死去的人們可以活回來?!澳莻€售貨員還經?;貋怼K麖膲衾锘氐皆缒甑拇箨牴╀N社,白天塌了的房頂在夢里全修復好,還是以前的樣子,貨架上的煙、磚茶、紅頭繩和香皂都在,餅干和水蜜桃罐頭還在,來買貨的也還是以前那些人。他把早年賣過的貨再賣一遍。一樣的貨在夢里又賺一遍錢?!盵5]不僅如此,死去的韓連生還能看見售貨員的夢,看見夢里的自己穿著褲頭來買煙,在這里,時間不僅回放,時間與時間之間還發(fā)生了交叉和扭結。
魏姑還能帶韓連生的魂去從前的石人子供銷社買煙,而那個牌子的煙就只有韓連生在抽,那個供銷社也只有他一個客人。這里返回從前的不僅有死去多年的韓連生和早已不在的供銷社,又加入了靈媒魏姑。如果換一種表述,就是從前的供銷社完好地停留在時間深處,韓連生作為鬼魂可以自由在時間中穿行,而魏姑作為靈媒無疑也突破了凡俗時間和空間的限制。
書中要搭便車回河南老家的小兩口,女的在過公路時被一輛卡車撞死,從此“她的魂一醒來就回頭往馬路那邊走,她是從馬路那邊走過來的,她的丈夫在路邊等她,走過馬路她就回到丈夫身邊??墒敲看危加衅噺穆飞霞柴Y過來”[6]。這個女子的魂魄不斷在馬路上來回往返,她被困在過馬路的念頭里,也被困在那個時間里。
因為這個在路上往返的女子的魂魄,載著一家三口的小轎車發(fā)生了車禍,車禍被處理后,“三個魂影留下來,女兒拉住爸爸媽媽的手,往回走。往回走的那段路上他們還活著,車禍還沒發(fā)生,他們在車里說說笑笑。他們天黑時沿著路邊走到苦泉子,在那里喝一口苦水,天亮走回到車禍地站在路邊。一直這樣走”[7]。這一家三口的魂魄也被困在了時間里。
鬼魂沒有活人的時間,死去的那一刻是他們最后的時間,而鬼魂又仿佛具有自己的時間,過去、現在、未來在他們那里是一念之間。他們死去,卻又仿佛永生,他們活著,卻在時間里永遠不老?!堕L命》創(chuàng)造性地使用了鬼魂時間和靈媒時間,魏姑、韓連生和其他亡魂對時間的介入,讓小說的時間獲得了極大的自由并變得無比紛繁。
對肉身而言,時間是生命的構成,肉身在時間中誕生、成長以致衰老和消失。終其一生,每個人都是時間的泅渡者,仿佛那條石人子河里永遠不能上岸的韓連生。
肉身是受限的,但靈魂獲得了相對的自由。韓連生死了,他也活著,他活在魏姑的身體和心里,他們戀愛、結婚、生子,他們把孩子養(yǎng)大,長成他們彼此,并與父母合一。
《長命》無疑承續(xù)了《聊齋志異》的傳統(tǒng),打破了生死之限,混淆了陰陽兩界,讓人鬼共生,過去、現在、未來同在。
中國文學的“人鬼戀”傳統(tǒng)大概從魏晉志怪小說《列異傳·談生》始,而《聊齋志異》則將“人鬼戀”寫出了新高度?!堕L命》中魏姑在十六歲的花樣年紀與二十四歲的韓連生一見鐘情,雖相見便永訣,但情根深種,即便人鬼殊途,也無法阻擋這場突如其來的愛情。
人鬼之戀是悲情的,也是動人的,在文學史上也是浪漫的?!堕L命》中韓連生與魏姑在漫長的歲月里合體為一,停在二十四歲的韓連生在魏姑的時間里活著,而銘心刻骨的愛情則讓魏姑永遠留在韓連生的二十四歲中。
當然,小說中值得一提的浪漫片段很多。郭長命在陌生的鐘塔縣竟然見到了小時候經常夢見并爬過的鐘塔,他重返童年,沿著兒時夢中窄窄的臺階爬上了鐘樓,并重演了一遍童年的那個夢。
還有長命的高祖郭子亥的兩個半魂相隔一百多年的相認與合體,一個半魂早已老邁,一個半魂還是孩童,它們曾在時間中流浪,相互尋找并最終相互遺忘。
這些與時間有關的浪漫在小說中隨處可見。
石人子河有此岸有彼岸,那個彼岸是韓連生永遠無法抵達的地方,他被淹死了,也被永遠困在這條河中,就仿佛人的生命永遠被困在時間里。那車禍去世的一家三口不斷在時間中折返,兩個天津的韓連生在魏姑母女間兜兜轉轉,而更多的人不斷在睡夢中回到過去,高祖郭子亥的半個魂魄歷經了一百多年的游蕩,死去的趙木匠還要回到家里繼續(xù)打造壽房,在樹蔭里、屋檐下、戈壁灘上擠滿了想要回家的鬼魂……
你活著,你的祖先跟你一起活著,你的現在既是過去也是未來。韓連生游不到彼岸,他被永遠困在河里,所有的人都無法抵達時間的彼岸,因為時間本沒有岸。韓連生的鬼魂被一條河困住,也是被那個時間困住,被困住的其實是所有的生命,就像魏姑的一生被困在一場自說自話的愛情里。
二、現實與超現實的一體兩面
《長命》以寫實的方式打開了一個超越我們經驗和認知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中,我們可以看到熟悉的場景和事件,這是我們生活其中正在行進著的現實社會,它們是這部小說的鋼筋水泥,是它實的那部分;而那些奇幻的、縹緲的、不可思議的,屬于小說虛的部分,是這些鋼筋水泥的縫隙里生出的草木花朵、氣味,甚至靈魂。
劉亮程揮動一實一虛兩只水袖,將《長命》舞出了驚世之美。
《長命》以道家的陰陽太極為整體架構,陽的是活人的世界,是所謂的現實,陰的是鬼魂的世界即超現實,而在某種意義上,陰與陽卻又是我們這個世界的一體兩面,就像在人陽光下的影子?!堕L命》以古老的太極智慧,為我們這個單極化的時代,提供了一種更為圓融、更為完整的存在方式。
郭長命和魏姑是小說的兩個主要人物,魏姑是個靈媒,她一頭連著陽間,一頭連著陰魂;郭長命是個鄉(xiāng)獸醫(yī)站的獸醫(yī),但他既牽扯著當下基層社會的種種,又因為家族病癥,需要魏姑的幫襯。
小說的陽間事與陰間事使用兩種不同的敘事腔調、甚至不同的字體和字號加以區(qū)分,陽間事是正常的作者全知視角敘事,陰間事則完全是魏姑的內心獨語,但兩者卻又不是截然割裂開的,常常在陽間事上出現與陰間事的糾纏。
因為高祖郭子亥逃命時把半個魂兒丟在老家,所以郭家后人都膽小,而長命爹那個老中醫(yī)越老膽子越小,他眼睛一閉,那些以前找他看過病的亡人就都來了,“他晚上夢見啥,眼睛一閉就能看見啥。尤其天一黑,夢見的人就在眼前晃”[8]。長命爹作為中醫(yī)給活人看病,魏姑的媽作為神婆接管那些長命爹看不好的病人,用她神婆的方法醫(yī)治,而長命爹的恐癥,長命只能請魏姑幫忙解決。魏姑媽是長命爹失之交臂的女人,魏姑是長命愛而不得的對象。魏姑母女與長命父子的糾纏就仿佛這世上陰與陽的糾纏。
小說寫到的現實不可謂不實,它們像大海中的礁石一樣實。碗底泉村搬遷、土黃牛改良、留置、坐牢……而這些現實都與長命和魏姑那些虛的東西有關,當然更與長命和魏姑的命運有關。小說中實的生活有時候會突然被洞穿,露出荒誕的本質,顯得極為虛幻,而虛的部分卻反而看起來更為真實。
最后長命被辭退,魏姑坐牢,百年村莊碗底泉村成了頹敗荒涼的鄉(xiāng)村旅游景觀。當長命帶著出獄的魏姑來到碗底泉村時,偌大個村子已成了空殼子?!盁o神”了的魏姑無比傷感:“我知道每個院子里的人影人聲都在。人搬走了,夢不走,夜夜夢里人回來,住舊房子,睡老土炕。搬遷讓一村人變成兩村人。白天他們在新莊子的地里勞動,晚上夢中在舊村子的地里干活?!盵9]
世間從來沒有絕對正確的答案,劉亮程窺探到了這個世界和人心的奧秘,所以他能借魏姑之口說出來:“我知道人的魂和身體不在一個地方。我知道人在夢和醒里過著兩種生活……我把夢里人往醒里引,把夢和醒分開。夢里不愿醒的人太多,夢住不下。我把鬼魂往墓地里引,把死和活分開?!盵10]
我們無法真正將夢與醒分開,將死和活剝離。它們相伴相生,構成了生命和世界的混沌與復雜。
“無神”的魏姑終于喪失了靈媒的能力,她再也無法看見那些游走的魂魄,再也無法進入那個虛幻的陰性世界,她的韓連生真的徹底死了,用她自己的話說,這一次韓連生在她這里重死一次,死得干凈徹底。魏姑從一場愛情大夢中醒來,重新成為平凡的人,她卻沒有喜悅,只有悲傷。
小說到這里,因為一場世俗的變故,魏姑與郭長命一個失了神性,一個失了工作,兩個失意人終于走到了一起。
小說以得神開始,以無神結束。虛虛實實,實實虛虛,虛實夾雜,甚至虛實一體,虛中有實,實中有虛,虛即是實,實即是虛。讀者在一個奇幻的世界,經歷著不一樣的體驗。
小說的結構在此也完成了一個精妙的輪回:從通靈者到普通人,從人鬼戀到人間情,從奇幻的“虛”回歸到樸素的“實”,但此時的“實”已然是飽經虛幻洗禮后、沉淀了全部生命體驗的“實”。
這是劉亮程的創(chuàng)造,他將志怪小說與寫實小說嫁接合體,讓其發(fā)生化學反應,完全相融成為一種新的文體。他不將“現實”視為唯一的真實,而是承認那些被理性過濾的、被科學否定的感知維度——那些夢中的相遇、風中的低語、記憶的閃回,同樣構成我們生命經驗中不可分割的部分。在這樣的作品中,虛實難辨,真假難分,并呈現為一種奇異的美學景觀。
小說寫的既是我們能夠感知和理解的現在,也是平行時空中另一個我們缺乏感知和理解的現在,當然在劉亮程的時間圖景里,這個現在也可能是過去或者未來。
小說中的超現實附著于現實之上,融于現實之中,讓現實也具有了某種超現實的意味。
郭長命的尋根之旅,既是對自己來處的探尋,也是與祖先魂魄合一的歸途,碗底泉的鐘聲響起,就會與這世界所有的鐘聲一起,鋪成一條條漫長的活人和死人的路,干涸的石人子河在韓連生那里依然洪水滔滔,供銷社的售貨員不斷地看見淹死在河中央的韓連生前來買煙,當太陽落山,老榆樹的陰影籠罩郭家院落,陰影里便站滿了那些去世的親人……在《長命》中,死在生里,生在死中,夢在人里,人在夢中,它們有時分離,有時合一,魂魄和肉身亦是如此。
在這里,現實與超現實本是一體。
三、悲涼的詩意與古老的哲學
劉亮程本質上是個詩人。他的小說語言是詩的語言,他小說所營造的意境是詩的意境,他小說的思維也是詩的思維。而托舉這詩一樣小說的,是古老的東方哲學。
《長命》整部小說由明暗兩種色調構成,作者敘述現實部分的語言是生動、俏皮、明亮的,而魏姑內心獨白部分的語言是憂傷、繾綣、灰暗的,魏姑內心獨白這部分的抒情語言與作者敘述語言之間形成張力,在整體效果上,使整部小說具有一種由色調的撕扯造成的悲涼的詩意。
或者說,劉亮程將《長命》寫成了一首詠嘆生命的悲涼的長詩。
他用詩的思維,讓世界上所有的水,河水抑或泉水,都變成血管與血脈,讓所有的聲音,甚至鐘聲和風聲都與靈魂有關。他讓荒誕變成現實,讓現實喬裝成荒誕。時間可以順流、逆流,可以凝固甚至可以變形,生命可以是古是今,也可以亦古亦今,人可以生生死死,也可以亦生亦死,生死同一……那“永遠不能上岸”的韓連生與石人子河,既是具體的人物與地理,亦是“人生如渡”的永恒象征;那在時間中不斷折返的魂魄,既是荒誕的情節(jié)設定,也是對記憶、執(zhí)念和存在狀態(tài)的深刻追問。劉亮程的詩意,是“意”與“境”的渾然合一,他讓現實世界與心靈圖景、此岸與彼岸、生者與逝者在他的文字疆域里自由對話,從而構建出一個既熟悉又陌生、既真實又奇幻的“詩意棲居”之地,令人沉浸其中,思索生命與時間的奧義。
《長命》致敬了傳統(tǒng)。它寫鬼魂,實為寫人心的漂泊。它論陰陽,實在探存在的邊界。它談夢醒,直指真實的多重維度。它說長命,叩問的恰是生命的須臾和永恒。我們可以在其中看到《莊子·齊物論》的“莊周夢蝶”,也可以看到李公佐《南柯太守傳》的“大槐安國”、沈既濟《枕中記》的“黃粱一夢”,還可以看到湯顯祖《牡丹亭》的“游園驚夢”,以及從干寶《搜神記》一直到蒲松齡《聊齋志異》的諸種志怪小說的面影。同時,《長命》又突破了傳統(tǒng),它是現代小說,是警醒現代人、意圖療救現代病的小說。它用魏姑的靈媒之耳,去聆聽被湮沒的歷史記憶;用韓連生的河中困局,去映照現代人的精神擱淺;用碗底泉的鐘聲,去連接斷裂的時間之鏈。它也不刻意區(qū)分現實與虛幻,讓生者與死者的敘事交織,文本由此成為一個陰陽共生的宇宙。《長命》在技術和意義層面都具有獨特的貢獻。
在《長命》中,魏姑的獨語猶如二胡黃昏幽咽,又如古塤夜半嘆息,讓悲涼的詩意在字里行間蜿蜒漫漶,為小說籠上了一層唯美而神秘的輕紗。
過河灘到供銷社的路上剩下我一個人的腳印,一行朝西走去,一行朝東走來。其他人都沒有腳印。他們從夢里來,從土里來。你從沒水的河里游來。[11]
這條河知道背了你的命,自那以后河水再不往戈壁上流。
遠處隔壁上的草再沒有綠。
我高一聲低一聲地喊馬五十,遠一聲近一聲地喊馬五十。
我喊馬五十的聲音都在喊你。
馬五十的魂驚散到四處,他的名字散開到四處,姓和名像落葉被風吹散,姓不認得名,名也找不到姓,名字的兩個字也分散了,五和十互不相識。我的喊聲也不能把它們找到一起。[12]
魏姑的獨語如泣如訴,把她對韓連生的深情演繹得淋漓盡致,尤其是小說最后,她發(fā)現自己無神之后,那種悲愴直擊人心:“我在牢里時,時時想你單手舉著衣服踩水過河,一浪一浪的洪水,從你頭頂沒過。它們都埋不住你。世間所有的洪水、土、沙都埋不住你。只有我能埋沒你。連生。你死了全世界的魂便都死了。因為你在我心里活著,我才喚所有沉睡的魂活來。你死了他們都得睡去。他們本來就睡死了。你死了我要他們活著做什么?!盵13]
《長命》寫了生死陰陽,生死陰陽的后面一定是我們對待生命和這個世界的態(tài)度,以及我們該如何對待我們的歷史、祖先和文化。所有的枝丫都來自于根,郭長命尋找高祖的魂魄,是為自己膽怯的生命尋找源頭。馬家兄弟到潘家認祖歸宗,是為漂泊的身份尋找坐標。鑄鐘師傅魏得茂千里迢迢對爺爺的祭奠,是為手藝與血脈尋找精神譜系。這些都來自我們對來處的粘著與敬畏。今天來自昨天,明天來自今天,人類的生命從來都是無法與過去割裂的。斷裂便是失魂,遺忘是真正的死亡。當碗底泉村搬遷,一村人便成了兩村人,人們的肉身住進了新房,魂魄卻夜夜在舊夢里徘徊。小說中,那些懸浮著的想要回家的靈魂,何嘗不是我們被遺棄的記憶與鄉(xiāng)愁?
小說中的魏姑就是一個世事洞明的哲學家,她說:
從此我看見,人踩起的塵在半空鋪成另一條路,風在半空刮出一條路,鐘聲也在半空響成一條路,那是魂回家的路。
流浪在異鄉(xiāng)的魂,擠在一條一條回家路上。清朝的、民國的、剛解放時的?;瓴恢罁Q朝代,只知道他沒換爹、沒換爺。他爹他爺在土里等他回去。他爹頂了他爺的腳后跟,他得回去頂他爹的腳后跟。[14]
以前我看見人世有兩層,地上活一層,地下活一層。地下活的人多,那一層厚,叫厚土。地上活的一層薄,人再多再熱鬧,也就從生到死那樣薄。這淺薄的人世幸虧有厚土里先人的魂托著?;暧袝r浮到地上,在死和活間傳消息。死生如蹺蹺板,這頭下去,那頭上來。死是另一層活。[15]
厚土之下也是另一個鮮活的人世。那里居住著我們的來處,是時間的陳釀、記憶的礦藏?!暗厣匣钜粚樱叵禄钜粚印钡氖澜?,實則是生命的同源異相——地上的人聲鼎沸,不過是時間長河中的浪花一朵,轉瞬即逝;地下的靜默守望,才是承載文明的永恒河床,亙古不變。生與死,從來不是對立,而是相續(xù),正如晝夜交替,四季更迭。“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薄肚f子·知北游》顯然闡釋的是我們中華文明古老的法祖信仰和輪回的生死觀。
孔子《禮記·郊特牲》言:“萬物本乎天,人本乎祖。”敬天法祖是上古就已經形成的傳統(tǒng)文化習俗。我們的生命是祖先生命的延續(xù),我們的文明承載著古圣先賢的積淀。生者續(xù)寫逝者的史詩,逝者在生者的血脈中獲得新生。劉亮程用充滿哲學意味的《長命》警醒我們,莫要數典忘祖。因為有厚土,才有我們不淺薄的生,失去了厚土,我們的生就是無根之草、無本之木。
祖先的死亡就是“人”的死亡,神的遠去和消失,也是“人”的遠去和消失。
注釋
[1][2][3][4][5][6][7][8][9][10][11][12][13][14][15]劉亮程:《長命》,譯林出版社2025年版,第3頁、6頁、7頁、7頁、18頁、200頁、198頁、21頁、400頁、400頁、19頁、90頁、386頁、385頁、371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