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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羅偉章、傅小平:作家精神,聽上去不可捉摸,其實正是作家的骨
來源:《野草》 | 羅偉章 傅小平  2026年03月10日08:07

作家應爭取和保持凝視生活的權利。他們是生活的參與者,更是觀察者

傅小平:自2007年初和你第一次對談迄今,已經過去了近19年。在這些年里,時不時聽到你新書出版的消息,但大多沒來得及閱讀。這次因為趕時間,雖然沒能一一細讀,卻也是有個大致印象,你的創(chuàng)作一直求新求變,也像評論家李美皆說的那樣,無論取材還是價值內涵,都能“形成一個有效的互文系統(tǒng)或意義閉環(huán)”,你是有意為之,還是作品系列進行到某個分上,自然而然就這樣寫了?

羅偉章:每個人的一生,即便是認認真真的一生,也干不了多少事;如果這個人是幸運的,回過頭看,會發(fā)現他在很短的時間里就確立了方向,或者說目標。他朝這個目標走去,每走一步,都種下了一棵樹,然后形成自己的森林。散亂和零星,都成不了森林。作家也一樣。但這很難說是有意為之,一些根本性的東西,在非常年輕的時候就應該具備了,盡管可能不夠清晰。閱歷的增加和經驗的積累,是讓自己變得清晰和堅定。至于求新求變,同樣不是有意為之,以開放和自然的心態(tài)去面對生活,包括面對寫作,就好。

傅小平:可不就是如此,但從你的《塵世三部曲》——《聲音史》《寂靜史》《隱秘史》里,倒是大致能見出你的創(chuàng)作體現出較為強烈的“史”的建構的意識,當然這個“史”,未必是歷史的“史”,也還有可能是心靈史的“史”,或生活史的“史”,但“史”的命名本身,就意味著對一個事物做長時間的打量,并形成自己相對穩(wěn)定的認識,也可以說是形成一個有效的意義系統(tǒng)。你怎么看?

羅偉章:你這樣講也對,但對我來說,不是一道大門轟然打開,而是開了一道門,再開一道門。寫《聲音史》之前,我沒想過要寫《寂靜史》,是《聲音史》寫到一半或多半的時候,有天我突然覺得,這部小說寫完,我還該寫一部《寂靜史》?!峨[秘史》同樣生發(fā)于《聲音史》,是里面有個人物,很有意思,但不能在《聲音史》里完成他,因此需要另一部小說。幾部作品分享一個大的命題,又各有側重,按丁帆老師的說法,分別關于心靈(《聲音史》),關于信仰(《寂靜史》),關于人性(《隱秘史》),而這些,都是塵世里的事情。

傅小平:是這樣,很多寫作都未必是事先規(guī)劃好的,而是在寫作過程中找到它自己的歸途。當然,也確實有不少作家有“三部曲情結”,作家寫作都追求完成度嘛,寫到三部覺得一個系列已經完成了,也就罷手了??促Y料知道你最初是想把這三部曲命名為《孤獨三部曲》的,后來怎么就改成《塵世三部曲》了?我想這個改名本身,或許已經包含了你思想觀念上的某些變化。

羅偉章:我倒是沒有“三部曲情結”,只是,寫完這三部小說,也的確如你所言,有種在某方面實現了“完成度”的輕松感。但就相關問題,估計還不會罷手,這得看,看我有沒有新的感觸和認知。對“三部曲”的命名,當時編輯和我都很糾結,列了十幾個,用這個和那個,都各有好處,也各有不足。我征求了幾個朋友的意見,朋友們很上心,有個朋友覺得,冠以“塵世”比較好,是因為《寂靜史》里關于“塵世”的言說,很合其心意。我和編輯都認可。“塵世”這個詞,本就深具包容性。但就作品本身而言,三部小說寫的都是孤獨,無論多么熱愛這個塵世,孤獨感都深入骨髓,所以《孤獨三部曲》是我首先想到的,只是這名字過于鋒利,人們不習慣過于鋒利的事物。

傅小平:這也算是一種“妥協(xié)”,好在三部曲也透著執(zhí)拗,三部作品都似乎在捕捉和打撈某種遠去或消逝的“聲音”,誠如批評家程德培所說:“羅偉章的小說,與其說關注的是聲音,還不如說關注那日漸逝去的聲音,接近沉默的聲音?!碑斎唬@里的聲音,更可以說是隱喻意義上的聲音,你意欲捕捉和打撈的也未必是聲音,更近乎通過“聲音”得以辨認的事物?!墩l在敲門》也是,這個命名讓讀者有一種聲音上的期待。大體上說來,小說居多訴諸“看”的經驗,也有少數作品如《香水》訴諸“聞”的經驗,你更多訴諸“聽”的經驗,多半有你的理由。

羅偉章:我在別的地方也說過,相對于“看”,“聽”更深刻。繁體的“圣”字,寫著“聖”,要成圣,耳朵是少不了的,而且在顯要位置。耳朵負責溝通,與他人溝通,與萬物溝通,與天地溝通,與時光溝通。缺失了溝通,這個世界是不可想象的。從個人層面,與我的童年有關,我是在聲音里成長的,風走林梢,雨打木葉,水過灘頭,以及野蜂飛舞,陽光灑落,都對應著我的心緒,因此我都能聽見。但德培老師說得對,在我這里,聲音或許只是沉默。

傅小平:但沉默不代表沒有聲音,反倒是因為沉默,更需要被聽見?!皦m世”的聲音,也渴望被聽見。事實上,由“塵世”這個詞,倒是會自然聯想到“底層”,雖然兩個詞著實也有一些區(qū)別。我之所以做這一聯想,是因為你早年一度被認為是“底層寫作”的代表作家,這個概念在當年著實流行過一陣子,當然那時我就覺得這個提法難以概括你寫作的總體風貌,現在就更加覺得不足以涵蓋了。

羅偉章:文學命名是批評家的事,于我沒有多大關系。不只是“底層寫作”,別的一切命名都如此。任何命名都是柵欄,甚至是囚籠。文學只有好壞之分,與題材、地域、流派等等無關。世上沒有一種文學是以底層、中層和上層來界定的。文學沒有邊界。但命名又是批評家的權利,而且這種工作是有意義的,它能把握總體面貌和規(guī)律性。只是作為寫作者,要知道從命名中“溢”出。

傅小平:《紅磚樓》也像是從你的總體創(chuàng)作中“溢”出。這部小說聚焦了作家群體。印象中,你是不怎么寫這個群體的。所以,這部小說,倒可以說是你“偶一為之的產物”,雖然李美皆在她的文章里說,你的作品很少呈現為“偶一為之的產物”。但與此同時,我想這部小說也當然是你一貫觀察和思考的產物。你是作家嘛,承擔作協(xié)事務,也負責刊物編輯,說時常跟作家圈打交道,是不為過的。因為這樣,你的確了解作家這個群體,也的確有不滿,也就不吐不快了。

羅偉章:除了長篇《紅磚樓》,我還有一部接近七萬字的中篇,叫《講述姚君》,同樣寫到作家群體。

傅小平:倒是不了解這部小說,想必和《紅磚樓》有一些相關性。

羅偉章:是的,相關性很強?!吨v述姚君》描述的時間起點,早于《紅磚樓》。前不久,北大的叢治辰談到《講述姚君》,說這是對八十年代的回溯。雖不只是回溯,但這個話題也特別有意思。不過還是那句話,寫什么,也就是個題材罷了,作家群體只是我進入小說的門,就跟以往的任何題材一樣。《紅磚樓》發(fā)表后,有些批評家和讀者就看出了這一點。任何群體都可以輻射,可以成為照見世界的沙子。而且,無論是對《紅磚樓》里的人物,還是對《講述姚君》里的人物,不滿,自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憐惜?!皯z惜”才是這兩部小說的真正表情。

傅小平:因為憐惜,所以批判。不妨問問你理想中的作家形象,以及理想的作家的生態(tài)——可以做生活狀態(tài)、生存狀態(tài)或作家群體生態(tài)解,是怎么樣的?我覺得有必要問問這個問題,也因為近些年,“作家”這個稱呼有些被庸俗化了,著實有一些主要寫小說的作家,更愿意自稱或被稱為小說家。

羅偉章:有一種東西,叫作家精神,聽上去不可捉摸,其實正是作家的骨。作家應爭取和保持凝視生活的權利。他們是生活的參與者,更是觀察者,他們懂得,泡在水中只能看見水,站在岸上才能看見河。我們現在是水里的作家太多,岸上的作家太少。我們把深入生活,解析為降低標準之后的融入,而不是以更加寬廣深邃的視野,去深淵里探測疼痛。我們輕易就可以撤退,甚至投降。

做一個作家之所以好,或者說之所以累,就是這個職業(yè)要求你不斷成長

傅小平:還是得說回“底層”,這倒不是非要給你的寫作貼上“底層寫作”的標簽,而是你的寫作以整體觀之,偏于聚焦底層群體。但說實在,很多人對于“底層”這個概念所指為何,恐怕也是模糊不清的。如果只是相對于上層來說,那只要客觀上不如上層的群體,都可以自嘲是底層。當然,一般來說,底層意味著還沒能做到生活無憂,還得為基本的生存或生活而掙扎。但我總覺得,作為一種缺少邊界的概念,“底層”的提法并沒有厘清,“底層寫作”這種提法也可以存疑。

羅偉章:假定“底層寫作”這個概念成立,那也只是一種眼光,一種角度,一種情感和思想的方向。我這里沒說“姿態(tài)”。一說“姿態(tài)”,就有“做”的嫌疑。我的意思是,我不贊同為誰“代言”的說法。文學是個體心靈的回聲,你的作品能引起他人共鳴,只因為我們都是人,有著共同的困境與渴望。所以文學的根本要義,還是“誠”。不僅作家,任何人誠懇了,都能教我們,都能讓我們感覺到“低處”的寧靜、博大與可能性。或許,這才是我心目中的“底層”。

傅小平:贊同。換句話說,就算作家們有為底層代言的沖動,這樣的代言,是否具有合理性,也還得另說。畢竟就像有評論說的那樣,個體絕非僅僅是憐憫、同情、關懷的對象,更是權利主體——公民。作為公民他們與寫作者天然平等,寫作者并不天然具有對其他公民的代言權。當然,一個作家寫底層,也自認為是底層群體中的一員,由此進行所謂的“底層自我言說”,倒是無妨。但實際的情況是,最初寫底層的作家,到了后來成名成家,也就脫離底層了,他或許難以作為底層中的一員而寫作,但如果依然潛心為底層寫作,倒也是難能可貴。

羅偉章:底層不底層,是相對的。前些天還跟北京作家寧肯說到官和吏這兩個概念,官在下級面前是官,在上級面前又變成了吏。在這個意義上,成名成家后,也并不意味著就脫離了底層。我前面說,文學需要“誠”,因此“堅持”沒有意義——我已經不是以前的心境了,我的知識結構和對文學的理解都變了,還“堅持”像以前那樣去寫作,就走上了一條宿命的道路。既然唯一的不變是變,變化就是正常的,我們需要警惕的是,為什么變,又變成什么樣,我們在變化的過程中,有沒有意志和能力擁抱不變。與誠懇靠得最近的詞,是樸實,越樸實,越簡單,越能保持精神的穩(wěn)定和價值的恒定。

傅小平:無論誠懇、樸實,還是簡單,都是說著容易,做起來難。當然,就寫作而言,實際上,這里面還存在路徑依賴的問題。一個作家生活改變了,心靈也改變了,寫作視域卻沒有隨之改變,就會帶來一個問題,如果寫作技藝高超倒也罷了,如果不是,當初源于經驗,也是由心而發(fā)的寫作,至少給人感覺是真誠的,也就能打動人,寫作技藝上相對的粗糙便也能理解,但到了后來,寫作技藝沒見提高,反倒是心靈空了,真誠也少了,那讀者自然也就不買賬了。

羅偉章:從根本上講,技藝幫不上大忙,某些時候,還會幫倒忙。但文學確實需要技藝,比如語言,比如結構,但更大的技藝,是看待世界的方式——當落實到這個層面,談的又不是技藝。托爾斯泰堅決反對把藝術性單獨提出來討論,他寫的安娜,步履輕盈,腳下無根,最后就被社會拋棄了,也被自己拋棄了,這既是技藝,也不是技藝。只有當一個作家呈現了深廣的人生內涵,才犯得著去論及這個作家的技藝。你說的路徑依賴,是的,這大概是作家們都會遇到的坎,能不能跨過,靠的同樣不是技藝,而是內心力量(包括天真與好奇)和寫作激情。但另一方面,高超的技藝本身又具有引領之功——引領我們朝更好的地方去。所以這不是個一分為二的問題,是水融入水中的問題。

傅小平:這個說法頗有啟發(fā)性,著實有不少寫作者夸大了技藝的重要性,乃至認為寫作就是個技術活。而一個真誠的作者,一般不會濫用技藝,也不會濫用概念,如果覺得置身于某個概念的蔭庇之下,于自己有利可圖,偶爾濫用也是有可能的,卻也可以說是無奈之舉。在我印象中,那些年里,也有質疑聲說,你書寫底層,而且把底層寫得有些兒悲慘,多少是出于寫作策略上的考慮。但這么多年過去了,你依然聚焦底層,倒是足見寫底層是出于你寫作上的自省,或自覺。

羅偉章:當年既非“策略”,現在也非“自覺”。我曾在給一個朋友的小說集寫的序言中說:大多數走上文學道路的人,生命里都留有一塊傷疤,這塊疤別人看不見,甚至寫作者自己也看不見,但它活著,它不斷提醒你去舔舐初始的疼痛,不斷挑戰(zhàn)你的尊嚴。你不能不管它,你得面對它,當你傾吐出來,形成文字,就是表達?!安呗浴焙汀白杂X”,是很疏離的概念——我是說與傷疤的扯心扯肺相比。

傅小平:你把多數人寫作的深層動機給一語道破了。這道“傷疤”于你個人而言所指為何?

羅偉章:與饑餓有關,更與從小失去母親有關。對此我在文章里寫過,也在訪談里說過。我老家在四川東北部,那里勉強屬大巴山系,土黃天青,出石頭和荒草,不大出莊稼,更不生錢,總之是窮得很,在我很小的時候,又發(fā)生過一場天災,莊稼最需雨水的時節(jié),卻七十三天滴雨不下,方圓數百里顆粒無收。許多人都在贊美藍天,但我看到藍天,就會想起那段日子,就有饑餓的感覺。饑餓對人的打擊相當大,它展現出的力量,超過了革命和戰(zhàn)爭。但對我打擊最大的是母親去世。那時候我五歲多,正是往母親懷里撲的年齡;而我的妹妹只有兩個月大,妹妹吃不到母親的奶水,聞不到母親的體味,醒來就哭,哭累了就睡,她是怎么活過來的,至今想來也是奇跡。她不僅活過來了,還長到一米七左右,在四川女性中,算高個兒,又特別愛笑,只是我每次看到她,都聽到一個嬰兒瘦弱的哭聲。

傅小平:可見你作為一個作家的敏感,也可見童年生活的深刻印記。

羅偉章:童年生活對一個寫作者的影響至關重要,甚至具有決定性因素。

傅小平:沒錯,但倘若你只是寫的童年創(chuàng)傷,或者苦難人生,讀者就會認為你只能這么寫。好在你迄今為止的創(chuàng)作足以證明,你筆下的世界其實是挺寬廣的。

羅偉章:做一個作家之所以好,當然也可以說之所以累,就是這個職業(yè)要求你不斷成長。我曾經說,作家是不分年齡的,再老的作家,也要成長,正因此,托爾斯泰上八十歲過后還在練習造句。但不管你筆下的世界多么寬廣,有些東西依然能夠識別,比如,對世界的缺乏安全感,對價值判斷的疑惑,尤其是孤獨的如影隨形,像前面提到的《塵世三部曲》,依然是我的童年記憶。當然,這種記憶反映在作品中,不是生活本身,而是生活的底色。

傅小平:倒也是,你的童年生活飽受苦難,苦難也是你多數小說中呈現的重要主題。在《饑餓百年》中,你寫道:無論社會如何發(fā)展,“苦難”將是人類永恒的話題,我們無法回避也不應該回避。我曾擔心你會否因為凸顯“苦難”這個主題,而忽視了苦難之外的民間性的表達,但讀了你的作品之后,感覺這種擔心是多余的,實際上,你的作品里有民間性的表達,也包含快樂的主題。

羅偉章:說我飽受苦難,其實我是不配的,真正飽受苦難而且對苦難有自覺的人,一定比我厲害得多。苦難當然是永恒的話題,但它極其考量人的精神強度。維特根斯坦說,一個人的心智是否發(fā)展,要看苦難的大小以及承受苦難的力量。但一般并不追求那樣的發(fā)展,也不具備那種強度,所以有些人才會呼吁:我們不應該說苦難,我們應該把苦難說成困難。作家寫自己眼睛里和心靈中的世界,夜深人靜時分,回到內心,想一想走過的路,想一想時間的問題、生命的問題、死亡的問題、宇宙的問題,再想一想這個大地上的事情,包括你的近鄰和遠方的人們,包括正在遷徙的野馬、正在消失的森林和滅絕的物種……想過了這些,再問問自己:這是一個怎樣的世界?當你這樣想,這樣問,然后這樣去表達,苦難有了,對苦難的超越也有了。說到民間性,整部《誰在敲門》都是民間性書寫。至于快樂,即使快樂并不構成主題,也很動人,世間最感動我的就是快樂,看到苦難我一般不流淚,但看到快樂,我常常感動得淚流滿面。

傅小平:如果是看到荒誕呢?實際上,誠如李美皆在她的文章里發(fā)出的設問:若是讓《饑餓百年》中的人物來看《誰在敲門》,他們一定不明白,自己拼卻一生博來的東西,子孫們怎么棄之如敝屣了?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會看到荒誕性,要是放長時間段,會認識到更加深刻的荒誕性。這就得問問,你是在怎樣的背景下開始寫作《誰在敲門》的?寫這部小說和你對時代的認知有著怎樣的關聯?

羅偉章:或許,我寫作《饑餓百年》的時候,《誰在敲門》就已遙遙在望?!娥囸I百年》是我二十多歲的作品,只是發(fā)表和出版都經歷了許多波折,近期,作家出版社將重版這部小說,我看了一下,覺得自己當年寫得真不錯。我寫作的時間是九十年代初,社會已經發(fā)生和正在發(fā)生深刻的變革,變革后的樣貌,就是2019年開始寫的《誰在敲門》。因此可以說,《誰在敲門》的寫作背景,是一個很深遠的歷史長河。我對時代的全部認知,都埋在那部小說里,我的認知和我的小說之間,不只是關聯,還是連血帶骨。當我們說到荒誕的時候,是退到遠處說話,一旦進入了那種歷史邏輯,你會覺得,所有細節(jié)都是那么順理成章。

傅小平:還真是這樣,身在其中,或是作為局中人,是不太能感受到荒誕的。退到遠處才更能有所感知?!剁R城》里的陳永安試圖通過寫作超越平凡,結果他非但沒能達成目標,反而更加洞察了自己更深的平凡,也可以視為一種荒誕,但這樣的荒誕,倒是有著打動人心的力量。這篇小說刻繪城市中“失敗者”的底層生活,但從小說形式上看,也可以說是只是寫了小人物陳永安的一個夢。說來也是,你在作品里是比較多寫到夢幻的。這似乎也可以看成你寫作的一個重要標識。

羅偉章:或許是吧?;蛟S小說本身就是一個夢。但那是一個可以固定下來的夢,一個可以滋養(yǎng)的夢,一個能積累文明的夢,所以歸根結底,這個夢還是現實。

傅小平:大體說來,你的作品無論是書寫苦難、荒誕,還是夢幻,雖然不可避免讀來有些沉重,卻不是讓人心一沉到底。以我的閱讀感覺,你的作品居多偏向中性或正向表達,或者說你作品中的有些人物即使在黑暗深處,也是向著光的。

羅偉章:只能說部分人物是那樣。人有渴望光明的本能,也有渴望黑暗的本能,某些時候,后者還更為強大。人在利用火之前,夜晚是最可怕的敵人,但發(fā)現了火,又有了電燈,也并沒減少黑暗的深度。這是就人本身而言。戰(zhàn)爭、荒誕、虛無、夢幻、孤獨等等,其實都是對黑暗的書寫。

喪失了審視、質疑和批判功能,文學的根,或者說文學的命脈,就被斬斷了

傅小平:說來和你第一次對談那會兒,你也還是青年作家,我不確定你那時有沒有聽到對青年寫作的批評之聲,我印象中比較少聽到。但近些年,我是聽到不少的,我自己讀了一些青年作家的作品,也比較失望。也有可能,當下寫作總體上并不怎么讓人感到滿意,所以前些年才會有小說界需要進行一場“革命”的討論。當然,僅以某一個或某幾個作家創(chuàng)作為例,往往說明不了問題。評判當下文學,確實需要一個更具整合性的文學視野,也需要一個可供參照的坐標系。

羅偉章:據說青年是18歲至65歲,這樣看,我現在還是青年作家。這有點說笑,不過在我的觀念里,只要在充滿激情和創(chuàng)造性地寫作,都是青年作家。在藝術領域,年齡焦慮和年齡驕傲都沒有意義。美國作家薩繆爾·厄爾曼說,年歲有加,并非垂老,理想丟棄,始墮暮年。說到小說需要革命,最有切身體會的,我想還是作家。批評家提出來,成為一個話題,就帶有某種聲勢和浪潮的意味。事實上,寫作者個體,早在思考這個問題。沒有人愿意把一個東西重復下去,那會變成西西弗斯,變成苦役。但革命需要方向,你的方向在哪里?小說家們?yōu)榇伺Γ矠榇死Щ?。這不是朝夕之事,也不會振臂一呼萬眾云集。小說英雄是延時性英雄。說不定,革命已經發(fā)生,可是我們耳朵不好,并沒有聽見鼓聲。

傅小平:怎么說?你在文學刊物任職,可算是處在前沿陣地啊。

羅偉章:我做文學編輯的時間不算長,而且是一家省級文學刊物的編輯,能得到的稿件多不能代表前沿。所以我無法依賴我供職的刊物判斷新世紀小說。當我沒能對這一階段的小說特別是上乘小說大量閱讀,就自動取消了言說的資格。但我相信,每個時代總有嚴肅思考和認真工作的作家,對藝術的判斷,永遠是考察這一部分人,而不是另一部分人。

傅小平:可不就是這樣?但這樣的說法,也可能會招來“純文學作家”自我感覺良好的批評。認真寫作的人或許會一廂情愿認為,只要我們好好寫作,歷史、時代會給我們該有的回報。但從當下現實看,我們又不得不承認,我們回報歷史、時代以歌哭悲欣,卻未必會引起多少回響。寫作有時看似小圈子里的自說自話。

羅偉章:如果我只是作者,不是編輯,我就會說,寫作本就是小眾之事,小眾到可以只是作家個人,讀者是作品完成之后、發(fā)表之后才會產生,即時性讀者的多少,與作品的價值沒有本質聯系,《瓦爾登湖》《草葉集》這類經典,出版之初是備受冷落的,甚至,即時性讀者越多,作品價值越低,這樣的例子就更常見。但我既是作者,也是編輯,話就不能那樣說,編輯是文化行為,也是商業(yè)行為,我希望自己編輯的雜志有更多的讀者,但事實確如你所說,文學淪入了“小圈子”,我們辦刊,仿佛不是辦給讀者,是辦給作家,讀者似乎并不需要。

傅小平:這話說得有點兒極致,讀者可以反駁說,我們不看是因為從刊物里找不到我們想看的。但我又不得不說,你其實一語道出了一個尷尬的事實。那你倒是說說,是什么原因造成這樣一個情況?

羅偉章:原因很多,只談兩方面:讀者和作家方面。當代文學從來就不缺好作品,包括我供職的雜志發(fā)表的作品,同樣有相當優(yōu)秀的,但讀者對那些作品不買賬,他們的生活很卷,抽不出精力閱讀,即使有精力,也寧愿去刷視頻,有畫面,有聲音,有笑點,而且短平快,總之可以不動腦,不動心,不費力。一個偉大的文學時代,是作家和讀者共同締造的,讀者缺失,或者優(yōu)秀的讀者缺失,作家再好,也是沉默的好。但另一方面,好作家好作品,又真的很少,作家們需要檢討的是,我們是否還葆有文學立場,是否還秉持作家精神,是否懂得,不是所有革命都是朝前看,有些革命是往后看,往常識的低處看。

傅小平:這是個重要的提醒,評論家們似乎也往往是以“朝前看”的眼光看待所謂的創(chuàng)新。所以作家們有時也擔心他們于創(chuàng)新無感:我們沒有創(chuàng)新倒也罷了,如果是有創(chuàng)新,但沒滿足“期待”,你們要不就是不予承認,要不就是認不出來。但有時這么說也是自欺,當下的寫作從總體上看確實難言有新氣象。

羅偉章:其實,我更關心“舊氣象”。就我閱讀過的稿件而言,發(fā)現大量作家和他們的作品,是在自我消耗,然后彼此消耗。最典型的是小說的腔調——都是同一個腔調,連句式都長著相似的面孔。你讀了若干小說,感覺是在讀同一篇小說。這種自我消耗和彼此消耗的結果,是看見了小說的窮途末路。另一種情況是,作家們都成了趕潮的人,這種景觀更加不堪,所以我說我更關心“舊氣象”。

傅小平:我讀眼下很多小說,也和你有同感??傮w上,當下不少作家在語言上似乎不如以前講究,有些青年作家在文字表達上,相比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成名的作家著實有一些差距。聽你這么說,加之我從其他編輯、讀者那里,也聽到過類似的反饋??磥恚@并不只是我的個人之見。我覺得,當我們談論當下小說面臨創(chuàng)新焦慮,我們多多少少掩蓋了當下部分青年作家在文字表達上的缺失。

羅偉章:我寫過一篇文章,說到語言不是語言本身的事,是思維的事,思想的事,視野的事,觀念的事,洞察力的事,等等。但你的這種比較也有欠公允的地方,你是在前輩作家中拎出好的,跟當下大面積的青年作家比。不過我也理解你的意思,你心里想的,大概也不是青年作家整體,而是優(yōu)秀的那部分。

傅小平:沒錯。贊同你說的“語言不是語言本身的事”,所以得說說,如今有的青年作家何以缺少“思想和觀念的創(chuàng)新”?

羅偉章:老實說,我本人對“創(chuàng)新”這個詞非常警惕,我們常常以創(chuàng)新之名違背常識,前面提到“荒誕”,有不少的荒誕不經,都是在“創(chuàng)新”的旗幟下招兵買馬。至于你說的青年作家的缺失,比如“80后”作家,他們成長起來的時代,人的整體性幾被瓦解,又多為獨生子女,內心孤獨。越孤獨越關注自我。人們通常認為關注自己是愛自己,但按弗洛姆的說法,這樣的人其實最不愛自己,因為那會把人推向空虛,從而陷入更深的孤獨。孤獨有境界的天懸地隔,要是孤獨出“大我”來,也就成了。而“90后”作家的寫作轉向——關注歷史和家族——也證明了他們對上一代糾纏于“小我”有所不滿,也在尋求突破,或者說革命。復古式的革命。至于功力,那是可以修煉的。同時我也相信,他們在言說歷史和家族的時候,視角和觀念恐怕也與前輩有所不同。有批評說,這批作家對現實缺乏敏感,其實更重要的,可能是缺乏關注現實的熱情。這和改革開放之初的作家確實是太不一樣了。那時候,作家們的毛孔都張開,感知東西南北風,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化為激情,他們就憑這種激情寫作。激情的來源,是時代與自己深切相關?!?0后”很難感覺到這種相關性。如果說這是一個問題,作家不是問題的全部。剛剛改革開放的時候,盡管很多東西還有疑慮,還不明確,但萬木逢春的時代氣息是十分濃烈的,也就是說,那個時代可以辨析。

傅小平:你實際上提出了一個文學場域的問題。

羅偉章:我們討論思想和觀念的創(chuàng)新,談論小說界需要一場“革命”,同時也要清楚,小說革命不是嘩變,因此需要一個“場”。上世紀八十年代,百廢待興,思想活躍,作家心里有銳利尺度和理想光芒;后來,活躍的不是思想,也不是理想,是現世,以及與經濟和國策掛鉤的“重大題材”。當眾多作家都奔忙在指定的重大題材的路上,文學的“場”其實已經不存在了。談論文學,不能只談論文學本身。超市和連鎖店,目標是搞出聲勢,搞得樣子很像。遺憾的是,小說和超市的目標不同。不過,文學消沉甚至沒落一段時間,是正常現象。我們倒是應該去想想,歷史上那些文學的消沉與沒落,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傅小平:不妨展開說說是什么原因?

羅偉章:文學是浸潤,是積淀,也是作家的自覺行為。舉國發(fā)動,大干快上,不適合文學,也不適合所有藝術。文學是進入日常生活和個體生命的內部,因而異質性是其本質特性。偉大的文學總是把時代納入時間長河,將其當成時間長河里的一個環(huán)節(jié),在這樣的背景下去觀照,去凝視,才可能把握時代本質,喪失了審視、質疑和批判功能,文學的根,或者說文學的命脈,就被斬斷了。

傅小平:正是如此。雖然我們談青年寫作存在種種問題,但有些問題與整體時代氛圍,或時代精神狀況有關,實在不是僅僅通過個人努力就能解決的。

羅偉章:如果“50后”作家晚生幾十年,也會遇到同樣的困難。波德萊爾之所以把描繪當下的畫家稱為真正的英雄,就是因為難。作家也一樣。這是從總體意義上說的,但我個人不習慣從這個層面言說作家。作家不是集體的隊伍,是單個的隊伍??傮w判斷之后,個案研究可能更有價值。當然,給出總體判斷是批評家們的貢獻,具有提醒和警示意義。把文學成績納入政績的結果,是傷害了文學,至少是傷害了文學的自然生態(tài)

傅小平:話說回來,談很多文學話題,我們恐怕只能從總體意義上談,從而突出那些更具共性和普遍性的問題。不過就寫作而言,個案研究有其特殊的重要性。何況,衡量一個時代或一個時期的文學實績,也并不是看平均值。總體平庸、少數優(yōu)秀的情況,總是存在的。有時,僅是一兩位大作家的創(chuàng)作,就足以把一個時代的寫作水準引往高處。雖然對當下青年作家寫作,我們在總體上有所不滿,但不可否認,或許其中有一些佼佼者的探索是值得期待的。

羅偉章:現在的有些提法非常奇怪,說某某是文學大省,某某是文學強省,像比人口,比經濟,比鄉(xiāng)村振興,比城市建設。這樣急吼吼比的結果,把文學成績納入政績的結果,是傷害了文學,至少是傷害了文學的自然生態(tài)。印象式判斷若出于公心,大概也能相對準確。但文壇早已圈子化,在圈子化里談公心,可能性不是沒有,但會動搖。我們在判斷文學的時候,不排除與某個酒局暗渠相通,判斷者自己都很難分清,究竟是在判斷文學,還是在判斷人際關系。這也不是現在才有,也不是我們才有。所以,別林斯基那樣的批評家才被歌頌。

傅小平:別林斯基們總是被談論,被贊賞,他們的作品在當下卻很少被閱讀。人們更像是主要贊頌他的批評態(tài)度,還有他那個時代讓人神往的文學氛圍。說來怎么改變批評生態(tài)是個老話題了。要解決這個問題,有待整體批評環(huán)境的改善。

羅偉章:如今的作家和作家之間,作家和批評家之間,走動得過于頻繁——太熟了。文學活動也太多了,各種級別各種類型的活動,從南到北,從東到西,特別是到了下半年,如果你愿意參加,幾乎就可以不落地。作家和批評家們成了“串串兒”。表面的原因是文旅結合,“文”不再是長期積淀,而是臨時敷粉。這對文學不是好事,對判斷也不是好事。人大于作品,是文學的悲哀。當然“太熟”只是外在的,內在還是我們自身的立場問題。

傅小平:所以期待有客觀的評論和分析。

羅偉章:是的。我們見慣了太多缺乏誠實度的分析,天馬行空,大詞重疊。我們很難見到分析者的感受能力,很難見到從文本出發(fā)的評點文字。這需要本事,也需要下苦功,還有,就是誠實度,沒有誠實度,當然就不可能客觀。

傅小平:不得不承認,從文本出發(fā)的,有深度和誠實度的評點文字,近些年是不多見。這也不見得是評論家不作為,也有可能是值得評點的好文本太少。記得有次和阿來老師交流,他感慨現在沒新小說看,即使被評上諾獎的作家作品也不過如此。在這點上,我有同感。眼下很多外國作家寫的小說,我覺得也很一般。相比而言,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中國作家可以說和外國作家同步見證或參與了小說的革命性發(fā)展歷程。如今從世界范圍看,文學表現都很平淡。這倒是讓我們對中國當下小說,尤其是青年作家寫作沒能出現我們期待的變化多一些同情性理解。

羅偉章:我們在判斷當下小說的時候,很難說不受關注度的干擾。而今小說不被關注,我們就認為小說本身平淡。當元曲只在青樓娼館盛行時,誰也不敢說那東西還能成為文學遺產。而不被關注并非只是作家的責任。比如,過分強調文學的“轉化”,你的小說沒有“轉化”,沒有“周邊”,就意味著沒有價值。前面說荒誕,這也是荒誕之一種?!爸苓叀敝援a生,大部分不是為了傳播精品,而是來自涵蓋面很廣的各種需要與適應??墒亲骷矣肋h都不能左右什么,永遠都不能去責怪讀者的疏離,也不能去埋怨批評家的口誅筆伐。這是作家的弱勢。作家弱勢一點好,再高大的樵木,都是從土地上生長起來的。作家需要土地,也需要接近土地的姿態(tài)。我們其實也不必那樣好心,藝術上大概沒有“同情性理解”。

傅小平:評論家們或許會反駁道,作家們有土地啊,他們腳踩的可是一片充滿巨變的土地,但他們寫出好作品了嗎?這么說或許偏頗,但相對于時代的巨變,當下文壇確實顯得安靜了一些。我想,如果當下小說寫作存在創(chuàng)新焦慮,那部分原因也在于作家在時代巨變面前失語或表現乏力吧。

羅偉章:從根本上說,表現乏力,也就等于失語。我們的作家怕痛。怕痛就不敢上拳臺。你分明是個力敵千鈞的拳師,但因為怕痛,怕死,照樣不敢上拳臺。跟著荊軻上秦廷的秦舞陽,就是那樣被嚇壞的。這與我們的處事之道有關,所謂儒道融通,其實就是騎墻派。作家缺乏使命感,即使有一點,也不堅定,因此特別容易坍塌,特別看重現實利益,有好處撈的時候,就儒,就入世。沒好處,就道,就躲起來。如果不僅沒好處,還費力氣、擔風險,就將自己完全撇清,去抒發(fā)廉價情感。我們的廉價情感太多了,但大家需要,也喜歡,于是越來越多。人言,平庸者只有一條命——性命,卓越者有三條命——性命、生命和使命,作家當然不都是卓越的人,但既然從事了寫作,見賢思齊是必備的。我們見了賢,沒有思齊。每一次社會變革,確實都牽涉并改變許多人的命運,不要說大的變革,就是小小的一點變化,比如1920年代美國頒布一項禁酒令,都讓許多人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但問題在于,如果作家們都只是看到變革時的旗幟飄揚,而不深入具體而微的生命細節(jié),不感知觸動心靈的歌哭悲歡,對文學而言,這樣的變革就毫無意義。不過我還是要說,當整個文學界合力把好作品晾到一邊,把不好的作品推到前臺,并且說那就代表了當下文學的最高水準,失語的就不是文學。

傅小平:但實際的情況是,近些年作家們似乎是熱衷于寫生活細節(jié)、生命細節(jié),也寫一己的體悟,反倒是對旗幟飄揚的變革年代缺乏認知,以至于他們的表達給人感覺與這個時代正在發(fā)生的活生生的事實漸行漸遠。相比而言,你的創(chuàng)作倒是能跳出小我,關注社會、關注時代。這種責任心和使命感,是值得贊佩的。

羅偉章:寫作者通常只寫他能寫的,大師級作家才寫他不得不寫的。我不敢說自己跳出了小我,只是希望責任心和使命感镕鑄進自己的寫作品質。各人的生活道路不同,氣質稟賦不同,不應該也不能夠強求一律。我們口頭上在提倡百花齊放,其實關注的永遠都是牛打死馬,還是馬打死牛,我們的心靈空間連一片草場也比不上,因而害怕自己不夠吃,非得打死別人不可。同時還要看到,作家是遵從自身體悟去表達時代,如果剝奪了作家的話語方式,只能遵照配送的方式,作家們的漸行漸遠就是必然的,是無可指責的。

傅小平:現在作家是不怎么談責任心和使命感的,雖然他們熟悉文學史,也熟悉那些滿懷責任心和使命感的經典作家的作品。有些品質或許非得通過自己深切的體悟才能習得,相比而言,小說技藝更能通過廣泛而深入的閱讀習得。所以,我有時候想,相比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成名的那批作家,青年作家在文學表達或文學創(chuàng)新的不盡人意,也許不是源于他們不懂寫小說,而是源于他們太懂小說的套路,以致陷在套路里難有創(chuàng)新。

羅偉章:你說得很對。我記得多年前看過一篇南帆先生的文章,大意是說,“老三屆”那批作家,讀的書少,但他們對社會活動親身參與,全情體察,后來,那種體察就變成了創(chuàng)作的財富。比照起來,那批作家的寫作是從生活中來的,現在的好多寫作是通過閱讀,從閱讀里去找感覺,所以前者鮮活,后者雷同。文學的真情實感是“元”因素,但要把真情實感變成文學,還有很長的路

傅小平:既然談到了閱讀,我們就來談談閱讀。首先,在眼下這個全媒體時代,文學愛好者、寫作者,是否像早些年那樣熱衷于閱讀,是得打個問號的。如果是放到大眾范圍內考察,那就更加得打問號了。我看到一項關于全球讀書的調查顯示,以色列每年人均閱讀量多達64本,哪怕是快節(jié)奏的日本也達到40本,法國和韓國分別是20本和11本,而在中國,人均年讀書僅為4.5本,這其中八成都是課本教輔之類的圖書。而2024年度全國國民閱讀調查成果則顯示,這一年里,人均紙質圖書和電子書閱讀量合計為8.31本,高于2023年的8.15本??催@個數據,閱讀量似乎沒那么悲觀,近些年閱讀量下降卻是客觀事實。但也有說法認為,大家依然在閱讀,只不過是閱讀方式發(fā)生了改變,很多人不只是看紙質圖書和電子書,也許是聽書,再說看新聞資訊,看娛樂八卦,等等,也可以當成廣義上的閱讀。所以有人反倒樂觀地認為,現在閱讀更加下沉了,亦即因為資訊的發(fā)達,以前從來都不閱讀的人群也加入了讀書的行列。你怎么看?

羅偉章:近兩年來,我本人的閱讀有很大一部分是電子書,我喜歡坐地鐵上下班,在地鐵上捧著一本書,不方便,而且那么擁擠,根本沒有攤開書本的空間,但拿著手機讀,就總能找到一個空隙。所以讀書的方式的確是多元化了。但我并不認為看新聞資訊和娛樂八卦也能稱為閱讀。閱讀是建立自己的知識樹,培養(yǎng)自己環(huán)環(huán)相扣的感覺,新聞資訊和娛樂八卦恰恰是一種分解、一種割裂,與閱讀南轅北轍。如果按納博科夫的定義,“重讀才叫閱讀”,那對閱讀的要求就更高,不管紙質書,還是電子書,如果未能從中發(fā)現需要深耕的、能持久為我們提供精神能量的文字,并去重讀某個作家作品,就算不上閱讀。

傅小平:這個要求,可就高了。但真正意義上的閱讀者,本就該對自己高要求、嚴標準嘛。你的閱讀情況是怎樣的?你平常一般怎么分配生活、閱讀和寫作的時間,又是偏向讀哪些書?近些年,有機會和作家們交流,倒是時不時聽到類似這樣的聲音:我現在都不怎么讀小說了。我有時會接著問,那讀什么呢?他們會說,也就看看資料啊,看看視頻啊之類。我不確定我聽到的是不是真實的聲音。如果是真的,或許可以理解為,現在的很多小說都不值得閱讀,或者說通過早年的閱讀,已經有了深厚的積淀,對于小說技藝早已諳熟于心,所以不需要讀了。

羅偉章:關于閱讀,我其實有過很多感慨,好像別的事情都很重要,唯閱讀可有可無,這天要是很忙,讀書就被縮減甚至取消。我用“微信讀書”后,上面有計時,一些日子下來,我發(fā)現自己每天平均讀書時長僅一個半小時多一點,這讓我大吃一驚。實在太少了。我讀書要么是在地鐵上,要么是在床上,也就是睡覺之前或夜半醒來之后。文史哲自然多些,偶爾也看些自然類書籍。作家們不讀小說,根本原因不是沒有好小說,也不是對小說技藝已諳熟于心,而是內在力量的衰減。即便不讀當下作品,只讀古今中外有定評的經典,一輩子也讀不完。至于小說技藝,技藝再高超,也不能說沒有提升空間,何況對于真正的大作家,是不會老把技藝掛在嘴上的。讀小說需要投入情感,需要穿越公共語言的叢林,需要有適度的勇氣和胸襟——小說可能會讓你明白,你是一個沒有精神生活的人;你或許具備某項了不起的技能,但因為人文情懷的缺失,你對社會的貢獻就很可疑,甚至不是貢獻,而是災難。再進一步,小說還要告訴你,別說身邊的惡行,就是萬里之遙的罪愆,你也有份,如果敲響了喪鐘,它為別人敲響,也為你敲響。讀著這些,我們情不自禁地就被冒犯了。鑒于以上種種,讀小說就很累人,尤其是現代小說,并不打算(其實也很難)用一個新奇故事去取悅你的時候。而一個正在進行時的小說家要保持寫作小說的感覺,不讀小說要么是假話,要么很危險。

傅小平:有可能是假話,也有可能是隨性一說,盡信作家說的話則不如不聽。要說對眼下閱讀有什么憂慮的地方,我憂慮的是,如今碎片化的閱讀,切片式的傳播,會讓我們越來越懶于思考。我們忙不迭地刷視頻,哪怕在一個頁面停頓幾秒都是奢侈,哪來時間思考?我們看微短劇也只是圖一時快樂,哪管它是不是合情合理?我們經常會說,要警惕孩子接受填鴨式教育,但實際上,成人也正在被算法精準投喂,算法都已經替我們做出思考,也不需要我們費腦子了。所以,我們會越來越喪失獨立思考的能力,也會越來越放棄個體批判的立場,這對于個人的建設,乃至對社會的進步,都未必會起到好的作用。你以為呢?

羅偉章:那當然。人在自我撤退。被機器人替代之前,人自己早就在撤退。

傅小平:雖然如此,但至少對作家來說,有自己的思考或思想是需要的,也是重要的。我現在讀一些小說,哪怕是讀一些敘事上過得去的小說,也經常有一種感覺,故事講得還行吧,但感覺作家本人沒什么想法,而所謂想法,當然不是要求作家們直接說教,而是說,通過讀小說文本,能讓讀者感受到作者對世界,對生活,有自己的獨特理解,但很多時候都沒能讀到,這樣帶來的結果是,我讀完了也沒什么想法。好在讀你的小說,能感覺你是一個有想法,或者說有思想的作家。那在你看來,有想法,或者說有思想,對于作家寫作來說有何重要性?

羅偉章:我們可以反過來說,如果陀思妥耶夫斯基沒有思想會怎樣,如果魯迅沒有思想會怎樣。作家的思想不是發(fā)明出來的,而是像你說的,是一種“獨特理解”,理解的獨特性,首先來源于對生活的感悟,而且要尊重自己的感悟,要勇敢而誠實地面對那種感悟,其次是從入心入骨的感悟當中,思考并提煉出具有概括力的人物。我們可以說托爾斯泰直接表露出的思想并不高明,但他塑造的人物卻讓他成為偉大的思想家。有回聽王躍文說,他們去某個國家,人家介紹他們的時候,小說家后面必要跟個思想家,散文家和詩人后面,也要跟個思想家,即是說,在人家那里,不是思想家,就不能成為作家。這是很有意思的。

傅小平:是挺有意思的,而所謂思想,來源于對人世的感悟,也部分來源于閱讀的啟發(fā)。也因此,有必要問問,在這樣一個快節(jié)奏、碎片化的年代里,我們是否依然有必要進行深度閱讀?又得怎樣為自己創(chuàng)造深度閱讀的時機與環(huán)境?

羅偉章:那當然必要。每年的世界讀書日或者年末,總有些媒體讓大家為閱讀說幾句話,我不變的話是:一,每年讀一部大部頭;二,每年讀一部對自己而言有難度的著作。這只能靠自己,取決于建設自我的愿望是否強烈。讀書是對自我的磨礪,人要打磨才會鋒利,才有對生活的好奇,對未來的敏感。其實時間是有的。前些日看巴金等人在抗戰(zhàn)時期的生活,顛沛流離,居無定所,卻讀了那么多書、編了那么多書、譯了那么多書、寫了那么多書,真是令我汗顏。

傅小平:說句玩笑話,我們也可以說,巴金先生等人在他們那個年代能泛舟書海,是因為沒有手機,也沒有豐富的娛樂生活。巴金先生不是說,把心交給讀者嗎。我有時也在想,如今這個年代,作家是不是得重新確立與讀者之間的關系?也有一些作家已經在進行這方面的實踐了,他們把讀者轉換成了粉絲,我個人不覺得這有什么好,反倒是覺得挺遺憾的。前不久參加《野草》雜志創(chuàng)刊四十周年紀念會嘛,我就想到魯迅先生的散文集《野草》是沒那么好讀的,也因為沒那么好讀,它包含了耐磨蝕性,也召喚讀者深入解讀。實際上,但凡經典作品,都或多或少有這個特點,它們經得起一讀再讀。如果是能被一次性消費,又何來經典?但看目前的寫作生態(tài),作家們似乎生怕被讀者拋棄,都像是變相要求自己放棄難度。這背后的邏輯是,好讀的作品,讀者都不樂意讀了,何況有難度的作品?而圖書市場也似乎是更樂意出版沒什么難度的作品。在這樣的狀況下,作家何為?

羅偉章:寫自己的。當我們知道《野草》沒那么好讀然而代代讀者都在讀的時候,那個問題就不是問題。作家的寫作,其實首先是對自己說話,自己說的話自己愛不愛聽,自己知道。所以首先要過自己那一關,自己那一關過得去,怎樣寫,寫得怎樣,就是各人的選擇和因果了。

傅小平:所以要回過頭來說說文學創(chuàng)新。當然,文學創(chuàng)新有時很可能意味著不成熟、不完善。評論家楊慶祥就曾以郁達夫小說《沉淪》為例表示,這篇小說在技術上很粗糙,以如今的眼光看,諸如跳海自盡前喊“祖國呀祖國!”之類的情節(jié)設計,在邏輯上都說不過去,但它脫離既定的小說框架,開風氣之先,卻顯示出特別的生命力。我的看法是,《沉淪》能有這樣的生命力,同時也建立在郁達夫還寫了其他更見藝術功力的作品的基礎上。還有,郁達夫寫《沉淪》的時期,中國小說應該說還處于草創(chuàng)期,從當時語境看也容許粗糙,但小說發(fā)展到現在已經很成熟了,眼下作家要是寫出類似《沉淪》這樣“很粗糙”的小說又當如何?

羅偉章:就像《沉淪》那樣,先要知道痛,然后痛了就喊叫,或許真能創(chuàng)新一下子。我們有太多被引導的情感,而不是自發(fā)產生的情感。被引導的情感是進入腦子,可以熱烈甚至狂熱,但不會痛,自發(fā)產生的情感進入心,會痛。痛就有自我和自我的覺醒,就有文學。我們對文學現狀不滿,其實很多時候不是沒有創(chuàng)新引起的,而是背離了文學常識引起的。這話我前面也說過。有回在北京,跟李陀先生談,他幾乎全盤否定了20世紀文學,包括否定《百年孤獨》,認為20世紀文學徹底輸給了19世紀。話雖可以商榷,但他對文學常識的關切(比如小說對人物的塑造,他認為《百年孤獨》的人物是馬賽克),是真誠可感的。

傅小平:說得也是,如今文學創(chuàng)作給人感覺似乎只剩下了技藝,甚至連技藝都不怎么談了,常識、使命、情感什么的,就更加不談了,或者說都忘了談了。

羅偉章:真情實感這條古訓,我們忘了,或者覺得過時,拋棄了。再進一步,我們還可以問,當寫作都是從閱讀中來,我們還有真情實感嗎?而且,郁達夫的喊叫也不是只有他個人的意義,他從個體出發(fā),呼喚祖國強大起來。我們不能說他遭受了日本妓女的白眼,從而呼喚祖國強大,就很可笑,很卑微。

傅小平:從這個角度看,“素人作家”的寫作受到歡迎,部分原因也可能是讀者讀了他們的作品覺得飽含真情實感吧。他們的作品也是被廣泛討論的新大眾文藝思潮的重要組成部分。單看在圖書市場上的表現,他們的創(chuàng)作都已經有壓過所謂“純文學創(chuàng)作”之勢了。你怎么看這種現象?

羅偉章:我們對真情實感的呼喚其實由來已久,但要說到“素人寫作”和新大眾文藝,到頭來,也還是要納入文學這桿秤上去稱量,所以我覺得,歡迎但不必歡呼。文學的真情實感是“元”因素,但要把真情實感變成文學,還有很長的路,在圖書市場上壓過“純文學創(chuàng)作”,這說明不了什么。真正應該關心和討論的是,“素人寫作”和新大眾文藝在行走的路上,會不會把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比如名,比如利,比如對獎項的追逐以及由此而生的妥協(xié)——撿起來了,卻把真情實感丟了。而今那些成名成家的作家,誰不是從“素人寫作”開始?

(以上內容為節(jié)選)

作者簡介

羅偉章,四川宣漢人。著有小說《饑餓百年》《大河之舞》《太陽底下》《世事如?!贰墩l在敲門》《塵世三部曲》、小說集《我們的成長》《奸細》《羅偉章中短篇小說》(五卷)等、散文集《把時光揭開》《路邊書》等。作品多次進入全國小說排行榜、入選新時期中國文學大系、全球華語小說大系等,曾獲“五個一工程”獎、人民文學獎、十月文學獎、小說月報百花獎、蒲松齡文學獎、郁達夫小說獎等。

傅小平,祖籍浙江磐安。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上海報業(yè)集團文學報評論部主任,西北師范大學傳媒學院兼職教授,浙江越秀外國語學院特聘教授。著有《四分之三的沉默》《時代的低語》《普魯斯特的凝視》《角度與風景》《一米寂靜》《夜蔦復》《去托爾斯泰的避難所》等作品。獲文學類、新聞類獎項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