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是歷史的錦灰堆,還是歷史的浪漫化?
對歷史的深刻洞見
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中有一段名言:“黑格爾在某個地方說過,一切偉大的世界歷史事變和人物,可以說都出現(xiàn)過兩次。他忘記補充一點:第一次是作為悲劇出現(xiàn),第二次是作為笑劇出現(xiàn)的?!?/p>
這里馬克思所言及的歷史,并不僅僅只是說1848年路易·波拿巴的復辟是對拿破侖通過1789年法國大革命當上皇帝的重復,實際上“黑格爾在某個地方說過”的,是指拿破侖的登基是對羅馬史的重復:凱撒因為羅馬城邦國家難以為繼,在向帝國轉(zhuǎn)化的過程中被共和派暗殺,而他的養(yǎng)子屋大維成為第一位羅馬皇帝的歷史。所以馬克思才說,法國大革命中人們不斷地“依次穿了羅馬共和國和羅馬帝國的服裝”。而這樣的歷史與其說是“重復”,毋寧說更像做戲,這就是“笑劇”的重點所在。
馬克思在多篇文章中都曾指涉莎士比亞,其中也包括《裘力斯·凱撒》。之所以如此,顯然是因為他們都具備深刻的歷史洞察力,不會被一些表面的“服裝”所迷惑。莎士比亞超越了一般的“歷史劇”,馬克思看到波拿巴利用媒體營造的表象“代表”了大多數(shù)人,從而實現(xiàn)了復辟。這種“現(xiàn)代性”后來也一再重演,馬克思所敏銳洞見到的,正是后來的“大眾社會”的樣貌。而他的見識,卻被同時代的歷史學家以“與史實不符”所挑剔。
在這個意義上,當我們聽說一部劇作是“歷史正劇”的時候,總不免要再三打量??肆_齊告訴我們,“所有真正的歷史都是當代史”,這句話不難理解,我們無非用,也只可能用當下的眼光去看歷史。與其說有什么文藝創(chuàng)作能“再現(xiàn)”歷史,不如說優(yōu)秀的文藝能深刻洞見歷史。比如,托爾斯泰在《戰(zhàn)爭與和平》中洞察到,拿破侖那樣的“大人物”并不如大眾臆想的那般掌握了“歷史規(guī)律”。簡言之,托爾斯泰反對將歷史人物、歷史事件“浪漫化”。
對歷史的浪漫化想象
作為近年來少見的歷史劇大制作,《太平年》中相對冷門的五代十國歷史背景,制作精良、碾壓同儕的畫面質(zhì)感,至少聽起來是古意盎然的臺詞(當然這一點值得商榷),讓這部作品引發(fā)了熱烈的討論。從某個角度看,《太平年》激發(fā)了大眾對于這段陌生歷史的興趣,這也是此類文化產(chǎn)品的主要功能,但難以說它提供了更多關(guān)于歷史的“洞見”。這倒不是說故事虛構(gòu)情節(jié)與史書內(nèi)容有較大的出入,而是說這些故事情節(jié)缺乏真正給人啟發(fā)的想象力,總是迎合著平常的、大眾的、關(guān)于歷史的浪漫化想象。在這種浪漫化的歷史想象中有大量平庸的,乃至應當令人擔憂的內(nèi)容,它似乎體現(xiàn)了一種歷史觀的貧乏。
中國美術(shù)有一種獨特的視覺藝術(shù)形式,名曰“錦灰堆”,據(jù)說源自元代的錢選,又稱“打翻字紙簍”。它由不同的歷史文化碎片拼貼而成,古舊字畫、碑刻拓片、瓦當、青銅器拓片、篆刻、舊扇面乃至舊瓷器碎片,經(jīng)過文人的巧妙構(gòu)思、拼貼,便又通過這些歷史的碎片產(chǎn)生了一種關(guān)于“舊與新”的豐富寓意。如果一定要以“歷史信息真實”為標準,生產(chǎn)類似的影視劇倒并非沒有可能,但意義不大,因為如此一來,這種藝術(shù)就成了博物館里的陳列,不復有影視媒介的功能了。
可問題在于,大眾文化產(chǎn)品消費者卻總是將“劇裝”指認為“真實”。當這種認知指向歷史敘事時,其中的那種“自我浪漫化”的傾向就愈發(fā)明顯。這種自我浪漫化主要體現(xiàn)在各種穿越、玄幻、宮斗劇中,以實現(xiàn)“逆襲”獲得爽感。當然,逆襲總是由下而上,通過將自己代入帝王將相,進行殺伐決斷,既要愛情(當然,這里的愛情主要是一種幻想的全能自戀),又要權(quán)力,更以為憑自己的認知可以去改寫歷史。
當歷史劇創(chuàng)作也進入這種模式后,“正劇”便更加遙遠了。有人將《太平年》的前幾集比作《權(quán)力的游戲》,當然也只是在爭奪權(quán)力的隱喻上可以這樣比對一下,畢竟五代十國并非虛構(gòu)。但即便是《權(quán)力的游戲》,也有可能更接近深層次地去認識這段歷史。但隨著劇情展開,我們發(fā)現(xiàn)它更像是某種流行的“成長劇”,并縫合了古偶、甜寵、穿越、仙俠、打怪升級等多種流行元素。之所以提到“穿越”,是因為情節(jié)越展開,錢弘俶就越像是被當下觀眾過度投射的穿越人物,符合他們的一切美好想象。首先是觀眾喜聞樂見,且必須具備的“寵妻狂魔”人設(shè),從少年到中年,一生一世一雙璧人,錢孫夫婦在這里與其說是歷史上的政治人物,倒不如說是桃花島上的島主與夫人。當然如此下來孫太真的角色整體上如同“工具人”也就不難理解了,換成哪位演員來演恐怕都只能這樣。甚至于錢弘俶與趙匡胤都被“嗑”出來了少年英雄快意恩仇惺惺相惜的CP感。更重要的,是劇中的歷史政治人物都被架上了道德高臺,“正面的”(當然也是“勝利的”)人物都被打上了高光。這對于理解一個政權(quán)更迭如走馬燈般的歷史時期來說,是用白娘子傳奇的邏輯去推定雷峰塔和保俶塔的事主了。
如何書寫“歷史正劇”值得思考
當然這并不是說去描寫鉤心斗角、陰謀算計便“深刻”了,而是說,作為現(xiàn)代人,最好從現(xiàn)實主義的立場去理解歷史人物,而將歷史人物“道德化”是過于簡化的。就像馬克思在評述馬基雅維利《君主論》時所指出的,后者使“政治的理論觀點擺脫了道德”,從而掀開政治思想史新的一頁。
馬基雅維利認為,“君主沒有必要是善人,但他必須看著像善人?!本鲹碛腥藗兿埠玫闹T如誠實、仁慈、守信等美德當然是好的,但他的首要任務是維護自己的政權(quán)和國家;君主沒有必要擁有所有的那些美德,如果某些不符合道德的行為能夠拯救國家的話,君主不必為此而感到良心的譴責。因為從實際上怎樣生活到應當怎樣生活,有著遙遠的距離,“目的總是為手段辯護”。但他的學說并非宣揚不擇手段,馬基雅維利并不等同于馬基雅維利主義,就像盧梭指出的那樣,馬基雅維利雖然自稱在為君主講課,其實是在為人民講大課,是對偽善的識別走向成熟的重要一步。
“人們自己創(chuàng)造自己的歷史,但是他們并不是隨心所欲地創(chuàng)造,并不是在他們自己選定的條件下創(chuàng)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從過去承繼下來的條件下創(chuàng)造?!比思仁菤v史的劇作者,也是劇中人。如何去書寫“歷史正劇”?馬克思的這一金句,依然值得深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