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世宗捐贈珍藏書信集》出版 ——700封信箋鉤沉出文壇往事

1991年,劉白羽(左)與胡世宗在哈爾濱一曼街趙一曼雕像前。 受訪者供圖
忽得高賢訊,篝燈讀數(shù)回。2022年,詩人、軍旅作家胡世宗將1962年起60年間收到的2200余封師友來信捐贈給沈陽市檔案館。這些書信的寄信人有臧克家、劉白羽等文壇大家,也有胡世宗60多年來的文學(xué)同道,字里行間滿是創(chuàng)作切磋、人生指引與師友溫情。
近日,從2200多封信中精選出的700多封集結(jié)成的《胡世宗捐贈珍藏書信集》三卷本由遼海出版社出版,成功喚醒了塵封在信件中的文壇往事。
劉白羽重走東北憶蕭紅
“我是王國維的意境說的擁護者,我覺得詩人的靈感就在于他在思維活動的瞬間,捕捉到那么一種震顫人心的意境,有一意境美,才能打動人。”——劉白羽來信
在胡世宗的文學(xué)記憶里,劉白羽是亦師亦友的前輩。在胡世宗重走長征路創(chuàng)作詩集《沉馬》后,時任原總政文化部部長的劉白羽,即便身處準備出國的百忙之中,仍細細讀完詩集并親筆寫信。
更讓胡世宗終生難忘的是,1991年7月到9月,劉白羽剛剛以長篇小說《第二個太陽》獲茅盾文學(xué)獎不久,即提出重走東北三省,而胡世宗得以全程陪同,兩個月的朝夕相處,更讓他看到了這位文壇前輩的赤子之心與文學(xué)堅守。
劉白羽與東北淵源深厚,當年他以記者的身份趕赴東北,寫下《光明照耀著沈陽》這樣的經(jīng)典通訊。故地重游,劉白羽帶著七個旅行包,五個都裝滿了書,胡世宗不解地詢問,他的回答讓胡世宗記了一輩子:“不帶書,我睡不好覺,從1936年開始寫作,一天都離不了書,哪怕走在路上、歇在旅館,只要有空閑,我都要翻上幾頁?!?/p>
在哈爾濱,劉白羽講述了自己22歲時與蕭紅的偶遇。當車子駛過呼蘭河,他望著這條不算寬闊的河,忍不住感嘆:“這么一條小河,卻養(yǎng)出了寫大作品的蕭紅。”在蕭紅故居,他講述起1938年與蕭紅的相遇。當時劉白羽22歲,蕭紅27歲,劉白羽受馮雪峰、胡風(fēng)所托給蕭紅帶信,希望她能夠去延安。結(jié)果剛見面便遇上敵機轟炸,兩人只能躲進防空洞交談,蕭紅毫無名家架子,像大姐姐一般,聽聞他要去延安打回老家,滿是贊成與羨慕。但為情所困,她最終還是遠赴香港。
“白羽同志說,那是他與蕭紅唯一的相見,4年后蕭紅在香港病逝,消息傳到延安,所有人都滿心悲痛?!焙雷谡f,1956年劉白羽赴香港,還特意和老舍一起去淺水灣尋找蕭紅墓,那荒涼的小小墓地,讓他滿心酸楚。在蕭紅紀念館,劉白羽揮毫寫下“蕭紅的一生是抗爭的一生,正因如此,蕭紅是不死的,她的靈魂永遠燃燒在她的作品中”。劉白羽還為蕭鄉(xiāng)詩社、呼蘭縣文聯(lián)題詞,將對這位早逝才女的認可與懷念,融進每一筆筆墨里。
臧克家贈聯(lián)明志論“深”“淺”
“我是你們的詩友,也是戰(zhàn)友,人格、性格、詩格,息息相通。”——臧克家來信
如果說劉白羽的鼓勵是胡世宗創(chuàng)作路上的“強心劑”,臧克家便是他在人生與創(chuàng)作十字路口的“指南針”,讓他始終堅守本心,深耕屬于自己的文學(xué)天地。
胡世宗與臧克家的相識,始于1977年1月的一場座談會,彼時30多歲的他在《人民日報》文藝部任實習(xí)編輯,座談會上,臧克家談及與毛主席在家中談詩的經(jīng)歷,情到深處哽咽難言,這份真摯與深情,讓胡世宗深受觸動。后來在友人李松濤的引薦下,胡世宗第一次走進臧克家的家中,自此結(jié)下了一段跨越年歲的友誼,臧克家更是在信中親切地稱他為“忘年交”。
胡世宗說,最讓他難忘的,是臧克家贈予他的一副對聯(lián)。那年正月十五,他去臧克家家中拜年,離開時恰逢北京干冷的冬日,臧老親自送他到大門口,他一眼望見門上臧老親筆書寫的紅底對聯(lián):“凌霄羽毛原無力,墜地金石自有聲?!?/p>
“凌空的羽毛,就算飛得再高,也輕飄飄沒有力氣;墜落在地的金石,哪怕身處低處,也能發(fā)出振聾發(fā)聵的聲響?!焙雷谥两袢阅芮逦卣f出對聯(lián)的深意,“臧老用這副對聯(lián)告訴我,做人做事不能華而不實,要做腳踏實地的金石,這話一下子說到了我心坎里?!焙髞硭谛胖邢蜿翱思铱滟澾@副對聯(lián),沒想到老人家特意用榮寶齋的信箋紙,親筆重寫了這兩句贈予他。如今這幅珍貴的墨寶,與300余幅名人字畫一起,被胡世宗捐贈給沈陽市檔案館。
臧克家對胡世宗的創(chuàng)作,更是不遺余力地指點。1988年的信中,臧克家看到他和魏巍探討詩歌的文章,直言“你們二位對詩的看法完全對,發(fā)自真知”,還真誠地說:“我是你們的詩友,也是戰(zhàn)友,人格、性格、詩格,息息相通?!毙胖?,兩人還深入探討詩的“深刻性”和“深”與“淺”的命題,沒有絲毫拘束,聊得隨便卻句句切中要害。這份來自詩壇前輩的認可與點撥,讓胡世宗對詩歌創(chuàng)作的理解,又深了一層。
浩然在關(guān)鍵路口點方向
“田華出現(xiàn)在春節(jié)晚會上,聽她‘我接到部隊一位青年詩人胡世宗的詩集《鳥兒們的歌》……我來朗誦其中一首……’時,連你大嫂都為之興奮起來??晌野涯惝斄颂庨L的消息告訴全家人,幾乎全都無動于衷??梢娬l都知道你存在的真正價值是什么。你要清醒,要果斷,要勇氣!”——浩然來信
寫出《艷陽天》《蒼生》等重要作品的浩然,則在胡世宗人生的關(guān)鍵路口,給了他精準的指引。那時胡世宗正因為擔任領(lǐng)導(dǎo)工作,無法全身心投入創(chuàng)作而苦惱,浩然的來信像及時雨,讓他看清了自己的創(chuàng)作本心。
不僅如此,浩然還為他的創(chuàng)作拓展了新方向,勸他不要只埋頭寫詩,也可以寫寫散文,“他跟我說,寫散文不用跟風(fēng)寫山光水色,你認識那么多詩人,用散文筆法寫你熟悉的他們,一個接一個寫,寫多了就寫出陣勢來了,這是別人代替不了的。”
胡世宗聽進了這番話,當即開始提筆,用散文描摹自己熟悉的詩壇友人,從李瑛到張志民,一共寫就44位詩人的鮮活剪影,最終結(jié)集出版了兩本《當代詩人剪影》。
在浩然的啟發(fā)下,胡世宗不僅跑到公園仔細觀察鳥類的習(xí)性,還特意與中國鳥類專家通信請教,一點點打磨文字,最終讓《鳥兒們的歌》成為名篇,臧克家、高洪波等名家都為其撰寫評論?!昂迫皇亲疃业娜耍牢业拈L項在哪里,也知道該怎么推我一把,讓我在創(chuàng)作的道路上走得更穩(wěn)、更遠?!焙雷谡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