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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北京文學》2026年第2期|高默涵:盧龍苦蛻
來源:《北京文學》2026年第2期 | 高默涵  2026年03月11日08:24

高默涵,1994年生于北京,在外祖父母家長大,自幼喜歡聽老人講故事,酷愛志怪小說,喜歡看電影,是重度游戲愛好者?,F從事投資,業(yè)余嘗試寫作。

編者按:

近年來,越來越多的非職業(yè)化寫作者涌現出來,特別是許多來自生產勞動一線的普通勞動者的書寫,出現在自然來稿中,為當下文學帶來了新的經驗和特質,拓展豐富了當代文學。從2026年第1期起,我們開設“萬眾寫作”欄目,刊發(fā)這方面的優(yōu)秀稿件,以饗讀者。

 

導 讀 

他30歲,沒結婚,工作沒起色,生活里充斥著相親被騙、職場排擠等不如意。在一次旅行中,他自稱在秦皇島的古道上“悟”了,開始瘋狂地撕掉自己身上的皮膚…… 你可能不敢相信,這篇小說的作者是一位投資從業(yè)者,業(yè)余嘗試寫作,出手卻不凡。

 盧 龍 苦 蛻 

高默涵

我有舊友,泉州人士,姓高名野,喜玩樂,多與我和蘇生廝混,三名狂且,醉生夢死,徹夜暢談,游戲、電影、奇聞、歷史,話題聊不完。

然其人三十未婚,事業(yè)不顯,方覺蹉跎浪蕩,從此不用親友催促,自己便急著相親,卻接連被騙了數次,弄得心灰意冷,日日哭訴。

他說:“就是互相騙,我以為自己套臉上的面具夠真了,結果是我臉皮太薄了。”

我和蘇生自是陪酒安慰,兩年前老蘇結婚了,我工作焦頭爛額,我們早不是一起熬夜看電影的年紀,反而就像活進了電影,活進了那些泥潭,面對高野,想安慰也說不出什么高見,“大丈夫何患無妻”之類的片兒湯話,不知說了多少。

高野可能也不是想聽我們安慰,只是一直抱怨著念叨著,他愛念叨每任女友,尤是初戀最難忘。

他說那姑娘不算漂亮,雖然他也記不清那姑娘長什么樣了,但他只說了兩次喜歡動畫片《探險時光》,就收到了其中角色芬恩的玩偶,可惜后來沒了感覺,分了手。

又說起第二任女友,出差兩個禮拜沒見,分了手,再轉到第三任,算命說沖了太歲,分了手……第四任、第五任,次次分手,次次后悔,每每欲語還休,再回首,都是他不懂得珍惜不懂得愛。

此類酸言酸語,每日在群里四溢發(fā)酵,晝夜不分,我們還能隨時接到他的騷擾電話,每周聚會都要安慰半天,好不容易過了勁兒,他又開始哭訴工作,說什么工作難做、環(huán)境復雜、斗爭激烈,老領導說要培養(yǎng)他,但怎么看都像讓他去頂雷,如此這般,懂得的都懂,語焉不詳,我們也提不出建議,只能讓他躺平。

他決定躺平,可又開始哭訴姻緣,說什么太想結婚了,我們說別著急慢慢找,他竟回道他缺少性生活了。老蘇老婆臉都聽成了鍛鐵的榔頭,又火又硬,從此堅決不讓老蘇再理高野,老蘇自是樂得脫身,我一個單身漢甚至找不到理由脫身,后來還有點被高野同化了,也哀嘆眾生皆苦,真的很苦,我自己也苦。

某月,高野抽風了,請了長假游歷全國,從北到南遍尋古跡,說是要從祖先和自然中萃取心靈的自由。他人是走了,騷擾電話卻每天不落,突有一天,電話沒來,下班后都沒接到,我還挺不習慣,給老蘇去了電話詢問,“高野沒給你打電話?”

“別說那兩個字,催命鬼后面聽著呢。”

“結婚也苦哇?!?/p>

第二日,我怕高野出事,主動打給他,他半天才接,我問:“在哪兒呢?”

他慢悠悠地說:“走完盧龍古道,剛到昌黎?!?/p>

“秦皇島那邊啊,昨兒怎么沒來電話?”

“沒事了,想通了?!?/p>

我急道:“我都想不通了,你他媽怎么想通了?”

“你聽——”高野說道,隨后綿綿不絕的浪聲涌入我的耳朵,“大海的聲音,如此寧靜?!?/p>

“你沒事吧?”

“海浪卷走了我的愁啊,兄弟,來視頻吧?!?/p>

我接通了視頻,高野在那邊穿一身青袍白衫,好似居士又似道人,光著腳,浸著海水,踢著海浪,一副甚是享受的古怪模樣。

“你怎么了?”

“想通了,”他閉起眼睛給我展示那片大海,那正是秋風蕭瑟,洪波涌起,“你看這茫茫大海,日日這么翻涌,不因我們而停歇,這就是自然啊!”

我無言以對,他繼續(xù)絮絮叨叨:“人得順其自然,想想戰(zhàn)區(qū)的孩童,想想沒了家的流浪漢,我們這點苦悲算什么?”

“好家伙,你這是悟了?”

“大覺悟了,兄弟,先哲看看高山大海就能領悟得道,古人看看河川星漢便能作出《易經》,我們就是被媒體洗腦太多,不能自己思考?!?/p>

“行吧,你沒事就好——”

“你別掛,你也一起來吧,你來了也一定可以理解?!?/p>

“我就算了,最近忙,耳朵都耳鳴了,可工作離不開人?!?/p>

“別啊,管寧、邴原、國淵攜手避世,出了盧龍才能得到寧靜,田疇為曹操指路,走盧龍才能大破烏桓,過了盧龍你一定可以——”

不想聽他發(fā)癲,我掛了,第二日他又打來,隨后日日打來,從騷擾電話變成了安利勸誘,不停述說他穿越盧龍道后煥發(fā)了新生,那條位于燕山中的古道也許早就廢棄了,也許已經成了大大小小的公路,我實在不懂有什么可神奇的,而且盧龍塞就是喜峰口,盧龍道通向大凌河,我查了下,是往凌源、朝陽方向走,他在昌黎,位置都對不上。

不過我對高野的轉變毫不奇怪,不如說如此才符合他的性格,可四天后,我發(fā)現此君不光精神不太對,身體也不太對了,他臉上出現了很多紅斑和皸裂。

我打斷了他對醫(yī)巫閭山的向往,“老高,你臉上怎么回事?”

他一愣神,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和臉頰,趕快從海浪里跑上了岸,鏡頭搖搖晃晃,我看到灘涂上沒有人影,只有幾艘朽爛的漁船,“你這哪啊?也不像旅游的地兒?!?/p>

高野沒回答,不停在臉上摸著,還反過來問我:“你看我臉是怎么了?”

“我哪知道,”我說,“手機這畫質也看不清,看著就像裂了,還有點不干凈,你是不是天天泡海里泡腫了?”

“我又沒游泳,”高野一邊回答一邊把手伸進衣領,“怎么里邊也這樣?”

“你快去醫(yī)院吧,別神神道道了?!?/p>

“什么神神道道——嗯?哦……你好?!?/p>

我們正說著,灘涂上似乎來了什么人,打斷了高野,我看到視野里闖進了一只掛著念珠的手,高野對來人不停點頭,“哦哦,好……我們明天再聊?!?/p>

視頻突然掛斷了。

第二天高野照常來了視頻,還在那個海邊,他皮膚龜裂得更嚴重了,我仔細看,似乎還有一種烏涂的模糊感,毫無健康的質感,可他卻看起來精神矍鑠,眼瞳亮似大星,“我悟了兄弟,我悟了!”

“你先別悟了,先到醫(yī)院掛號看看吧?!?/p>

“我就知道你不信!”

說著,他抬起手,沒有猶豫,幾乎是缺少過程的,揪著皸裂的邊緣直接撕下一塊皮,像是餐巾紙似的皮。

我驚恐萬分,他還是不停叫著:“你看!你看!我就知道你不信!”

我不敢看。

“你看??!你看?。》鄣?!”

我平復激動的心臟,瞇眼偷看,他暗黃的左臉頰上,有一圈不規(guī)則翹起的皮膚,密密匝匝,其中確實是粉嫩的新皮,可那新皮太過粉,就像劣質的橡皮,未熟的瓜肉,又太過嫩,就像剛點的豆腐,新做的硅膠,那種粉嫩出現在高野粗魯的臉上,看得人腹內翻涌。

高野把手機立在某處,邊脫衣服邊叫道:“我就跟你說我悟了!這就是悟道的證明!”

他扔掉青袍,拽下白衫,沒什么肌肉的胸腹黃一塊粉一塊,翹起的皮屑像是山壑縱橫,整個胸膛就像是飽經炮火的戰(zhàn)場,留下了一片片彈坑。

這實在怪異又惡心,驚得我手機滑落,電話斷了。

高野再打來,我死活不接了,只是發(fā)送消息讓他去醫(yī)院,他根本不聽,反復回復一句話,你來吧,你來了就懂了。

往后兩日我不再接他的電話和視頻,苦口婆心勸他去醫(yī)院,我后悔沒留過他父母的聯系方式,甚至不知道怎么通知他們,可就這兩日,他數次給我發(fā)送圖片,有撕皮的,有皮下粉肉的,還有他收集的各種皮蛻,他原來的皮膚越來越少,到了第三日,只剩下那種不自然的粉了。然后,那層粉也裂了,他又撕下了一層皮,露出了更加惡心的粉藍。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跟老蘇說了情況,趁周末一大早就驅車前往冀東,我詢問高野的地址,此時他似乎喪失了理智,信息全部斷斷續(xù)續(xù),沒有邏輯。

出盧龍,到昌黎,看到了海灘。

有船  海啊  襄平  海

盧龍  碣石  烏桓  苦也  蛻皮

你快來,孤竹,馬上悟了。

無終  無食  無衣

皮沒用  頭尖了  兩個角

悟了  五百個頭  五萬個角  堆成山  這才對

糖衣裹太陽  舊太陽不對  海月亮對

地  苦難  海  朋友

在我剛到樂亭時,他發(fā)來了最后的信息:你來罷太尉許諾盧龍大蛻方得正果。

我到了昌黎,去了數個著名海灘找了半天,沒有找到,那些地方也都不像視頻里的灘涂,我到酒店過了夜,酒店在海邊,海很好看,海浪確實治愈,睡覺時,久治不愈的耳鳴都不明顯了,可煩惱并沒有消失,我想過報警卻不知該怎么述說。

第二日,我又沿著海岸線找尋,一個灘涂又一個灘涂,半日無果,只得先吃午飯,在某個村口的小飯店我點了蒸餃和炒蟶子,結賬時多給了點,湊了個整,問老板附近有沒有老年間打魚用的灘涂,老板問了家里老人,說了幾個地點,我挨個找過去,都快出了昌黎的范圍,竟真的找到了視頻里的灘涂,在那,我看到了那幾條朽爛的船。

我跑過去四處張望,沒有人影,在一片沙礫上,我發(fā)現了一些青色布料,那正是高野的袍子,查看附近,袍子被撕扯成十數個碎片,我想撿起來細看,突然發(fā)現腳下踩碎了什么,抬腳一瞧,乃是一堆碎皮,地上散落著一堆褶皺又破碎的白色皮蛻,那些皮一直向海岸延伸,稀稀拉拉,畫出了一條白色的線。

我拒絕思考,大腦卻不由自主生成圖像,高野在海灘上興奮著號叫著,撕扯起衣服,撕扯起全身的皮,邊撕皮邊奔向海浪。

我沿著白皮向海走去,皮蛻越來越多,我看到了白色的手套,白色的分指襪,白色的面膜,白色的角……角?

那個殼子一樣的尖銳物,像是鹿角,又像是雕塑上抽象的螺旋圓柱,我想拿起來查看,本能卻強烈拒絕,讓我下不去手,我繼續(xù)沿著白皮小路向海走,角越來越多,到了海浪的浪頭,灘涂和海水間浮著一堆角,數十、上百支白色的角。

我愣住了,本來輕微的耳鳴驟然響如鐘鼓,血液的泵動流竄全身,我轉身便逃,想逃回車上,沒跑幾步就被礫石絆倒,連滾帶爬想要起身,卻猛地從手臂上感到一股巨力,我被一個釣魚的老嫗扶了起來。

老嫗扛一魚竿,提個魚簍,面色黝黑,穿灰色土褂,戴居士帽,瞧我的眼神很是疑惑,“小子,在這轉來轉去干嗎呢?”

“我!沒有,”我本想糊弄過去,可終歸見到個活人,還是忍不住說道,“我朋友,我朋友在這兒沒了,跑向海里了,那堆皮,那堆皮,還有角——”

“停停停,什么跟什么啊?!?/p>

老嫗聽著樂了起來,讓我坐到一邊的朽船上慢慢說,我這才厘清思路娓娓道來:“……我照實說的,確實離奇,您不信也正常?!?/p>

老嫗也坐了下來,平靜道:“我信?!?/p>

“???”我聽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您信?”

“我是旁邊山上尼姑庵的弟子,”她給我指了個方向,山林茂密看不真切,“這地方自古以來就有奇奇怪怪的傳說,連通燕遼的古道有數條,無終道,傍海道,還有你朋友說的,盧龍道。這些路走過了太多人,關內人逃向關外,關外人逃向關內,有亡人,有匪寇,有隱士,有軍旅,路太窄,念頭太雜,擠在一起,出些奇怪的事很是正常?!?/p>

“正常?所以我朋友是真悟了?”我瞪圓了眼睛,“悟了會撕了皮,變成什么怪物?”

“悟?覺悟?”老尼嗤笑,“那肯定不是覺悟,不過也不是什么怪物?!?/p>

“你知道那是什么??!?/p>

“自然,自然,自古以來我們見過很多,那叫苦蛻,盧龍苦蛻?!?/p>

“苦蛻?”

“對,”老尼說,“你既知曹操征烏桓,可知司馬懿征遼東?”

“大概知道,可那和我朋友有什么關系?”

老尼眼瞇成縫兒,咧嘴道:“司馬懿破城后大肆屠戮,筑造京觀,活下來的百姓也被遷往關內,路途遙遠,官兵嚴苛,搜之盡錙銖,驅之如豬狗,且那時傍海道狹窄,海水漲潮,常年不通,司馬太尉不讓眾人走盧龍古道,偏使人們蹚水而行,寒凍亦不予襖衣,妄死無數冤鬼,走到這里,遼民散盡家財,無衣無食,其時,丁壯者自持,老弱者……相食?!?/p>

老尼手指掃過寂靜的灘涂,“傳說就在這片海灘,饑民蹚海泡水,泡得手腳脹發(fā),皮膚脫落,不知是誰第一個撕下了皮膚,吞食入口,一口,兩口,就像瘟疫一樣,人們互相撕皮,競相食用,有人活下來,更多人受不了,受不了的投向了大海,那之后,在此就能聽到叫苦之聲,更有人發(fā)瘋撕皮投海,他們哀號太苦,又不停喚著盧龍,便謂之盧龍苦蛻……想必你朋友也是被此地冤魂影響了吧?!?/p>

這故事聽得我渾身不適,反問她:“他說自己悟了,想通了,很輕松,怎么會是苦蛻?”

老尼拍著腿大笑,“輕松?那是苦痛超越了極限,凡胎封閉了感官?!?/p>

“可他說自己明悟了自然,什么看山河得大道,看星河寫《易經》——”

“小施主,那是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只有經受苦難,接受苦難,明白苦是世間的一部分,無時無刻,無處不在,方能領悟大道?!?/p>

說著,老尼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她的手腕上掛著一串念珠,我意識到,那正是高野和我視頻里出現的那串,那串念珠在我視野里不斷放大,連同她的手一起放大,她手上的皮就像開片的釉面,泛著淺淡又細密的裂痕。

瞬間,我的耳朵開始嗡嗡作響,高頻的尖厲聲中透露出了一些人聲,仔細辨別,似乎是無數男女老少在哀號,那哀號隨著海潮此起彼伏,一波波涌來,盧龍哉?——盧龍兮,盧龍何在?——出盧龍!——盧龍……

“小施主,可感到了那股苦難?盧龍道已衰亡,傍海道正興旺,灘涂上聚冤鬼,海浪卷起眾人蛻——”

我起了身,不再思考,老尼說一句,我退一步,直到我的皮膚開始瘙癢,一種難忍的麻癢迅速爬遍全身,我立刻逃跑,跑回了車里,啟動汽車時,我看到老尼突兀地立在路邊,她隨身的魚竿不見了,收起下巴盯著我,慈祥地抬起了詭異的嘴角,向我展示了個手機,屏幕粉碎的手機,許是高野的手機。

我逃走了,逃回了家,皮膚干裂,起了丘疹,我不停抹油,不敢洗澡,不敢出門,請了病假,狂睡逃避,兩天后,老蘇給我打電話,“別找高野了?!?/p>

“高野死了?”

“???”老蘇驚叫,“你說什么,他手機丟了,不敢跟家里說,找我匯了錢,才買了個新的?!?/p>

我呆愣地聽完了電話,過了一個月,我皮有時還癢,耳鳴愈發(fā)嚴重,高野卻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他在旅途中邂逅了新女友,那是個很好的姑娘,他忘了那些渾話,我卻一一記得。

“你去沒去昌黎?”

“去了啊,阿那亞?!?/p>

“沒穿著道袍跑到海邊?”

“什么亂七八糟的?!?/p>

奇哉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