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平陽:無念之悲(組詩)
鄉(xiāng)愁
在陽臺上,我用青石塊
圍出一塊地。種了一株玫瑰
還種了黃瓜和薄荷
給玫瑰澆水,我的鄉(xiāng)愁是一種
采摘黃瓜和薄荷,鄉(xiāng)愁是另一種
從做父親之時就開始了
我在等老木匠的到來
他將在陽臺上為我做條帆船
——我的第三種鄉(xiāng)愁
是晴空和碧海。語言的,自由的
美夢的,死亡的,這四種鄉(xiāng)愁
早就被壓縮為象征性的詞條
讓我勞神,但它們不在
狹窄的陽臺上,在黑夜重新
籠罩下的由此及彼的曠野
像死亡之母丟下的:一個孩子
兩個孩子、三個孩子、四個孩子
也像野獸丟下的:一張羊皮
兩張羊皮、三張羊皮、四張羊皮
眾哀
一個人死亡,眾生皆哭
這個世界的真相,已經(jīng)脫離古老的
痛哭傳統(tǒng):不是為死者之死
而哭,是從一個人的死
洞悉眾生之死,人們分別哭了起來
是在哭自己。所以,每一個人
都不孤獨:死亡降臨
身邊會有眾生陪著自己死去
當然,每一個人也是孤獨的——死亡
降臨的那一天,身邊不會有人
為你哀悼,而且你的悼詞
與眾生領(lǐng)受的悼詞
是同一份,不同的只是人名
無題
當語言變成石頭—— 這些經(jīng)書中
砸死罪人的刑具——我的嚎叫
已然不會再有明確的字詞
沉默讓人身陷泥潭,如同無罪獲枷
但有且僅有沉默。有且僅有荒野之上
碎裂的頭顱骨。有且僅有墓園中
幽光閃閃的石頭。它們在等
從墓碑后面冒出來的使徒
將其抱起,再次砸向新的罪人
脆弱之地
到達之處,比喻已經(jīng)
啟發(fā)或驚醒了頑石
唱反調(diào)的人不會因為春風拆毀了祭臺
而改變腔調(diào)。罪惡在
希望就在
腳步丈量不完曠野,但
珍貴的語言,語言中珍貴的力量
能把曠野中的羊羔
引至甘泉的源頭。方向一旦
產(chǎn)生,愛和真就產(chǎn)生
我的頭頂,此刻多出了
一顆沒有命名的星球。周圍的事物
除了篝火和水,除了耳邊飛過的
信鴿,沒有一樣能醫(yī)治我
我是受難的,也是得救的
過“三峽人家”寫下
我像眼前這水體,以前是
飛翔之物,現(xiàn)在安靜如古潭
我有過非我與失我之日
但我的神態(tài)就是我
不是任何人。在不恭敬的和恭敬的
——事物中,語言中,過渡性地藏著
我一生的思想與美學軌跡
冒犯與被冒犯皆因利欲而起
現(xiàn)在悉數(shù)淡忘,擺脫了
“過去”對我的追捕。不與懷恨的人
跪行的人,租住墓坑里的人
同一張桌子喝茶、飲酒、玩紙牌
心逐漸完善
松開了拳頭
手指正在變涼
語速已經(jīng)變慢
傾向變得十分清晰
——我熱愛寫詩
熱愛乘舟向北
熱愛組成江岸的靜止的磐石
熱愛觀看岸上演戲的紅衣美婦人
而當這四者像西陵峽的水霧一樣
散盡,我此生能見到的
最后景象
必是眼前
所見景象:一灣碧水
匹配一片碧空,中間橫著朵朵空山
不著一物,不見一物,也不念一物
空掉便是朝圣
朝圣路上,我只要
一身遮羞的衣衫
無念之悲
在下雨,石頭開裂
大江停止流淌
我有無念之悲
唉,我有無念之悲
我有心碎的一刻
想想漫長的雨夜
想想可能出現(xiàn)的一只紅猿
想想不會
到來的船
我有一身
無主的衣裳
我有無念之悲
我有一顆雪白的頭顱
致西陵峽
出夔門的人已經(jīng)嶙峋無相
江水的上游,蛻下的蛇皮堆成丘岡
馬只剩下馬骨
——而且雪山矮過了瞭望臺
江風出青峰后,消失于
水和靜止。越過我時憶舊性地
制造了漩渦,吹亂我的白發(fā)
它應(yīng)該帶來了什么也帶走了什么
但我沒有
聽到一聲怒吼
這些年我在毒蠅小國鬼混
安于迷失:用詩歌書寫《杜撰集》
——自己進入故事
扮演馱經(jīng)的白象
或者販賣佛頭的老僧
我在塑料花叢觀看
真的月亮,又把銀手鐲
當成假月亮
投進理想國的出水口
水刪除了險灘與猿鳴,也順勢
刪除了屈原和眾多后來者文字中
奇異的地理學和詩歌美學
——按照方舟的尺寸
我造的這條船
與寬闊平坦的水面相遇
它們彼此都覺得對方有失實之嫌
遠離了神話的軌道
就像時間天堂中一個
尖銳的矛盾體
被新生的蠻力馴服
囚禁在時間新造的迷宮
你的出現(xiàn)是個奇跡,我的過火之身
能夠覺察那些不動的水因此卷起
肉眼看不見的波浪,仿佛
無數(shù)少年春天的脊背
(像飛馳中波動的駿馬的肉和骨)
而我只想召集七個或更多
落水的我,在這條無用之船的甲板上
舉起火焰圍著你繞圈
直到火焰熄滅
——此刻,只有美沒有時代性
波浪老虎
兇猛的“波浪老虎”不是
孤立的一個族群。河床上
——舊虎集團快速消失,新虎集團
又快速閃現(xiàn),它們綿綿不絕
整條長江尤其是三峽一段
張著大紅嘴,從深淵向著空中躍起時
腰身具有“死神之美”的白老虎
一頭接著一頭,撕碎了江面
河床一直在抬升,但墊高它的
不是虎骨。白虎群舊與新不留痕跡的
交替,就像一群幽靈在反復重生
——水下的遺產(chǎn),來自他者
一個道士因此在回憶錄里
直言:“太平洋是白老虎的老巢?!?/p>
這些白老虎吞掉了他的船只
卷走了他的同伴和經(jīng)書
他來時說:哦,滿眼的白老虎
他去后說:唉,我的老虎河
雨夜
下在黑暗中的雨水
是賬單上多岀來的巨額債務(wù)
落在不眠者陡峭的書案上
——就像歷次戰(zhàn)爭
憑空施放的亂箭
總是準確地射中
逃亡路上的隱士和鳳凰
債務(wù)一生也償還不完。我
反復地在天亮前點燃干衣服取暖
并烤干濕衣服
等到衣服燒光之日,我和你們
告別。而夜雨還會繼續(xù)
下在巴蜀、兩湖和江南
詩歌史上,這一帶的白晝非常稀少
論鏡子
鏡子領(lǐng)著它的世界
懸掛于陡壁
萬有等于萬空——當鏡子的屬性
契合記憶中
少年時代的愛與恨
現(xiàn)實主義其實就是悲觀主義
暮色中,在船上談?wù)?/p>
碧水中月亮洇散的影像
說它不確定的美
驚動了幾顆蒼老的心
是誰尖叫了一聲:“哦,白鶴!”
但話題沒有被帶走,一直圍繞著
“誕生即消失”,而且越是想要
表現(xiàn)出至理與極樂圖
越是像在闡釋堅硬的肉欲
它冰冷、易碎
就像是不遠處亮在巖石內(nèi)
那一盞潮濕的燈
——是啊,是曾有一只白鶴
撞到了船帆上
鏡子里垂直的夜幕
閃過一團白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