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遠的黑，構(gòu)成一切，白色的墨染潑灑，浸出大地和漂草。三五個騎手從我身邊飛過，藤鞭高揚，短袍鼓起，沒有腰帶就會碎去般，一切都在向后飄散。他們大笑，號叫，東倒西歪卻不落，揚起一陣白色的灰塵，遠遠一條直到黑的盡頭，不見了蹤影。他們騎著什么？非常復雜的肌肉線條，極為漂亮的曲線，我卻看不清，只有騎手在飛。

不合時宜的手機鈴聲闖入腦海，將我從那片天地帶了出來。睜開眼，本能一般滑動手機關(guān)掉了鬧鐘。屋里黑漆漆一片，生物鐘也失效。起身打開窗簾，陽光灼得我嘶嘶亂叫，真是德古拉見了太陽。想早起就不能拉上窗簾，這是上班后才會懂的痛苦常識，也讓昂貴的羅馬桿至今都比盲腸還多余。甚至不如，因為盲腸不用花錢買。昨晚對稿到凌晨，對于完全沒有寫過專業(yè)論文的作者那胡言亂語一樣的措辭已經(jīng)感性上麻木卻又理性上敏感。睡前的記憶是不敢看電腦右下角或是手機左上角的時間，怕懊悔感與即將到來的慘淡睡眠時間讓它變得更短，就像經(jīng)濟學之于經(jīng)濟一般。

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中午，雖然睡前盡量避免看手機，但手機的智能健康還是提醒我只睡了四個小時。目前的安排是下午必須要抽出時間去修好我那破車的空調(diào)。香哥今天從廣西乘飛機飛到內(nèi)蒙古來，晚上七點才下飛機，按理說不用太急，但晚上要用車，太晚了修車行缺什么零件可能會進不到，而我明早五點就要出發(fā)?，F(xiàn)如今，內(nèi)蒙古正值盛夏，白天溫度會超過三十五攝氏度，可是我那破車的冷氣運轉(zhuǎn)一陣就會罷工，這樣開長途會變成高速燜肉罐，太危險了。

如此這般的壓力想法，可能是因為睡眠不足。把車交到修車行，看著師傅忙里忙外，又吞云吐霧抽了根煙，終于往后五天的日程不再像一小時一樣一擁而上。才想到如今才中午一點，香哥在桂林恐怕都還沒到機場，飛到內(nèi)蒙古的時間也只會晚點不會早到。再翻開微信里目的地文旅局的宣傳，又不知道第幾十次跳轉(zhuǎn)到高德地圖查看路線和時間，可能是害怕那條電路板一樣直直又鈍角的高速公路導航路線會突然因為什么原因而中斷，變成七轉(zhuǎn)八扭的鄉(xiāng)間路，把后面的行程全部耽誤掉。這次刪掉后臺，心想要不要抽出時間在去機場前睡上一兩個小時。但想想又算了，生怕會晚上失眠，對于要早起開長途的人而言就更麻煩了。

開往機場時夕陽透過后視鏡不斷提醒我不能打瞌睡，也絕對不能錯過下機場高速后那極容易走錯的右轉(zhuǎn)口——一旦錯過再掉頭就不允許左轉(zhuǎn)，就得多走兩公里才能繞回來，如果再錯過只能再來一次，直到老死在車里，然后消防員會從生銹的汽車里切割野蠻生長過的枯樹枝，抬出一具滿頭白發(fā)的干枯木乃伊，會在門框上砰的一聲碰掉干枯的手臂，讓兩個消防員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覷。

后視鏡里的白線正對著車尾，平行而無限接近的兩條線，然后就是停車。魔爪讓駕駛中的亂想隨意亂飛，飛機在空中閃爍，仿佛和城市樓頂?shù)募t燈呼應(yīng)，兒時失眠看向窗外的記憶隱隱可見。在停車場里抽了根煙，終于又安定了下來，今晚需要好好睡一覺。看時間差不多后趕著三百六十五里路，連躲帶閃才走進接機大廳，才在大屏幕上看到飛機還沒降落。機場空港總會讓人有一種連接世界的實感，尤其是空乘表一齊變成英文的那一瞬。

香哥從人群中出來，相比桂林時似乎少了些瀟灑?？赡軆?nèi)蒙古不是自己的地盤，在土著面前多少沒那么從容。經(jīng)常出門的大學老師，相當聽勸，確實在腰間系了外套，省得在草原的晝夜溫差下會感冒。

“也沒多冷??？”

“因為這里是機場?！?/p>

讓他坐定后排，多少還有點疏遠的感覺，但說出來會更尷尬。我實際上是不介意別人坐副駕的，倒是坐后面會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司機，但七轉(zhuǎn)八扭的思緒很難對人解釋清楚，想想還是不說太多了。機場高速的燈外，大青山也好開發(fā)區(qū)也好都已經(jīng)一片漆黑，偶爾點綴一點點燈火。拉低的汽車廣播在放著星街潮曲，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明天出行的安排，比如五天假期應(yīng)該會有好玩的事、自駕游在內(nèi)蒙古會有多爽之類。但這種對話在前排隔著后排的空間里，卻顯得更像無聊的司機對乘客搭話，這種感覺有一點糟糕。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路線，下了高架橋，再過幾個紅燈后終于把香哥送到了體育場的漢庭，問了才知道他還沒吃飯。“那不巧了？”體育場對面全是燒烤和涮肉，我隨便選了一家看著比較靠譜的涮肉店，上來先點了五斤鮮切肉，滿心歡喜地看香哥那不出所料的驚訝反應(yīng)。只是要忍住不要炫耀說什么內(nèi)蒙古就是這樣吃肉的，這才是入門之類的，太嘚瑟會很沒品，就像美式脫口秀甩出包袱后，會用沉默和表情給觀眾留出思考和笑的余地一樣。這種話只能是嘚瑟，睡前吃三四斤涮肉讓睡眠變得很糟。

回家后準備檢查行李，設(shè)備充電，檢查水電，之后洗個澡再上床已經(jīng)凌晨一點。香哥說不用太著急，但年假很短，而路途遙遠，明早上來就要開五百公里，不早起會浪費白天，白天壓縮黑夜，黑夜壓縮第二天，總之會浪費一整天。

失眠比坐牢更可怕，因為第二天的安排就像釘子釘在時鐘上，死死堵住指針。我曾在哪個研究結(jié)果的報道中看到過，人腦在玩手機看短視頻時，實際上得不到充分的休息。與白天的正式工作相比，調(diào)動的腦力，對眼睛和情緒的占用一點都不少?，F(xiàn)代人對待失眠最好的方法就是閉著眼睛不動，雖然痛苦，但相比玩手機而言會得到更實在的休息。不知怎的，我想到了《無間道》里幾乎精神失常的劉建明，從劉建明那眉宇間又想到了投名狀里的趙二虎。趙二虎跟著龐青云進入南京城后，山字營的騎兵在南京城的街道上疾馳，因為趙二虎私發(fā)軍餉讓三兄弟處境很難堪。小時候沒有什么感覺，但如今看到戴著暖帽的清軍士兵在街道疾馳的特寫，終于能切身般感受到那強大的沖擊力和速度。那山字營的騎兵飛過金陵的街道時，那劃破雨幕的帷幕，有節(jié)奏感的蹄聲，不斷甩動的官袍，陰冷與刺骨浸入身體。但那士兵所乘的，是什么？鞍？韁？鐙？

急促的鈴聲后，連續(xù)幾個小時都已經(jīng)是透過車窗的風景和無數(shù)的車尾燈。香哥想自己上手，但我不太放心讓他在不熟悉的地域駕駛，這次他坐到了副駕駛，可能是覺得我長途駕駛多少需要一個副駕駛，我也這么想。狹窄的街道遠去，不久后前后也不怎么見車輛，就像是盤下了高速公路一樣的體驗，要說也屬于我想讓香哥可以有的內(nèi)蒙古的體驗。

“挺像新疆?！?/p>

他這么一說，這就不算什么體驗了，和新疆自駕游經(jīng)歷比，內(nèi)蒙古也沒什么稀奇的。汽車的噪音已經(jīng)如同靜音，還有密封很差的空氣聲，只能聽到每次稍微加油時引擎的轟鳴，還沒到超速的階段但引擎快到極限了。昨天修好的冷氣在跑了許久后沒有罷工，一切沒有那么好，但多少都恰到好處。

“那達慕會場會有賣紀念品的嗎？”

“給嫂子買？”

“對。”

“會場有沒有不知道啊，實在不行到景區(qū)里買一個吧?！?/p>

“咱們先到的是草原上的會場吧？”

我能聽出來香哥似乎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說出來的話。“草原上的會場”，對于初到內(nèi)蒙古的人而言肯定有些不現(xiàn)實感。

“沒錯，字面意義，就是草原上?！?/p>

強調(diào)這一點很重要。

“嫂子沒來可能有點虧了?！?/p>

“人越多越麻煩嘛，就我們兩個大男人的話想怎么走怎么玩都隨意不是?！?/p>

香哥雖然這么說，但已經(jīng)很麻煩了，我都不敢想象如果嫂子也來了，我再帶上一位，再加上工作原因沒法拿出太多時間準備——還要考慮今年遇上罕見的暴雨時節(jié)，哪個目的地會因為暴雨變成泥潭或是導致戶外活動取消——所有這些加在一起，這一路的壓力會很大。

如果我們把目的地放在錫林郭勒，可能天高地遠的蒼茫更符合一般意義上對草原的想象，而烏審旗的地域在內(nèi)蒙古還是偏了一些，可能不太符合我對于內(nèi)蒙古應(yīng)該展現(xiàn)的最好的典型印象，但目前觀察下來，對于香哥來說都已經(jīng)完全夠用。所有一切的不安都和平時工作沒有什么區(qū)別，就像是一個月前需要校對但是找不到可以合作的人。但是飛奔五百公里的距離如果還丟不下那些瑣事，那假期的意義在哪里連我都無法再探明。我相信香哥也是如此，那些萬分之一的瞬間照片下的陰山山脈和草灘肯定不是為了滿足哪個雜志社供稿，甚至可能不會被打印出來，只是靜待幾年后被興趣使然地從硬盤里翻出來，附帶著這一天的氣味和溫度，這就足夠了。

我們沒有進入烏審旗的鎮(zhèn)里，在服務(wù)站稍作休息后直接朝著那達慕會場而去。在鄉(xiāng)間道上沒法奔馳得太快，但是可以隨時停下小便或是去拍照。一種看風景聊閑天找路線的，熟悉而陌生的公路旅行的氣氛終于如同甘雨似的降臨了。一般而言，那達慕會場會選擇平整的草灘，而草灘都肯定會遠離平整寬大的道路，恐怕沒有人會想在十二輪卡車時不時轟鳴而過的國道縣道旁喝奶茶看摔跤。這種想法也不是什么絕對真理，只是我自己自駕游的經(jīng)驗，想了半天也沒有對香哥說出口，顯得很嘚瑟且一點意義都沒有。如果烏審旗的會場很異類，就是有條大路直通會場的話，豈不是讓我這地主顯得很業(yè)余。雖然在烏審旗這地方，我也只是來過沒幾次的外地人而已。但起碼現(xiàn)如今這一輛汽車三四平的移動空間里，掌握著駕駛權(quán)的我是僅限于二人中的內(nèi)蒙古代表。當然也可能只僅限于我一人，香哥沒這么想，可那也是代表。

我的經(jīng)驗也沒有錯太多，沙地之間確實有一片草灘，就在下了縣道后一道長長的、有些擁堵的無名道路之后。那達慕會場的草比鄉(xiāng)間其他地方都要更高、更綠，與經(jīng)驗很符。會場上架起了無數(shù)的白色帳篷，直接在草灘中設(shè)置的停車場遠遠看去就像是五顏六色的小鎮(zhèn)。可能這地方一年都難見這么多游客進出停車，警察與保安費力協(xié)調(diào)指揮著，避免鐵絲網(wǎng)封口的停車場出入口會堵死。會場中央為晚上音樂節(jié)準備的舞臺正在試音，巨大的LED屏不斷閃爍著，人聲和音樂聲在一公里外變成奇怪的調(diào)子悠悠飄走。太陽升到了正中央，草原的日曬此刻到達頂峰，這也是我叫香哥必須做好防曬的原因所在，我們要在日照最嚴重的時候在室外活動一整天。

“確實沒有廣西那么熱?！?/p>

“但是這里的太陽半小時就能把你曬傷?！?/p>

這是真心話。

臨時草地停車場倒是沒有白線，但是要發(fā)動自己多年來的智慧，尋找一個應(yīng)該不會被堵死在里面的靈活位置停車。如今的天氣像是例外的偷閑，因為手機顯示今天是中雨，大太陽卻否定了這一點，但你不知道什么時候會下雨，會讓你落荒而逃，而停車場會不會變成泥漿地獄。話不能說太死，對我們也是，對天氣預(yù)報也是。

說罷關(guān)火下車，一開門一股熱風裹雜著草與土還有尾氣味襲面而來，鉆入車里，像是掉進了羊湯里面。香哥一下車齜牙咧嘴了一陣，仿佛即將渾身起火在陽光下化為灰燼，他下意識地把手放在了車頂，卻又被燙了回來。

“我差點以為你的車窗沒有貼膜，曬了我一路，結(jié)果下車才知道都讓車子承受了?！彼呎f邊戴上墨鏡，拿出單反，開始切換為標準的游客模式。

“要不我說呢?！贝髦兩R的我倒是沒覺得眼睛多難受，只是希望能趕緊遠離這滿是火爐一樣大燙鐵塊的停車場。

從停車場到舞臺旁，發(fā)現(xiàn)只有一大堆還在布置的攤位，最平整的地是為晚上的音樂節(jié)準備的，而那些樂隊的大宣傳廣告被我們兩個熟練地忽視掉了。如果在這里老老實實待到日落，可能就可以在音樂節(jié)混一個非常好的位置，可惜這一趟并不是為了聽搖滾樂。

從會場東端的停車場步行超過兩公里，就會看到無數(shù)的農(nóng)用車和帳篷，還有平價的面向牧民的集市攤位，華北風格的燴菜和燉肉的露天餐飲，戴著墨鏡撩起短袖的中年男人一邊吃一邊聊天。濃烈的畜牧動物味撲鼻而來，是羊肉，是牛糞，也有馬匹，農(nóng)用車的長籠旁拴著馬，坐在旁邊的小孩橫拿手機不知道在玩什么。香哥的相機沒有停下來過，快門聲惹得吃喝玩樂的人們紛紛抬頭看向我們，不知道他拍到了多少鮮活的面孔。這一切圍繞的中心是會場西側(cè)的跑馬場，橫幅與來來回回的人群還有播報已經(jīng)開始為我們預(yù)熱，將五百公里的期待在最后一刻哄抬到極致。

歡迎來到烏審旗夏季那達慕走馬大賽的現(xiàn)場！整個鄂爾多斯最好的騎手與牧馬人紛紛聚集于此，可以看到那些蒙古馬在跑馬場上如履平地，就像F1賽車平穩(wěn)的抓地力與速度。香哥把相機調(diào)到了高幀率模式開始抓拍，想讓自己的抓拍和手搖加入到這場賽事里，仿佛心中的什么東西也被點燃了。親眼見證后可以深刻明了，專門訓練的走馬絕不比奔馬差，因為當你親眼看到那集合了實用性與速度的疾走，才會體會到馬匹在牧民生活中承擔的重要位置，以及作為技術(shù)的走馬訓練可以達到何種地步！騎手們穿著蒙古袍或在短袖上套著短袍，緊緊扎著腰帶，盡量讓衣物在平穩(wěn)疾馳中可以飄蕩起來，他們仰著、側(cè)著、揮舞手臂，沒有必要但盡自己所能炒熱會場的氣氛。評委們緊盯著每一組走馬，手中的筆記停不下來，不時地互相交頭接耳。外地來的姑娘看著騎手捂嘴而笑，評委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根據(jù)馬匹的姿態(tài)、疾走的速度與平穩(wěn)度，最終定下分數(shù)。香哥一會兒高舉相機拍攝視頻，一會兒又開始調(diào)整參數(shù)拍特寫照片。其中一組跑完回到起點時，他甚至朝著騎手叫了一聲，騎手也朝著這里擺了個“耶”的手勢。

“這下可是出片了。”

香哥收齊了鏡頭，他已經(jīng)拍了許久，看了好幾組。

“你自己沒在里面也算出片嗎？”

“這個位置也真好，當初在國外可絕對沒這么好的機位?！?/p>

“國外？”

“去年，去看了職業(yè)賽馬的現(xiàn)場?！? 

“那你還挺厲害啊，搞得到票。”

“職業(yè)賽馬的級別沒那么高的話票倒是挺好買的，我直接買的當日票，之后的再高一級的我就沒能預(yù)訂到了?！?/p>

“那畢竟是職業(yè)賽馬?！?/p>

閑聊著職業(yè)賽馬的話題，這時候才想起來我們兩個到這里看走馬比賽，到現(xiàn)在為止一分錢沒花，沒人驗票也沒人賣票，如果真的完全缺了消費環(huán)節(jié)的話果然還是缺點什么。

“去吃點什么吧？”

“好啊?！?/p>

走出塵土飛揚的跑馬場，走過農(nóng)用車的小鎮(zhèn)，煤氣的熱風撲面而來，鐵皮棚的露天飲食，處處都是大鍋燉肉，熟肉旁就是大案生骨頭。如今這個氣溫下，飲食區(qū)的熱氣簡直就是焚風，如果人體的燃點再低一點就會當場爆炸變成一具失去人形的火堆。我和香哥坐定，一人點了一碗巴盟燴菜和一碗燉肉，還有三個花卷。我又跑了幾百米，終于在一處人滿為患的攤位買到了兩瓶冰鎮(zhèn)可樂，回到棚區(qū)時感覺焚風已經(jīng)把涼度帶走了一半，而剩下的一半對于滿頭大汗的我倆還是夠用了。

“你在看職業(yè)賽馬的時候，買彩票了嗎？”

“沒錢。”

香哥吧唧吧唧地嚼著羊肉。

“遇到認識的名馬了嗎？”

“我認識的都是東海帝王那個年代的老馬了，早不認識了?！?/p>

“職業(yè)賽馬的現(xiàn)場肯定不允許你和騎手打招呼吧？”我想到他當時似乎做足了準備才叫了騎手的模樣，似乎是有所顧慮，應(yīng)該是來源于此吧。因為香哥怎么看都不像是個內(nèi)向的人。

“不能發(fā)出響聲，不能開閃，也不許舉高的，那規(guī)矩可多了?！?/p>

“這樣啊?！?/p>

畢竟是一勝一負都牽動多少人錢包的職業(yè)賽馬，肯定是一點點閃失都不準有。如果讓我現(xiàn)在到競馬場去看賽馬，恐怕不會感到這么自在，會比機場還要局促，比工作還麻煩。

太陽已然向西而去，但那達慕會場的高溫絲毫沒有散去的意思。在會場中部，已經(jīng)到最后一輪的512選手蒙古搏克大會開始了，觀眾們紛紛張開遮陽傘聚精會神等待著最后的勝者出現(xiàn)，水泄不通的人群里，任何感光元件都會逆光發(fā)黑的強日照下，肌肉與皮革跤衣的碰撞，兩個只能站立不可倒下的選手在極限的疲憊下展開了最后的對決。這絕非你來我往的激烈對壘或是強上更強的力量對撞，兩個搏克選手都壓低重心，緊盯對方，等待對方犯錯，自己確保不犯錯。猶如兩個獵手、兩只雄鷹、兩匹狼，但所有的比喻都將在這一圈地的決戰(zhàn)場上短路，搏克手在此就是搏克手，沒有任何形象比喻可以進入的空間。與此同時，在會場西側(cè)的跑馬場上煙花在空中炸出煙圈，賽事方已經(jīng)開始為走馬比賽的一二三等獎獲獎?wù)哳C獎，同時專業(yè)的攝影師們開始為獲獎?wù)吲c馬拍攝合影，跑馬場的觀眾已經(jīng)一哄而散，走向即將迎來結(jié)果的搏克場，或是直接走向更遠的音樂節(jié)現(xiàn)場。

我們在4∶05出發(fā)時，手機的天氣預(yù)報上顯示多云轉(zhuǎn)雨，但路上一直都沒有見到太大的雨云。在14∶43我們走入棚區(qū)吃飯時，氣溫顯示是三十七攝氏度，強烈的紫外線能透過防曬霜把人灼傷。但內(nèi)蒙古是這樣，越是異常的高溫越是容易發(fā)生意想不到的轉(zhuǎn)變，在時間來到16∶34時，一股強風開始席卷會場，把音樂節(jié)會場還沒來得及擺好的帳篷吹得七零八落，一股邊緣非常整齊的黑云開始推進。我對香哥說，你常聽到電視上說鋒面鋒面的，那就是鋒面。我們可能已經(jīng)沒有那個眼?？磽u滾音樂節(jié)了，兩個怕淋雨的大男人決定放棄待到晚上趕緊撤離。等我們找到汽車然后連堵帶停終于駛出會場時已經(jīng)17∶43，而鄉(xiāng)間道里我們這一側(cè)沒有車，另一邊為音樂節(jié)而來的形形色色的汽車則堵滿了好幾公里。

“再走得晚點可能就要堵在里面出不來了?！?/p>

我這么說，有點安慰自己的意思，因為我也不清楚晚上會不會下雨，是不是單純因為怕麻煩而錯過了可能會涼爽又熱烈的草原搖滾音樂節(jié)。但半小時后這句安慰就成了準確的預(yù)言。一聲炸雷讓云層的溫度瞬間改變，一瞬間目所能及都是瓢潑大雨，空調(diào)得以休息，而雨刮器開到最大。我們在19∶00左右到達了烏審旗鎮(zhèn)里預(yù)訂的酒店，此時路上已經(jīng)開始出現(xiàn)積水，等到買上蒙餐店的牛肉火燒后入住時，夜空已經(jīng)是電閃雷鳴。

“火燒？更像盒子啊，我還以為是河北那種的火燒?！?/p>

“嗯……蒙古語叫huushur，所以姑且叫火燒，也有一些地方叫肉餅，反正都差不多?！?/p>

“嗯……JUCY?！?/p>

確實叫什么就不重要了，主要是肉好分量足，而且我們也避免了在停車場的泥地里打滾的結(jié)局。洗完澡后開始閑聊，從音樂聊到賽馬，賓館的電視還能投屏，這個夜晚也就不會太無聊。

香哥把照片投到電視上開始細細欣賞，他的構(gòu)圖也好，參數(shù)也好，遠不是我這種只會用長焦鏡拍大臉的人能比的。馬背上騎手一瞬的動態(tài)，形形色色牧民的臉龐，搏克手的力量與堅韌，讓這本來會有點無聊的幻燈片品鑒變得有種國家地理編輯審稿大會的恍惚。在那高分辨率，正確參數(shù)下定格的圖像中，優(yōu)美飄逸的線條，踏在大地傳遍全身的力量，橫著飛起般的馬尾，讓我看清了那肉眼無法看清又無法體驗的輪廓。

在沒有了草原與烈陽的室內(nèi)，在透過電子熒幕后，終于看清了馬，看清了我一直追的是什么。

不只是馬，我們知道的太多，體會的太少，如今誰都是如此。我現(xiàn)在不再為這延遲的實感而有所失落，它還是來到我身上。

“明天幾點起？”他問道。

這還真問住我了，因為是我正想問的問題，結(jié)果被拋到了我這里。

“不用起太早，睡到幾點算幾點，反正明天安排的全是景區(qū)。”

最后一天安排在呼和浩特，只要帶著香哥把呼和浩特該玩的玩了，次日一早就可以沒有缺憾地上飛機回桂林了。

“你知道嗎？”

“什么？”

他突然開口，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話題。

“我以前一旦有機會住酒店……我是說很早之前，直到工作前，每次有機會住酒店，我都會把空調(diào)的溫度調(diào)到最低，就像是……那種有多低就多低，16攝氏度制冷，然后還要點開涼感，上下吹風，強烈，全都點開。”

“嗯……也是熱瘋了。”

“也可以說是窮瘋了。就像電視里說的那種吃不上飯的力巴，一定要把油渣湯繞著鍋邊盛一碗，搞得最辣最咸才過癮一樣?！?/p>

“到處都熱的時候，能凍得發(fā)抖就特奢侈，是吧？”

“對。但是今天吧，雖然說蠻曬，我脖子都給曬傷了，機子都是熱的。但是吧，到了晚上，晝夜溫差一上來，身上這個嫌礙事的長袖都不夠御寒了，到了賓館里來，就不想開空調(diào)了?！?/p>

對香哥而言，內(nèi)蒙古的旅程和新疆會有什么區(qū)別呢？睡前的胡思亂想里總是把自己想得像個小氣的導游，希望自己的旅程可以和相似的地方有所區(qū)別，也是希望能給人留下更好的印象，因為香哥帶來的廣西木瓜絲非常好吃，而我曾飽受失望的旅程的苦，不希望一個飛越整個中國的朋友也有那種不滿足的失望經(jīng)歷。香哥五天后就會回去，而我要留在這里。我可能會離開，但一些東西是永遠留在這里的，而且會一直游蕩。

大平原上的風也好，雨云也罷，都是迅猛卻又匆匆的，電閃雷鳴的情況不久后就消散不見，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月亮和零散的星星被放了出來，在小鎮(zhèn)黑海一片的積水街上映出一片碎月。碎月隨著波紋蕩漾，融為一條條醒目的線條，浸染出草丘的隨風擺動，在無盡頭的黑暗中勾勒出月白底的輪廓，發(fā)出草叢的沙沙聲。幾個騎手飛過草叢，嘴里大喊“兩匹白馬”，身上的扎甲與令牌在月白下閃耀，變成更耀眼的白，激蕩著平靜的草叢朝著遠方而去。在一旁茵茵草叢里，我看到我自己，那始終在尋找是不是應(yīng)該騎著什么飛過的，一個隨處可見而且看不出是誰的現(xiàn)代人的身影。兩匹白馬

騎手飛馳而過的塵跡發(fā)出熒光，宛若一道銀河直達彼方，到那太陽都不會再落下的北極，到大地都不存在的冰海，到所有故事與詩歌都無法再訴說的遠方。沿著這道銀河的大道，徒步的現(xiàn)代人雖然步履蹣跚，卻始終前進。如今終于明白，英雄、傳說、神話，那一切云上的，并非是遠去，他們本就在遠方。

星光點綴在大地上，目不能盡，直至盡頭集為一片，劃出絢爛的地平線，讓黑與白里多出五顏六色的花叢。隨著我的走動的腳步，草叢發(fā)出微微弱光，萬籟俱寂，來自萬里外的風沒有形狀，卻輕撫我的耳朵。

我還是沒能在草上飛過，只是漫步在草叢中。

我之前沒有飛過，以后也不會飛過。

【作者簡介：阿塔爾，蒙古族，1995年生，內(nèi)蒙古烏蘭察布人。青年作家，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在讀博士。有作品散見《草原》《民族文學》《小說選刊》等雜志?！?/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