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jù)氣象臺最新的通知，現(xiàn)在距離臺風五停措施結(jié)束，還剩不到六個小時。李想在砸開鐵門上的鎖時，沒有及時調(diào)換好義肢的力量數(shù)值，就把一邊的鐵門砸倒在地。巨大的聲音在雨夜中來回傳響，很快就融進了重重的水幕之中。李想回頭望了望周圍的攝像頭，四面墻體都沒有紅燈在閃爍，心里不由得長出了一口氣。他剛走了兩步，身旁的廠房中就躥出兩只半米多高、四足立地的機械生物。李想一驚，看著它長嘴里遍布的牙齒和向上直豎的雙耳，他沒有啟動眼部的搜查系統(tǒng)，反而在陣陣的汪汪叫聲中愣住了神：按照小時候搜索過的數(shù)據(jù)，這兩個生物應(yīng)該是狗，準確來說應(yīng)該是第五代的機械狗。那個年代生產(chǎn)的機械生物，還葆有所謂的動物外觀。幸運的是，由于這兩只機械狗的批次太早，它們并沒有接入聯(lián)網(wǎng)的防衛(wèi)系統(tǒng)。等他回過神來，兩只機械狗已經(jīng)一左一右地朝他撲來，李想抬了抬右手，一股電磁脈沖從他的五個指尖轟出，兩只機械狗沒有來得及發(fā)出任何聲響，便一頭栽倒在地。

李想找了兩塊廠里廢棄的石墩，撐開了另一面正在風中搖曳的鐵門。做完這一切，他不由得苦笑起來：自己花了那么多精力研發(fā)的義肢，根本就不是干力氣活兒的料。他轉(zhuǎn)過身，從廠房外推進來一個盛滿藍色營養(yǎng)液的大玻璃缸。他敲了敲身旁的玻璃，里面浮出一個渾身插滿線纜、只有上半身的老人。老人把臉貼在玻璃上，微睜著僅剩的右眼，用力地向前方打量著。即使過去多年，李想還是不敢直面他那早已破碎的左臉。他扯了扯身上的衣服，微微低了一下頭說道：“老師，我們到了。”老人點了點頭，隨即又緩緩沉入營養(yǎng)液中。

一

“我記得在我很小的時候，曾經(jīng)看過一個作家書里的一段話：‘一個分子對另一個分子說是的，世界便開始了?！F(xiàn)在想來，差不多有一百多年了。具體是誰寫的什么書，我早就忘了。沒錯，那個時候還沒有義體的概念。你們這個時代，肯定早對紙沒什么概念了，更別提書了?！标愒Ｌ稍趥}庫中心的手術(shù)臺上，閉著右眼，緩緩說道。

“我對這句話印象很深，但我不覺得這是對的。李想，你是我當年最看好的學生，你知道為什么嗎？”說完這話，陳原海閉上了眼，李想在一旁正忙著接線，聽到這話，他一下俯下了身，陳原海虛榮卻有力的發(fā)問就此從他的身旁匆匆掠過?！拔抑滥忝靼孜以捓锸鞘裁匆馑?。你也是一百多歲的人了。說吧，你意識上傳的研究到哪一步了？”

“老師，您也知道現(xiàn)在的情況?，F(xiàn)在根本就不讓提這事兒，更別提研究了?！?/p>

“我是你的老師。我太了解你了。要是一點進展都沒有，你根本就不會來幫我?！?/p>

“您別這樣說。不管怎么樣，是您當年把我引入科研的大門，對我們來說，你就是義體研究的祖師爺啊。”

制冷系統(tǒng)啟動，倉庫所有的窗戶玻璃都蒙上了一層水霧。臺風的呼嘯聲擊打在倉庫上，頂部的鐵皮發(fā)出陣陣呻吟，沒有及時化解的重擊穿過墻體的縫隙，化為絲絲縷縷的嘆息，輕拂著倉庫頂端的吊燈。

“瞧吧，你越來越會說了。說實話，我當年招你進來是想讓你當我的接班人。我從大學時候就想清楚了那句話的不足：兩個事物之間的聯(lián)系有很多復(fù)雜的狀況，并不像那句話里說的二元極端。你和那些機械疙瘩也打了幾十年的交道，你應(yīng)該知道我說的是什么意思?！?/p>

李想抬起手，按了一下脖子上的綠色按鈕，隨即一陣爽朗的笑聲從他的嘴里發(fā)了出來：“老師，都這時候了，您就別和我說那些高大上的哲學了。這年頭，咱們得講究實用?！?/p>

“我說的不是尺寸和公差問題，而是距離?！甭牭竭@話，李想愣了一下，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直直看向了陳原海。

這是陳原海時隔八十年第一次再見李想。他一直覺得，李想從攻讀碩士學位起就開始研究的課題和自己的研究存在著本質(zhì)上的矛盾。而李想也識趣，從自己博士畢業(yè)后，就再也沒聯(lián)系過自己。李想當年就是個天資聰穎的孩子，后來有著那些義體的加持，他的科研更是如虎添翼。但現(xiàn)在看來，自己當年的猜想沒有錯。那些義體只是不斷強化了他的智商，凝固了他那不到三十歲的容顏。為人處世這方面，他這么多年根本沒有一點長進。

“老師，咱們先不說意識上傳的事情了，您也知道，進公司之前，我也在學校和研究所干了十幾年，這些事我都明白，也給學生和下屬講過幾十次了?！?/p>

“不。你錯了。你根本不明白?！?/p>

李想不由得哼了一聲：“現(xiàn)在這個環(huán)境根本不行。你之前提到的操作臺，根本進行不了這么大的移植手術(shù)。消殺，設(shè)備，還有現(xiàn)在臺風天電壓根本不穩(wěn)。您看，這條線還冒火花呢！要是萬一……”

“怎么不行？從八十年前開始，這邊就是重要的人類基因?qū)嶒灮亓?。幾十年來，這邊的人都靠這里活著。我知道了，你們就知道死讀書、讀死書，從來不出去走走，根本不關(guān)心外面的人怎么活?！?/p>

“老師，您是真老糊涂了還是生病了啊。”李想兩個胳膊撐在操作臺，壓低聲音對陳原海說道，“其他的我就不說了，您在教訓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自己該不該知道這個地方。這里合法嗎？這里合規(guī)嗎？換句話說，您是怎么知道的？您又是為什么一次一次來到這里。還有角落里的那些儀器，我讓記憶外存掃描了一遍。是的，有好幾個我上學時候您用過的。”

突然，李想感覺身下的操作臺傳來一陣顫動，低頭一掃描，發(fā)現(xiàn)原來是陳原海在哭。雖然他在用力克制，但還是有一顆淚珠劃過層層歲月的皺紋，落在了操作臺的鐵板之上。

“我還有好多想做的事情沒做。”

“誰不是呢?！闭f著，李想嘆了口氣，他的胸前伸出一個拿著吸水墊的小機械臂，輕輕為陳原海擦掉即將掉入左臉深坑的又一滴淚珠。

二

“我可能從來沒有和你們說過我的過去。年輕的時候，我想過把我的過去編進水熊蟲的基因里，不為人所知地永遠流傳下去。可能是動物的歸巢本能吧，最近這幾年，我身體越來越不好了，每天晚上做夢都是小時候父親帶我去草原騎馬玩的畫面。李想，聽佳佳說，你差不多換了百分之九十六的生物部件了，你現(xiàn)在還能做夢嗎？”

李想咳嗽一聲：“佳佳師妹的話您聽聽就行了，她前幾年成了我公司另一個方向的一把手，重點負責開發(fā)夢晶的事。她說的都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百分之九十八了。怎么說呢，我也不知道。這些腦部休眠時期產(chǎn)生的活動信息，在我接入記憶外存的時候就沒有了。從生物學的角度來說，我應(yīng)該還保留著做夢的功能，但每天早晨醒來，記憶外存都會為我清理冗余的信息，所以我能不能做夢，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清楚記得，我的父親出生在北方的草原，十六歲就南下到了這里。后來在說不清的機緣巧合下，他成了一名穿梭在風暴中的海員。用父親的話說，他出生在草原上，也將要葬于大海。他始終認為，只有遼闊才能遇到遼闊。他每次回家的時候，我的母親總是想方設(shè)法地用各種方式勸他換份工作。父親的回應(yīng)，就像那海上彌漫的霧氣，總是隱沒在他緩緩呼出的煙霧之中?！?/p>

還沒說完，陳原海就猛地咳嗽了一聲，劇烈的震動使得儀器顯示屏上的數(shù)值一陣顫動。

“我的母親和我一樣，是南海市出生長大的，對父親說的話并不能感同身受。在我十歲的時候，父親帶我回了一趟他的老家，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我唯一一次看到草原。

“父親從大伯家牽來一匹棗紅色的母馬，那匹棗紅馬有著人拳頭大小般的眼睛，和它四目相對，我心里感覺又高興又害怕。在父親的幫扶下，我爬上了馬背。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那匹馬的肩高差不多只有一米五，我坐在上面，就像騎在了一座會移動的山上。它的呼吸、心跳、體溫通過我全身的觸感傳到我的腦子里，我身體的節(jié)奏也隨著它的起伏不斷變化，像兩個樂器的合奏。李想，你能想象出兩個完全不同的生物心意相同時是一種多么奇妙的感覺嗎？草原在我眼前變化著，又不變……

“晚上回家的時候，大伯帶著我去馬圈。他指著馬圈里一匹剛出生不滿一個月的小馬，讓我給它起個名字。我一下就認出了這是下午那匹棗紅馬的孩子。它倆形體上一模一樣，不同的是，小馬的額頭上多出來一片愛心形狀的白毛。我走近柵欄觀察它的時候，它正怯怯地臥縮在地上，側(cè)低著頭，用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著我。

“我決定要叫它海原。大伯說它好歹是個生命，不能這么隨便把自己的名字倒過來就給它了。我說這匹小馬剛滿月四肢就那么修長，即使面對海洋，它也會如履草原般在上面奔跑……還沒等我說完，父親就走過來告訴我，人不能把自己的名字賦予牲畜，如果哪一天馬死了，你會受不了的。我那時還小，聽到這話，只能一遍遍地對父親說，它不會死的，我不會讓它死的。

“我再見到海原的時候，已是十五年后。那是我剛考上生物工程學的研究生，正面臨人體機械學和基因工程學的選擇難題。那時人體機械學剛剛興起，一開始還跪在基因工程學的類下。南?？萍即髮W的高老師非常看好我，找我談了兩次，想讓我跟著他做新開發(fā)的項目。我問我的父親，他沒有明說，只是從手機里翻出我小時候去草原玩的照片，不停地跟我說著我小時候的事情。我明白他的想法，但心里始終沒有下定決心。

“大概是選擇專業(yè)前兩個星期，我和舍友出去聚餐，偶然看到商場中央的展臺上放著一匹馬，我粗粗看過去，竟然感覺和海原有點相似。我拿出手機拍了照，給父親發(fā)了過去。等我回學校后，父親給我打來電話，說它就是海原。他說大伯的草場規(guī)劃好做了景區(qū)后，就把之前養(yǎng)的馬都賣向了全國各地的馬場?？赡苁邱R場效益不好，就把海原出租到商場里做商演展覽了。父親幾乎是哽咽著和我說完話的。我能理解父親的心情，那時他已經(jīng)是骨癌晚期，曾經(jīng)健壯的身體肉眼可見地一天天消瘦著。他在我們面前一直假裝堅強，只是看見海原才沒有忍住。父親不讓我照顧他，他還是說自己不怕死，只是怕死以后不知魂歸何處。

“我連著去看了海原三天，還趁機留了負責人的聯(lián)系方式。第四天展演取消，海原又回到了馬場。海原十五歲了，已經(jīng)初現(xiàn)老態(tài)，動作也變得笨重起來，但它那雙和我拳頭一樣大的眼睛還是和它小時候一樣，澄明清澈，我始終忘不掉它。在那之后，我連續(xù)做了一個星期的夢。第八天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的選擇了。

“研究生畢業(yè)前的一個星期，我看到馬場負責人要處理一批老馬的社交動態(tài)。我一眼認出了馬群里的海原。它正滿臉疲憊，雙眼驚恐地看著鏡頭。那時父親已然離世，不然他得知后，又不免痛苦一番。父親死后骨灰沒有撒回草原，在母親的安排下，他的骨灰撒在了海里。那時的我們都無法理解父親的遺憾，他臨終前的碎念還是在我們的疏忽中融入了虛無。為了不讓父親的傷悲落空，我掏空了自己幾年來的所有積蓄收購了海原，以實驗動物的名義寄存到了容養(yǎng)所中……

“李想，我知道你一直不說話是什么意思。沒錯，是我第二年朝它脖頸靜脈親手注射的冷凝劑，也是我親自把它放進了活體冷藏室。實在是條件有限，不然我真想一直養(yǎng)著它。我那時候還做著有生之年攻破低溫冷存技術(shù)門檻的大夢。沒想到啊，我自己倒是先用上了?！?/p>

“好了，老師，您現(xiàn)在說這些有什么用呢?！崩钕脒至诉肿?，轉(zhuǎn)身，“您當務(wù)之急是要穩(wěn)定情緒，您現(xiàn)在身體上的各種指標都不符合手術(shù)的條件，而且現(xiàn)在風這么大……”

“我做了一輩子研究，當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放心，我不會耽誤你收集數(shù)據(jù)。我實在想象不出來你現(xiàn)在對于外界的感知變成了什么樣，也不知道我們還有這個世界對你們這樣的人來說意味著什么。一個人失去了生物學層面的含義，那他還能是人嗎？”

“老師，這都快100年前的話題了，您怎么還惦記呢。您是科理會的元老，我們老板當年可是舌戰(zhàn)群儒才取得開發(fā)資格證，最后也只剩下您一個人持保守態(tài)度。從另一個角度看，您說是就是，您說不是就不是?，F(xiàn)在爭論這些有什么意義呢？老師您忍一下，我把您從培養(yǎng)缸里弄出來。用你們的話來說，拔管的過程會很痛?！?/p>

剛說完話，李想就從自己腿上卸下來兩塊能量增幅器，把它們裝載到了胳膊上。隨著兩盞綠光亮起，李想爬到培養(yǎng)缸上，兩只胳膊上又分別伸出了兩雙手：“這個時間不能超過三十秒，老師您堅持一下?！?/p>

第二秒，李想的所有義肢對接到了陳原海身上的所有管道。

第五秒，李想拆除掉了陳原海身上所有線路。

第十一秒，李想將陳原海放置在了操作臺上。

第二十二秒，李想給陳原海接上了調(diào)試好的“換生”管道。

第二十五秒，李想給陳原海接上了生命維持系統(tǒng)，生命體征監(jiān)視系統(tǒng)也開始了工作。

第五十八秒，陳原海緩緩睜開了眼。

“老師，這真是一個奇跡，綜合考慮您的年齡，這次換管的成功率只有17.6%。這是我們公司新開發(fā)的管道硬件。說實話，我也是第一次用，心里并不清楚實際的效果?！崩钕胙劬镩W過一下綠光，“老師，佳佳師姐打來電話，已經(jīng)派無人機把貨送過來了，趁著神經(jīng)抑制劑生效前，您要不和她說兩句？”

陳原海的嘴唇微動，即使有著增幅器，李想的處理器辨識不出他的呢喃。他不由得關(guān)上眼部的監(jiān)視儀，緩緩俯下了身。近點再近點，等他把耳器貼到陳原海的嘴唇上，他的腦海的雜亂聲波才變得有了含義：“拜托了李想，拜托……”

聽到這話，李想不由得渾身一震。

三

李想拉下控制閘，倉庫的頂棚發(fā)出一陣刺耳的吱吱聲。飛車噴出的紫色尾焰照亮了半個倉庫。等它完全懸停在倉庫中央的空地后，下方液壓桿發(fā)出沉悶的嘶吼，一個龐大的集裝箱從腹部緩緩滑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過后，集裝箱重重落地，仿佛整個地面都在顫抖。無數(shù)細小的灰塵顆粒，被沖擊波震離地面。

李想脫下了身上的白大褂，一個圓形的力場閃著藍光從衣服上擴散出來，隔絕了手術(shù)臺上的陳原海。燈光瞬間熄滅，宋明佳從集裝箱后走了出來。她按下掌中的按鈕，集裝箱體傳來一陣機械鏈條的絞動聲，等箱面完全伸展后，又露出兩個小的集裝箱。

“師姐，怎么有兩個冷凍缸？”李想一下沒有反應(yīng)過來。宋明佳的義肢上伸出來一只手，敲了敲，“以防萬一，不是嗎？”

“那個叫海原的馬不是只有一匹嗎？難不成，你還克隆了它？”李想壓低了聲音。

“時過境遷啊。李想，很多事情都變了?！?/p>

“我沒懂?！彼挥傻寐柫寺柤绨?。

“對了，你送老師過來的時候，他有沒有和你說我什么事？”宋明佳又往前走了幾步。

“怎么，你們發(fā)生了什么？”

“也沒啥，就是夢晶的事。”

“那不是什么好東西，師姐，你……”

“好了，我就是問問提高吸收率的事情。”

“不對不對，師姐，咱們多久沒見了？”

“忘了，沒多久。”

“我很久之前就看過相關(guān)的報告，說是夢晶影響人的主體意識。”

“那又怎么了？”

“師姐，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就知道你不是本尊。說吧，發(fā)生了什么，沒準我還能幫你?！?/p>

“師弟，人要把聰明放在適合自己的地方才好，有些事情你不應(yīng)該、也不能去了解?！?/p>

“這風什么時候才能停啊。我不明白，老師和你之前關(guān)系那么好，怎么就……”

“人為了得到自己真實想要的，究竟得付出到什么地步？”

“嗯？每天埋頭科研，追求真理，不管別人的看法和非議，堅持自己的步伐，就這些啊?！?/p>

“我很早之前就和老師探討過義體移植的后果，雖然沒有得出什么普適性的結(jié)論，但我倆都認為過早大范圍接受義體移植，會影響人的心智成長，你瞧瞧你。”

“師姐，我之前聯(lián)系你，不是讓你莫名其妙地來說我?，F(xiàn)在老師沒有意識，但也輪不到你來說我，我不管發(fā)生了什么，我今天就是要把這個手術(shù)做成了，收集好數(shù)據(jù)，進行下一步的研究?！?/p>

“還有。師姐，不管你怎么說我，我好歹都是公司義體方向的首席研究員?！?/p>

“那肯定啊，誰不喜歡一個滿腦子只想科研的瘋子呢？”

“夠了。你別說了?！?/p>

“我勸你還是趁早打消收集數(shù)據(jù)的想法吧，有些事情沒看起來那么簡單。”

“夠了！你把控制鏈接傳我，我自己來?！崩钕氲纳砩戏浩鸺t暈，將整個李想的面部包裹了起來。

“看看，還和20來歲的年輕人一樣。我先給你左邊那個小的。右邊的那個，我已經(jīng)設(shè)置好程序了，等你見到里面的東西，也許你會明白我剛剛說的是什么意思。這個飛車我就先留給你了，你放心，這個是我自己的，公司系統(tǒng)檢測不到，你肯定用得上?！?/p>

“等等?！边€沒等李想有所反應(yīng)，宋明佳的身影消散殆盡，整個空間只剩下陳原海的儀器的滴答聲。李想站在冷箱前，手掌貼在艙門上，金屬傳來一陣冷意，一股電流傳到了他的處理器中。他忍不住后退了幾步，盯著眼前的集裝箱，想起宋明佳剛剛關(guān)于代價的話，心里不由得有點發(fā)怵，“這個冷凍缸的尺寸應(yīng)該裝不下馬吧？”

四

輸入指令后，左邊的集裝箱隨即展開。李想上前，認出了這個是公司的機能替換箱。通過眼部的紅外掃描，李想辨識出這些部件來自公司仿生動物項目。

“怎么回事，這和原來說好的并不一樣。”就在這時，一段影像傳入了李想腦部的處理器中。

“師弟好，請你原諒我的回避，也請你原諒我擅作主張。就我目前了解到的狀況，老師現(xiàn)在的身體狀況已經(jīng)不能滿足生物學意義上的替換，我已經(jīng)讓人重啟當年的項目，按照老師說的海原的樣貌，進行了一比一的復(fù)刻。我親自調(diào)整了各項生物的模擬數(shù)值，生物反饋的信號我也做了基本的測試。你放心，單從外觀層面來看的話，根本看不出來?！?/p>

“你這么做根本就是在耽誤我做事！”李想吼了一聲。

“我知道，你肯定不高興。雖然別人總說我貫通生物基因?qū)W和生物工程學，但我知道自己還是學藝不精，生物工程學的造詣始終比不上你。最后，還是要請你幫忙，你知道缸中之腦吧，你就按照那個來就行，我試了十幾次，腦機接口手術(shù)始終沒有你做得好?！?/p>

“這是什么話！”在李想印象中，宋明佳從來都沒有說過這種話，他不明白宋明佳和老師之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才會讓她對老師的態(tài)度發(fā)生了這么大的轉(zhuǎn)變。

“腦機的工具我也給你送來了，就在飛車上，你自己看?！?/p>

李想這時才意識到眼前的聲音并不是宋明佳的即時通訊，而是一段提前錄制好的語音。李想回頭看了一眼躺在操作臺上的陳原海，嘆了口氣。事到如今，也許只有做完手術(shù)，才能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打開飛車的艙門，李想看到自己之前一直使用的操作臺：“這……不是讓科理會沒收了嗎？宋明佳，你在嗎？這是什么情況？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肯定在，你在騙我，別以為我沒發(fā)現(xiàn)，你在那個馬的腦部里接入了黑箱，你是想盜我的數(shù)據(jù)，自己搞一套？這是你的想法還是公司的意思？”

“我一開始就說過了，我從始至終就是想弄夢晶，別的無可奉告。我可不像你，竟然敢用老師做實驗收集數(shù)據(jù)拉投資?！?/p>

話已至此，李想不知道還能再說些什么。他走到操作臺前，仔細檢查了一遍陳原海的各項數(shù)值，沒有一點波動，所有的指標都處于一種出人意料的正常中。通過眼部的掃描儀，現(xiàn)在的藥劑已經(jīng)完全深入陳原海的全部神經(jīng)。難以想象，這樣的身體條件還能處于如此健康的狀況，看來陳原海似乎很早就開始規(guī)劃起了意識移植的事。

雖然技術(shù)幾十年前就已經(jīng)成熟，但動物移植人類大腦的議案始終沒有得到科理會的通過。陳原海作為曾經(jīng)科理會的常任委員，卻在臨死前自己偷偷實施移植?，F(xiàn)在想來，很多事情并沒有自己認為的那么簡單。

李想走進飛車內(nèi)部，取出了腦機接口的工具放在了機能替換箱旁，他打開替換箱，把仿生馬的部件一一取出，列在了自己的面前。他喚醒自己的雙臂植入好的組裝程序，設(shè)置了十分鐘的沉睡時間，隨即關(guān)閉自己的意識。就在意識消失的剎那，李想猛地感覺自己似乎卷進了一個巨大的旋渦之中。好像還有哪里不對？

十分鐘過后，李想的意識蘇醒過來，休息了片刻，精力果然恢復(fù)不少，眼前的仿生馬已然組裝成型。那修長而結(jié)實的四肢穩(wěn)穩(wěn)地撐起勻稱的身體，頸脊線條流暢，頭顱高高抬起，像是在觀察什么。沒錯，它的頭上正有著陳原海一直念叨的心形的白毛。李想一時沒有忍住，他把手部的觸感調(diào)到最大，摸了上去。綿軟的毛發(fā)融入了他的掌心，李想心里感嘆真是匹好馬。

“現(xiàn)在馬已經(jīng)列入珍稀動物名錄，哪怕這是克隆后的改造，宋明佳這么做真是造孽啊?！?/p>

李想給仿生馬的頭部裝入了營養(yǎng)液，確保各項外接神經(jīng)的活性后，就給陳原海導入了免疫抑制劑。三分鐘過后，儀器的指標瞬間歸零。李想的左胳膊義肢伸出兩個操作臂，一邊接入冷凍器，另一邊激活人造血漿裝置，同時他的右手食指射出切割激光，打開了陳原海的頭蓋骨，右手的手腕彈射出一根導管，插入了陳原海的大腦，原本猩紅的腦部正在緩緩變白。整個過程，李想將自己的義眼功率調(diào)到最大，不停地用紅色的光線掃描排空過程。等義眼變綠，他又調(diào)整了食指的切割鋒度，不到一秒，他就將陳原海整個腦部的鏈接同脊椎切裂開來；同時，左邊的操作臂將陳原海的大腦接入了人造血漿裝置。做完這一切，李想停頓了一下。雖然自己在之前就已經(jīng)積累了上萬臺的手術(shù)經(jīng)驗，但他沒有像今天這么費神過。他打開仿生馬的頭部，放入了陳原海的大腦，用生物黏合劑黏合了他神經(jīng)和肌肉同仿生馬的連接，加大了人造血漿裝置的功率。

現(xiàn)在只剩下縫合頭部和激活仿生馬的最后兩步。接不接入黑箱？如果這是公司的意思，那他們肯定是要監(jiān)督陳原海海馬體的活動，以此竊取他記憶里的秘密。如果不是，那么只是宋明佳出于所謂的好心，對陳原海未來的保護。差點忘了，她讓自己給仿生馬傳導的電訊號動手腳，她是不是已經(jīng)在黑箱里提前做了。如果不安裝，便不能保證宋明佳沒有暗中搞鬼，也許會導致這個機體根本不能按照標準的模式運作起來。這樣的話，自己收集的數(shù)據(jù)也將毫無用處。

想到這里，李想閉上了眼。這樣好了，他取出了自己的感官芯片，放入了陳原海的右腦下部。如果出了什么事情，也能第一時間接收到；如果收集出了什么問題，自己也能隨時監(jiān)控修改。

“推行機腦共生真是一件麻煩的事情，就算是有老師這種級別的人做背書也難。”李想嘆了口氣。

手術(shù)完成后，接入檢測器，仿生馬的生命體征的數(shù)值在一番跳動后很快就趨于平穩(wěn)。李想知道，眼下最為關(guān)鍵的來了。感覺、觀念、判斷、道德……和老師認為的生物基礎(chǔ)不一樣，李想認為所有一切為人的基礎(chǔ)是人形，哪怕是機械遍體，只要擁有人形，對于人的認知錨地也就難以撼動了?？扇缃窭蠋熯@番模仿，不僅超出了科理會做出的倫理規(guī)范，更超出了現(xiàn)有的科學認知。究竟會怎么樣，沒有人會知道。想到這里，李想忍不住朝仿生馬多看了兩眼。

在絕對的事實面前，所有知識的解釋嘗試都是脆弱的。

收拾好儀器后，李想把所有的設(shè)備都搬到了飛車上。這種事不能留下任何痕跡。他看了看訊息，臺風即將過去，天還有一個小時就亮了。宋明佳留下的另一個箱子還是沒有任何動靜。她使用了能隔絕掃描的鉛體外殼，從外觀上看，也沒有明顯的密碼操作臺或者計時類的啟動裝置。她是讓我保存嗎？還是說讓我想辦法處理？李想沒有搞明白宋明佳的用意，沒有辦法，他只能又將它搬回了飛車之中。

李想對照著掃描器，將所有的手術(shù)痕跡都清除后，把仿生馬放置在了角落里。如果有人發(fā)現(xiàn)，不仔細去查的話，也只會得出這里在做仿生馬的維生活動的結(jié)論?，F(xiàn)在已經(jīng)過了一個小時，仿生馬還沒有任何動靜。李想修改了倉庫門口的機械狗數(shù)據(jù)，讓它們擔任了保護仿生馬的工作。

“風徹底停了，現(xiàn)在該走了。老師，不管最后結(jié)果怎么樣，您都為我們踏出了重要的第一步?！闭f完，李想鄭重地朝躺在操作臺上的仿生馬鞠了一躬。

五

回到自己的住所后，陽光已經(jīng)打亮了整個客廳。飛車已經(jīng)停到了自己的工作室里，讓AI隨時監(jiān)控著里面集裝箱的動靜。李想打開身體的充能接口，隨即癱倒在休眠椅上。感受著充能傳來的陣陣暖意，他不禁感嘆還是自然充能讓人來得安心。卸下身體所有的輔助義肢后，李想又打開了身體的休眠模式。

黃昏時分，李想被一陣狗吠聲吵醒。抬頭看了看，原來是倉庫的機械狗發(fā)出了提醒。他控制了其中一條，走了過去，發(fā)現(xiàn)那匹馬的一條腿正在微微顫動。接入了神經(jīng)視角，李想只能感覺到自己的右前腿有些發(fā)麻。“老師還是太著急了。”李想苦笑起來。

一個星期后，李想去總部開會的時候遇到了宋明佳，本想趁著開會的時候當面把集裝箱的事情問個清楚，但宋明佳卻總左顧右盼找人搭話，像是在刻意回避他。等會議結(jié)束后，李想直接攔住了宋明佳的助理，讓他帶自己去見宋明佳。助理帶李想走過了一個通道后，輸入了密碼，見到宋明佳正準備要開會。宋明佳知道李想的來意，她在手臂義體上敲了兩下，李想的眼睛上彈出一條訊息：“現(xiàn)在人多，你先回工作室，晚上詳談?！?/p>

李想在自己的工作室等到第二天的凌晨五點，才感覺到了門鈴響起的聲音。他打開門，看見宋明佳身穿工作服，一個人若有所思地站在門外。

“宋明佳，咱們就別廢話了，這個箱子里裝的到底是什么？”

“我其實一直想問你，你覺得一個人為了自己所謂的理想，究竟要付出什么代價?！?/p>

“怎么？”

“我就是想問問你?！?/p>

“該付出什么就付出什么?！?/p>

“說得輕松。老師，海原現(xiàn)在怎么樣了？”

“手術(shù)完成后的第二天它的后半身已經(jīng)能活動了，可我昨天接入時，它還沒顯示進一步的活動反應(yīng)。還有，宋師姐，你是什么時候入侵我的工作室系統(tǒng)的？”

“嗯？”

“還裝模作樣，這次來的你，還是你的投影。還有前幾天開會，你也是弄的投影，到底怎么了？”

宋明佳抬起左手，往右胳膊上的數(shù)控板上輸入了幾個數(shù)字，集裝箱隨即傳來一陣吱呀聲。遇冷凝結(jié)成霧的水汽四散開來，工作室里的AI感應(yīng)到室內(nèi)出現(xiàn)異常氣體后，立刻啟動了凈化系統(tǒng)。等水汽徹底消失后，李想身上的所有傳感器才掃描進了里面。

那是一只難以認清物種的生物：它擁有馬的輪廓，保持著馬的姿勢的生物。只不過和馬不同的是，它的身體兩側(cè)多出來六根觸手，皮膚上布滿了爬蟲類的鱗片和頭足綱的吸盤，在水霧的沾染下，反射著瘆人的光澤。李想的心里一驚，轉(zhuǎn)向它的頭部，已然變?yōu)樗芟x的模樣，復(fù)眼外翻，巨大的口器朝前凸露著……

“這……這是那個叫海原的馬？你們都做了什么？”縱使有著義體加持，李想還是感覺自己身上一陣一陣發(fā)軟。

宋明佳嘆口氣，隨即又在數(shù)控板上輸入了一串指令。機械聲響畢后，整個工作室陷入了寂靜。過了幾分鐘，李想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了手，指著宋明佳說道：“這么說你……”

“可能你已經(jīng)猜到了。8年前我馬上要迎來生理上的死亡。器官移植、端粒修復(fù)、干細胞誘導這些都試過了，不管用。不知什么原因，陳老師知道了我的情況，沒錯，我是海原之后這種療法的第一個人類試驗品，而他是第二個。你也看到老師現(xiàn)在的模樣了吧，而那時的我要比他更嚴重……”

“那你一個勁地開發(fā)夢晶是做什么？”

“雖然我干了這行，但我心底一直還是希望自己能夠保留人類的生理功能，為人類的未來做出貢獻，但現(xiàn)在看來基本就是妄想，夢晶對我來說，就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它能緩解人類義體的排異反應(yīng)，它能……”

“夠了，你們總說我做事不計后果，我辛苦半天，沒得到一點好處?？纯茨銈?！現(xiàn)在陳原海怎么樣，我這邊一直在顯示恢復(fù)中，你是不是又做什么了？我還等著收集數(shù)據(jù)呢?！?/p>

宋明佳低頭看了看右臂上的操作臺，一字一句道：“現(xiàn)在你再接入神經(jīng)試試?！?/p>

李想嘆了口氣，坐在了工作椅上。他把自己的感知切換到了仿生海原上，海原所有的感知全部即時傳送了過來。

“這都是老師的意思，希望你能理解?！?/p>

李想沒有言語。此刻，海原身處城市的廢墟，正朝著遠處的大片綠色狂奔。草原的陽光似乎比城市到來得更早一些，露水折射的光線正從草原的四面八方向城市趕來。晨風四處游蕩。微風從城市角落漸起，吹過廢棄的樓宇殘壁，卷起陣陣黃沙。眼前由草浪翻滾的波濤朝著海原不斷奔涌，在肉眼不及的地方戛然而止。這是李想很久沒有產(chǎn)生過的體驗，生物知覺帶來的電子脈沖流淌過所有的神經(jīng)，讓李想回憶起了百年前“活著”的感受?？上У氖牵钕胫荒芄蚕砗Ｔ母兄⒉荒芸刂扑男袨?。

沒過多久，海原已經(jīng)奔到了一處懸崖。它靜靜地看著眼前的草原，若有所思地踱著步。等李想有所察覺時，只見它用力吸了兩口氣，向后退了幾步，輕抬了兩下前蹄，便直直縱身向前跳了下去。李想被它突如其來的跳崖行為驚得關(guān)閉了共享，等他回過神來再次接入的時候，刻意提前關(guān)閉了痛覺共享。

李想努力汲取著海原即將消散的外界感知，那沁人的草香，那無數(shù)的微小觸動，那無盡的草綠和淺藍，無時無刻不在刺激著他的神經(jīng)……

真美啊。李想剛發(fā)出一聲感嘆，隨即就陷入了一片黑暗的死寂。關(guān)閉共享，李想的傳感器就感知到了工作室外正在發(fā)生一場大火，他身上的感知器準確地捕獲到了現(xiàn)場的嘈雜。驚叫聲、呼喊聲、警笛聲夾雜在了一起，此起彼伏……李想關(guān)閉了感官分析系統(tǒng)，他看著眼前閃爍著銀色金屬光澤的鈦合金墻體，不由得感到一陣恍惚。

【作者簡介：蘇熱，蒙古族，1997年生于內(nèi)蒙古巴彥淖爾市。有小說、評論文章發(fā)表于《北京文學》《上海文學》《民族文學》《青年作家》《草原》《青年文學》《文藝報》《文學報》等。曾獲新概念作文大賽一等獎、《青春》文學獎等?！?/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