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柔軟，還沒有力度穿透窗簾的縫隙時，林間的鳥鳴已先一步抵達耳畔。那聲音清亮、濕潤，帶著山野晨露的生機，仿佛在輕輕叫響睡夢中的我。我愿意在這樣的一個清晨，在某座自然保護區(qū)簡陋的站所里醒來——桌上散落著相機與筆記本。這是我對2026年的想象，或者也可以說，是一個愿望。

這個愿望并非憑空而來。它像一粒深埋的種子，經(jīng)過這些年山川雨露的悄然浸潤，終于在心底破土，在2025年的這樣一個冬夜，長出鮮亮而堅定的小芽。

回望這幾年的行跡，我清晰地記得——在海南熱帶雨林國家公園，我與鸚哥嶺的一名年輕護林員符建靈相遇。這個生于1986年的小伙子，迫于生活的壓力，除了從事護林員的工作，每天夜里還要去割橡膠賺錢。除此之外，他有一顆敏銳的心和一雙善聽的耳朵，因此練就了一項神奇的本事，就算看不見鳥的模樣，光聽叫聲，也能辨別出是哪一種鳥發(fā)出的。他能說出七八十種鳥的名字。在鸚哥嶺片區(qū)，已經(jīng)被記錄到的有250種鳥類，其中留鳥146種，候鳥104種。這么多種鳥在雨林中嘰嘰喳喳地鳴叫，簡直就是海南熱帶雨林鳥類的一支交響樂團在演奏。從早到晚，不同的鳥兒會在不同的區(qū)域出現(xiàn)。

符建靈告訴我，每天第一個叫醒整座山谷的是黑枕王鹟。美麗的黑枕王鹟，單音節(jié)的叫聲如此清脆，像是清晨的呼喚，把符建靈叫得精神一振。一分鐘后，白腰鵲鴝上場了。白腰鵲鴝的歌聲嘹亮婉轉(zhuǎn)、悅耳多變，當(dāng)它開始歌唱的時候，一個生機勃勃的清晨便拉開了序幕。

每當(dāng)黑枕王鹟和白腰鵲鴝開始鳴唱，符建靈在橡膠林的工作基本就要結(jié)束了。他在橡膠林子的工棚里坐下來，短暫地打個盹，等待天亮，也等待膠碗中的液體匯聚在一起。到六點多，他又會逐一把膠碗中的液體倒入桶中。這個時候，符建靈知道，接下來就會有一場鳥兒大合唱的集體演出獻給他，一共是22種鳥兒鳴叫。

我多么感動。這個在橡膠林里干了一整夜活兒的年輕人，正是被這些鳥兒的啼叫慰藉了心靈，這才有力氣在天亮后再接著去干護林員的工作。后來我寫了一篇文章——《什查山谷的晨曦》，刊發(fā)于《人民日報》。我也曾向很多朋友講到那樣的晨曦，那是多么生動又多么有力的清晨，一個森林中的清晨。

我也清晰地記得——在武夷山國家公園，護林員程林帶我辨認南方鐵杉古老的年輪，他繼承父業(yè)，用腳步丈量山嶺；張彩霞在雪地追蹤黑麂的腳印，讓我看到了專業(yè)與熱愛如何在山野間綻放。我寫下了《武夷四時》，記錄了不同季節(jié)的植物與美景，更重要的是寫下了他們記憶中的春夏與秋冬，他們?nèi)松^往中的歲月，他們少年時的奔跑、青年時的戀愛，到中年時的忘我投入。數(shù)十年的光陰，就這樣融合在了山野之中。

我也記得——在呼倫貝爾大草原上，牧人烏尼日跟我輕輕地說話，像一棵草那樣輕聲；他用“一個?！薄耙粋€羊”的計數(shù)方式，向我傳授草原上的生活智慧，讓我忽然生出一種想法。我寫下一篇四千多字的文章，題目是《明天我要和草一起上班》。很多人告訴我，讀了這篇文章，他們也想去大草原了。呼倫貝爾的朋友則盛情邀請我，一定要再去草原，因為他們已經(jīng)給我留好了一頂帳篷，允許我在那里安靜地住一整個冬天或一整個春天，直到鮮花開滿原野。

我還記得，在輝河之濱，觀鳥專家沃強能瞬間從望遠鏡中報出“赤麻鴨，302只”，他數(shù)鳥的專注，不僅是破譯鳥類的種群密碼，更是一種將心神全然托付給寂靜的生命狀態(tài)。

我也記得，敖魯古雅鄂溫克的青年覺樂，他耳畔時常響起那來自大興安嶺深處的馴鹿的鈴鐺聲，那聲音成為召喚，讓他最終從城市回到森林，完成精神上的“返鄉(xiāng)”。

我還記得我去了中國科學(xué)院西雙版納植物園，在那密林迷霧中窺探“老虎須的黑花之謎”；去了浙江的清涼峰國家級自然保護區(qū)，快要退休的老章數(shù)十年拍攝了幾十萬張照片，從華南梅花鹿的驚鴻一瞥到葬甲蟲翅膀散發(fā)的金屬光澤……

這些動人的面孔與細節(jié)，像一張張通往大地深處的名片，讓我深知，最美的風(fēng)景永遠與最深沉的人交織在一起。我發(fā)現(xiàn)，我總會被那些人所吸引，他們或許是護林員、牧民、巡護員、科學(xué)家，也可能是一群心懷熱愛的朋友。他們的面容被山風(fēng)日頭打磨得粗糙，眼神卻清亮；他們的話語往往簡樸，卻常在不經(jīng)意間，道出生命與自然間最本質(zhì)的聯(lián)系。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那片土地最生動、最深邃的注解。我多么愿意一字一句地寫下他們，仿佛是在為一片森林、一片草原、一條河流，留存一份帶有體溫的“地方志”。

于是，我忽然清晰地看見了自己2026年的愿望——我想用一年的時間，去緩慢地尋訪大地上最寧靜、豐饒的角落，走進國家公園與自然保護區(qū)的腹地，不是作為匆匆過客，而是作為短暫的居民，與草木鳥獸一同呼吸，聽他們吟唱山河的故事。

我想，這個計劃一定不是虛幻的想象，而是一份有待用腳步填寫的日程。每一次抵達，不只是地理空間的移動，更是一場精神上的溯源與灌溉。我希望在這個經(jīng)濟步伐主動調(diào)整、人人皆需向內(nèi)探尋生活本真與內(nèi)心熱愛的時期，我的這一場尋訪，能成為一種扎實的“向內(nèi)行走”——當(dāng)外部世界的喧囂暫停時，正是我們回歸生命本源的寧靜時刻。

我想去三亞國家級珊瑚礁自然保護區(qū)?；蛟S，我會找到一位年輕的海洋生態(tài)研究員，跟他乘船出海。他將教我如何給珊瑚“體檢”，不是用聽診器，而是用水下攝像機記錄白化狀況，用傳感器監(jiān)測水溫與酸度。我們可能會參與珊瑚苗圃的勞作，像在農(nóng)田扦插秧苗一樣，將人工培育的珊瑚斷枝小心翼翼地固定在礁盤上。而最富詩意的“工作”，或許是在夜晚。某些珊瑚種類會在特定的月夜同步產(chǎn)卵，那是海底一場浩大而寂靜的“雪花風(fēng)暴”或“銀河倒瀉”。若能遇上，那將是無與倫比的幸運。我能有幸遇見嗎？我不會被這個想象中的目標(biāo)所綁架，也許，夕陽西下時，海邊的一頓晚餐已足夠讓我滿足。

我也想去青海玉樹，在瀾滄江源頭的扎西齊娃走一走。我的向?qū)⑹且晃幌裎謴娛煜B兒一樣熟悉草原的生態(tài)管護員，我可以叫他“扎西”。清晨，扎西會帶我走進草甸，他不是看風(fēng)景，而是“閱讀”地面：旱獺的洞穴新舊、分布揭示了這個小工程師家族的興衰；雪豹的痕跡是“雪山之王”巡視領(lǐng)地的無聲宣言；藏狐留下的糞便則寫著它最近的菜單。扎西會抓起一把土，讓我感受它的濕度。還會遇到什么，我沒有仔細去想，就讓一切自然而然地發(fā)生吧——高原的星空低垂，仿佛觸手可及。夜晚，我們裹著厚厚的袍子，坐在帳篷外，點燃篝火，牛糞燃燒的暖意傳來。扎西可能不會說太多的話，他喜歡沉默，偶爾指著一顆劃過夜空的流星，或者告訴我某個星群的藏語名字。

對了，我還可以選擇在五月的蟲草季進山，去青海玉樹或西藏那曲的某個村莊，跟隨牧民挖蟲草。經(jīng)驗豐富的牧民會教我伏低身子，在剛剛返青的草甸上尋找那冒出地面一兩厘米的“草頭”——這需要極致的耐心。他更會嚴格指導(dǎo)，只采集達到標(biāo)準的成蟲草，小心翼翼地用特制小鏟從旁深挖，不傷及周邊草皮和蟲草菌絲網(wǎng)絡(luò)，并將挖出的土回填。這是千百年傳下的規(guī)矩。因為他們深知，山是母親，向她索取必須有度，才能年年有期。我想，人們應(yīng)該在依賴自然饋贈的同時，通過自我約束來反哺自然，形成一種動態(tài)的、充滿敬畏的平衡。

是的，我想去的地方還有很多。我想用腳步去丈量，從熱帶雨林的氤氳到高原凍土的凜冽，從東海之濱的濕地鳥群到西部荒漠的頑強綠洲。我的行囊里，將會始終裝著好奇與謙卑。

不，我不想把這些事變成工作，我想把它變成生活本身——在每個地方停留至少一周。我要讓節(jié)奏慢下來，打開感官，把心安放下來。這注定不會是一次輕松的旅程。長途跋涉的疲憊、氣候的不適、通訊的隔絕，甚至，還會有不可預(yù)知的風(fēng)險。但我知道，真正的收獲永遠與輕松無關(guān)，只跟體驗有關(guān)。

在這個時代，對生活的熱愛也可以更加沉靜。當(dāng)我們像老章那樣看清一只蝴蝶翅膀上的數(shù)學(xué)之美，像符建靈那樣能分辨22種晨鳥的序曲，或者像覺樂那樣在鈴聲中找到歸宿時，我們的內(nèi)心便會生長出一種不受外界風(fēng)雨輕易搖撼的篤定。由此，我愿意去做一個緩慢的、專注的尋訪者，將那些散落在山河之間發(fā)出微光的人和故事一一撿拾起來，傳遞給仍在尋找意義的人們。山河靜默，故事常在，而傾聽與講述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周華誠：作家、獨立出版人。代表作包括《下田：寫給城市的稻米書》《德壽宮八百年》《江南三書》等，曾獲三毛散文獎等?！?/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