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時代探尋人機共生的閱讀之美
2026年第二天,新年第一場雪早已消融無蹤,但它帶來的驚喜與清冽,仍氤氳在城市上空,一如跨年演講余波未平。業(yè)界大咖的話語始終縈繞在我心頭,他們以AI為核心敘事框架,探討浪潮之下個體的生存之道,提出“AI是托舉人”的共生理念;宣告中國AI正從應用落地轉向技術強國;拋出“數(shù)字分身”等全新概念,強調要“為AI講故事”,而非被AI替代?;厮菀荒昵埃珼eepSeek橫空出世,宇樹機器人登上央視春晚舞臺扭秧歌。而剛剛過去的2026年春晚,機器人成為“主力演員”——宇樹人形機器人與武術演員同臺,空翻、耍棍、醉拳、六合拳對練一氣呵成,數(shù)十臺機器人快速奔跑穿插變陣,高協(xié)同的集群控制技術為全球首次亮相……從《秧BOT》到《武BOT》,從扭秧歌到打武術,曾經深耕制造領域的AI,一夜之間飛入尋常百姓家。從政策、法律到教育、醫(yī)療,各類大模型加速迭代,垂直應用場景不斷涌現(xiàn)。
我亦被這股AI洪流裹挾著向前。策劃方案時,穿梭于不同大模型之間,感受技術的速度與激情;借助AI,輕松突破語言壁壘,快速檢索中外文獻。以前耗費數(shù)日的工作,如今瞬息便可成。就連最鐘愛的日常閱讀,也因AI煥發(fā)全新色彩。
曾經的我,癡迷一卷在握的紙墨書香,對電子書屏幕的呆板、機器朗讀的生硬、人聲配音的刻意避之不及:歷經兩千多年沉淀的紙質閱讀,除卻文字內容本身,裝幀設計的精巧、紙張質感的獨特、版式布局的匠心,交織成獨特的視覺、觸覺與嗅覺體驗,散發(fā)著繾綣的詩意。而近年來,隨著AI深度融合,電子書的質量與閱讀方式都極大改觀:內容可按需定制,翻頁交互流暢,排版渲染精美,語音朗讀也愈發(fā)自然親和。常駐足的幾個電子書平臺,風格各異、精彩紛呈,動輒百萬冊書籍,涵蓋諸多領域。AI能快速梳理書中人物關系與主題脈絡,生成清晰的思維導圖;提供與紙質書相似的書簽、劃線、批注等筆記功能;借助交互融合技術,將天南地北的用戶編織成網。平臺宛如線上主題沙龍,你可以邂逅他人的心儀書單,追溯其閱讀足跡,品讀字里行間的評論與感悟。當你的批注收獲點贊與留言,思想的碰撞催生熱烈話題。這些“無人值守”、進退自如的閱讀社區(qū),賦予閱讀全新的社交屬性,構建出人機協(xié)同、人人互聯(lián)的共讀新范式,較之傳統(tǒng)閱讀平添更多樂趣。
每天通勤時,車載藍牙連接聽書平臺,往返兩個多小時的車程,成了獨享的閱讀之旅;洗漱、家務、運動、散步、會議間隙……無數(shù)碎片化時間,也被聽書“占據(jù)”。一段接一段,一本接一本,聚沙成塔間,閱讀量悄然攀升。遇到觸動心弦的段落,我便抽出時間打開原文細讀,瀏覽書友的精彩點評,為每一次閱讀留下思考和印記。國民閱讀調查顯示,2024年成年國民數(shù)字化閱讀接觸率達80.6%,手機閱讀與聽書滲透率分別為78.7%和38.5%,越來越多的人在AI影響下重塑閱讀習慣。
閱讀本是一場孤獨的旅程,而平臺嵌入的AI功能與交互技術,卻為其構筑出一片浩瀚璀璨的星空。如果說每部經典作品都是一顆歷久彌新的恒星,每位閱讀者便是文字星系中探索的靈魂。我們或許永不相見,但閱讀的軌跡、對作品的闡釋與點評,如漫天珠玉匯聚成星河,照亮彼此的精神世界,讓讀書人幾千年來夢寐以求的“吾道不孤”“惺惺相惜”映射進現(xiàn)實。
去年10月,我偶然刷到平臺推送的《大雪將至》,跟隨奧地利作家澤塔勒的筆觸,走進主人公安德里亞斯·艾格爾的一生,仿佛親歷那場綿綿不絕的大雪。冷靜從容的敘述下,傷疤如歲月層層疊加,勾勒出一個平凡人關于愛、生死與命運的軌跡。這部僅六萬余字的小說,我三個多小時一氣呵成讀完后,忍不住探訪其他讀者“字里行間”留下的足跡。從那些精彩的評論,我得以彌補閱讀時遺漏的細節(jié)。素昧平生的我們,因文字產生的跨越時空的共鳴,竟如此相似和動人。
如今,我的書房里,電子設備與千冊藏書安然共處,遇到困惑時,AI彈窗如懸浮魔杖,輕觸之下,冗長的文本即刻拆解為清晰的觀點圖譜,晦澀的哲思轉化為直白的解讀。但這柄技術賦予的利器,也讓我時常陷入沉思:當AI成為閱讀的??停谒惴ň幙椀男畔擦掷?,我們該以怎樣的姿態(tài)與文字相擁,才能讓閱讀保有溫潤的生命力?或許在AI助力下,人們可以“5分鐘讀完《人類簡史》”“10分鐘通曉《資本論》”。就連幾分鐘的新聞、科普、知識類視頻,評論區(qū)里滿是要求AI總結核心觀點的留言,人人追逐快餐式閱讀的效率,執(zhí)著于觀點的即時獲取,卻往往錯失論證的邏輯過程,更無法體會表達中的情緒互動。AI個性化薦書、梳理大綱等功能為閱讀帶來直達與高效,也潛藏著不容忽視的風險:易導致閱讀碎片化,難以構建完整的知識體系;算法生成的內容可能存在偏差,甚至產生AI幻覺。
2025年全球數(shù)據(jù)生成量預計213.56ZB,遠超人類大腦的短期記憶容量。我們一面被信息洪流裹挾,一面深陷算法推送的“信息繭房”。沒有AI輔助,我們難以快速定位所需知識;而缺少深度閱讀,放棄對關鍵章節(jié)與觀點的深究,更無法形成獨立的判斷,終將困囿于算法打造的“楚門的世界”。AI與人類記憶的本質差異,恰恰印證了深度閱讀的不可替代性。研究指出,配備“人工海馬體”的AI處理超長文本時,仍存在“有損壓縮”局限,在需要精確回憶細節(jié)的任務中往往難以提供準確信息。人類大腦“背景關聯(lián)式記憶”會將內容與學習時情境深度綁定,環(huán)境、情緒、身體狀態(tài)都會成為記憶的一部分。當閱讀發(fā)生在安靜的夜晚或伴隨悠揚的音樂,這些外部線索便會化作記憶提取的“鑰匙”。閱讀觸動情感文本時,大腦杏仁核被激活,進而增強海馬體信息編碼能力,讓記憶更深刻持久。
真正的閱讀,從來都是一場帶著思辨的精神探險。加繆的《西西弗的神話》是一部浸透著荒誕與堅守的力作,十年前初讀紙本時,如穿行于濃霧,百思不解。偶然在電子書平臺重訪,我刻意不讓AI介入,而是放慢腳步,像蝸牛般在八萬余字里緩緩爬行,逐一“翻閱”書友們留下的兩千四百多條評論,揣摩作者對人類荒誕命運的思考。我深知,AI的解讀不過是算法對無數(shù)思想火花的歸集與演繹。技術可以助力深化認知,但那些在迷茫與焦灼中摸索的時刻,才是閱讀贈予的獨一無二的禮物。
AI的飛速發(fā)展始終伴隨著關注與爭議。不少人提出,AI時代人類應堅守3R原則:積極響應、韌性發(fā)展、堅守價值,而AI時代最稀缺的好奇心、批判性思維、將倫理與人文精神根植于心等品質,都需要長期的閱讀滋養(yǎng)才得以養(yǎng)成。我們讀得越多,越能體會學海無涯的謙卑;AI迭代越快,越需掌握與其共生的閱讀技能,重新審視閱讀的使命:不謀求快速閱盡,關注與文字、與自我、與世界的深度連接;不盲從AI解讀,讓自己成為閱讀主導者。那些在技術輔助下愈發(fā)清晰的知識脈絡,那些在沉浸閱讀中愈發(fā)深刻的精神體驗,那些與文本獨處時緩緩流逝的光陰,共同構筑了閱讀的完整意義。
攝影術未曾取代繪畫,AI共讀、數(shù)字閱讀與紙質閱讀之間,也并非簡單的替代與被替代,而是閱讀方式隨時代發(fā)展的必然演進。未來的讀者,既會在紙質閱讀中享受書籍的多重魅力,喚醒鐫刻在基因里的文化美學記憶;也會通過人機共讀高效獲取信息,在技術構建的知識網絡中遨游,收獲更深入的視角。AI時代人機共讀展現(xiàn)出技術浪潮帶來的兼容并蓄:
你或許剛聽完《邊城》,轉身便踏入茶峒,尋訪小說中拉拉渡、吊腳樓與白塔,讓文學空間與現(xiàn)實深度疊加。AI閱讀如翅膀,帶你快速掠過文本疆域;而親歷尋訪,則讓你重返那個由純凈愛情與詩意山水構成的精神原鄉(xiāng)。在圖書館卷帙浩繁的空間里,這種兼容表現(xiàn)出更為生趣盎然的張力:有人在電子設備上指尖輕扣,與AI對話的速度堪比思緒紛飛;幾步之遙的百米書架長廊,紙書翻動的沙沙聲,宛如秋葉飄過知識的曠野。現(xiàn)代人工智能與傳統(tǒng)閱讀姿態(tài),在同一穹頂之下,彼此致敬,和諧共生。
與AI共生,不是一場非此即彼的戰(zhàn)爭,而是一次馭浪前行的修行。我們可以讓AI成為淵博的“書童”,替我們廓清迷霧;但自己,必須永遠是閱讀的“主人”——決定前行的方向,并在某個詞句突然照亮內心隱秘角落時,擁有停下腳步、為之震顫的自由。技術賦予我們“一覽眾山小”的效率,而深閱讀、慢閱讀,則贈予我們“悠然見南山”的心境。AI把世界推涌到我們眼前,閱讀教會我們如何將這個世界內化為生命的風景。無論方式如何變遷,閱讀依然是,也永遠是——為了在無限的比特洪流里,確認自己作為一顆會愛、會痛、會沉思、會因一行文字而熱淚盈眶的、獨特碳基心靈的存在!
【謝春枝:作家、詩人。湖北省圖書館副館長,研究館員,湖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發(fā)表過中篇小說《四月雪》《流逝的云》,出版長篇小說《紫藤》和個人詩集《大雨未至》等?!?/sp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