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剛:中年再讀蘇東坡
白日里積攢下的疲乏,到了這時辰,便沉沉地都堆在了肩頸上,有些酸,有些木。案頭那盞舊臺燈,暈出一圈溫暾的、蛋黃似的光,將我這一隅書桌籠罩著,光以外,便是無邊的、沉沉的暗了。窗是開著一扇的,有夜風悄悄地溜進來,帶著點泥草將潤未潤的氣息,想來是遠處有雨,卻遲疑著,還未落到這跟前來。四下里靜得很,只有那鐘擺,不慌不忙地,走著它的老路,“滴——答,滴——答”,像一把極鈍的鋸子,一下一下,鋸著這無涯的夜。
這般光景,心是不易靜下來的。白日里那些擾攘,世事的紛紜,責任的沉重,并不曾因夜的帷幕落下而消弭,倒像一群無聲的影,密密地擠在房間的角落里,只待你精神一懈,便要撲將上來。中年以后,便覺著這“我”字,是愈來愈重也愈來愈輕了。重的是肩上那無形的擔子,一頭挑著漸老的父母,一頭挑著未成的兒女,中間是自己的事業(yè),晃晃悠悠,生怕一個失腳,便辜負了許多人;輕的卻是自己,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的蓬草,由不得自己,只能跟著風勢,飄到哪兒算哪兒。這重與輕的撕扯,最是磨人。
心里煩悶著,眼光便落到了書架上那冊《東坡樂府》上。信手抽出來,翻到的地方,恰是那首《定風波》。詞前的小序,寥寥數(shù)語,一下子便將人拉到了黃州的那片雨里:“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狽,余獨不覺……”口中低低地念著,仿佛那雨聲已隔著千年的光陰,淅淅瀝瀝地響在了耳畔。我總在想,那“雨具先去”,是何等窘迫的境地?同行者皆“狼狽”,又是何等真實的人情之常?換作是我,怕也免不了要蹙著眉頭,抱怨這天氣的無常與路途的艱辛了??伤?,偏偏能“不覺”。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p>
這“莫聽”二字,是何等的定力!那穿林打葉的雨聲,既是自然界的風雨,又何嘗不是人生中的謗毀、挫敗與一切不如意的遭際呢?它們喧嘩著,威嚇著,要你驚慌,要你失措。但他不聽。他不但不聽,還要在這風雨中吟嘯,還要徐行!這是一種主動的抉擇,一種強悍的、將外在的困厄全然不放在心上的精神姿態(tài)。我仿佛看見,在那個荒涼的黃州道上,一個清癯的身影,踩著泥濘,迎著冷雨,口中長吟,步履從容。那身影走過的地方,狼狽被蕩滌了,煩憂被蒸騰了,只剩下一片空闊明凈的心境。
而今再讀東坡,與學生時代是大不相同了。那時愛他的豪放,愛他“大江東去”的磅礴,只覺得意氣風發(fā),心向往之。如今,卻在這“也無風雨也無晴”的平淡里,品出了無窮的滋味。這哪里是平淡,這分明是烈火焚身、冰水澆頭之后,從生命的最深處提煉出的一種堅韌的達觀。他那一路,貶了又貶,從黃州到惠州,最后竟是到了那時的天涯海角——儋州。他失去了榮華,失去了安穩(wěn),甚至幾乎失去了性命。 可他卻在惠州說“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在儋州,那樣蠻荒瘴癘之地,他還能興致勃勃地著書立說,教書育人,將中原的文明星火,播撒在那片荒蕪的土地上。他好像總有辦法,在生命最苦澀的土壤里,種出最甘甜的果實來。
這便不是天生的樂天,而是一種修煉得來的、極可貴的“樂觀”了。它不同于無知無覺的麻木,更不同于逃避現(xiàn)實的怯懦。它是看清了生活的真相,知道前路多艱,人心難測,世事無常之后,依然能珍重自身,能于無邊的黑暗中,為自己點燃一盞心燈。這盞燈,照亮的不僅是他自己前行的路,也溫暖了身后千年,無數(shù)如我一般在暗夜中摸索的、困頓的靈魂。
忽然便想起他另一樁小事,他在惠州時,曾寫信給朋友,不無得意地夸耀本地的羊骨頭別有風味,說他常在午睡醒來,用殘酒和鹽炙了,慢慢地剔著吃,能消磨半日時光,那滋味,“如食蟹螯”,十分滿足。讀到這里時,我總忍不住要笑,笑著笑著,眼角卻又有些發(fā)潮。這是一種何等的、將生活細細咀嚼而后品出真味的能力呵!我們總在追逐,總在企盼,以為快樂在遠方,在擁有更多。而東坡卻告訴我們,快樂或許就在當下,就在那一根無肉的羊骨頭里,在你用何種心境去“剔”它。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笔橇?,誰怕?這輕輕的兩個字,含著多少不屑,又透著多少坦然。竹杖芒鞋,固然是行路難的象征,但在他,反覺得比車馬更輕快。這精神的自由,卻確是任何外物都無法剝奪的。中年人的不易,多半來自于“怕”,怕失去,怕失責,怕辜負,怕前路莫測??扇裟軐⑦@“怕”字,換作東坡的“誰怕”,縱然肩上擔子依舊沉重,那走路的姿態(tài),想必也能從容許多罷。
壺里的水,不知何時已滾了,咕嘟咕嘟地響著,白色的水汽一股股地頂起壺蓋,又噗噗地逸散開。我關了火,將那滾水沖入放了茶葉的杯中。看那一片片蜷縮的葉,在水的激蕩下,慢慢地舒展開來,還原成它們在枝頭時的嫩綠模樣,一股清芬,也隨之裊裊地升起,沁人心脾。
窗外的夜色,似乎也不那么濃重了。遠處,竟隱隱地有了一兩點疏星。那懸了許久的雨,大約是落到別處去了。我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微苦之后,是悠長的回甘。中年雖不易,但能有這般夜讀的靜趣,能在一千年前的靈魂里尋得一份抵御煩擾的力量,能于一杯清茶中品出生活的本味,也就算是不負此夜,不負此心了。
前行中的困擾,大約是不會少的,但只要這盞心里的燈不滅,便總能“吟嘯且徐行”地走下去罷。而這燈,說來說去,燃料也不過是那兩樣:身體的康健,心靈的樂觀。其余的,也只好“一蓑煙雨任平生”了。
【作者簡介:王曉剛,懷仁人,大同市華林有限責任公司職員。好政治人文歷史類讀物,閑時撰文抒性靈,本篇系首次發(fā)表作品?!?/sp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