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讀《地嘯》至深夜，我掩卷而起，心潮難平，恍惚間看到黃河入?？诘谋贝笸莼脑?，葦蕩如海，秋風(fēng)蕭瑟，一群衣衫襤褸的災(zāi)民在那片鹽堿地上刨出一鍬鍬泥土。王方晨此書明面上寫的是抗戰(zhàn)，是黃河口，是皂壩頭村那群草莽英雄，骨子里寫的卻是中國人血脈深處那份剪不斷理還亂的土地情結(jié)。

中國文學(xué)寫戰(zhàn)爭者眾，寫土地者亦眾，但能將這兩樣?xùn)|西熔于一爐鍛造出民族精神之劍者實在寥寥，《地嘯》恰恰做到了這一點。王方晨以黃河口北大洼為地理標(biāo)志，以一九四三年至一九四四年的“大掃蕩”為時間軸心，不急于鋪陳戰(zhàn)事，先讓讀者看見那片土地的荒涼，看見它的蒼茫，看見它如何被一群逃難的人踏破草鞋磨破腳掌地尋到，又如何被他們一鍬一鎬地開墾成家園。這般寫法妙不可言，戰(zhàn)爭的慘烈唯有先讓人看到和平的珍貴才能懂得，土地的神圣唯有先讓人看見開拓的艱辛才能體悟到。

《禮記》有言：“社，所以神地之道也。地載萬物，天垂象，取材于地，取法于天，是以尊天而親地也。”古人祭社是敬土地之神，立國首重社稷之安，社者，土神也，稷者，谷神也，土地與糧食是民族存續(xù)的根本，是國家立足的基石?！兜貒[》開篇便寫羅得寶逃荒至北大洼，“極度渴望土地”，這渴望便是對生存的本能追求。一個農(nóng)民若無土地，便如魚無水、鳥無林，縱有萬般本領(lǐng)也無處施展。羅得寶的渴望正是中國農(nóng)民千百年來共同的渴望，是《詩經(jīng)》里“樂土樂土，爰得我所”的古老呼喚。

“地嘯”兩個字意味深長，地何以嘯？土地本是沉默的，承載萬物而不言，滋養(yǎng)眾生而不語，然而當(dāng)侵略者的鐵蹄踏上這片土地，無辜者的鮮血浸透黃土，土地便不再沉默。地嘯之聲是大地的憤怒，是亡魂的悲鳴，是民族的怒吼，王方晨以此為題可謂深得文眼之妙。

我讀這部小說最為觸動的是它非線性的敘事結(jié)構(gòu)，小說以一九九七年老年羅小蝦的視角開篇，回溯一九四三年至一九四四年的抗戰(zhàn)往事，又穿插拓荒建村的前傳，形成“現(xiàn)在——過去——更早的過去”三重時空交錯。這般寫法初看繁復(fù)，細(xì)讀方知用心良苦，王方晨要寫的是歷史如何在一代代人的記憶中延續(xù)，如何在和平年代依然激蕩人心。一九九七年的老蝦回望一九四三年的戰(zhàn)火，目光穿越五十四年的歲月依然清晰如昨，土地記錄一切，銘刻一切，也傳承一切。

《管子》云：“地者，萬物之本原，諸生之根菀也。”土地是眾生的根基，《地嘯》以皂壩頭村為舞臺，以北大洼葦蕩為戰(zhàn)場，處處可見土地的身影。大葦蕩是老蕭布設(shè)八卦陣的天然屏障，也是村民藏身避禍的最后依托。鹽堿地是羅得寶揮灑汗水的田園，后來他埋葬親子也在這里。土地在這部小說中是有生命、有情感、有靈魂的存在，它見證苦難，孕育希望，承受戰(zhàn)火，生長勇氣，這般寫法把土地寫活了，寫出了中國人骨子里對土地的那份深情。

二

《地嘯》寫土地最精彩之處在于拓荒，小說中羅得寶避水患而至北大洼，眼前是一片茫?；脑?，鹽堿遍地，葦草叢生，人跡罕至。尋常人見此景象必定望而卻步，另覓他處，但羅得寶卻選擇留下，因為他是農(nóng)民，血脈里流淌的是對土地原始的渴望，哪怕土地貧瘠荒涼，是土地便有希望，能開墾便有未來。

這一筆寫得何等真切，我讀到此處想起《詩經(jīng)》里古公亶父率領(lǐng)周人遷居岐山的故事?！爸茉娔?，堇荼如飴?！敝茉臼腔囊?，周人將苦菜吃出甜味，把荒原開辟成沃土，這便是中華民族的精神，不畏艱難，不懼困苦，只要有土地便能扎下根來，生長出一個家園，繁衍出一個民族。羅得寶正是這種精神的化身，他帶著妻子宋蘭香在北大洼那片土地上揮鍬舞鎬，開溝排堿，硬生生地將一片荒原變成一個村莊。

羅得寶對土地的渴望到了近乎偏執(zhí)的地步，這偏執(zhí)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執(zhí)著。中國農(nóng)民與土地的關(guān)系不是簡單的利用與被利用，而是血肉相連、生死相依?！睹献印费裕骸爸T侯之寶三：土地、人民、政事。”土地居于首位，可見其重。對于羅得寶這樣的普通農(nóng)民而言，土地更是他全部的身家性命，他可以忍受饑餓，忍受勞苦，忍受一切人世間的磨難，唯獨不能失去土地。因為失去土地便意味著失去生存的根基，失去安身立命的所在，失去作為一個人的尊嚴(yán)。

王方晨筆下的土地不僅僅是物質(zhì)意義上的耕地，還是精神意義上的家園。小說寫皂壩頭村的形成頗有意味，羅得寶是第一個來的，隨后老蕭、老黑等災(zāi)民陸續(xù)來投，漸漸聚成一個村落。這些人來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過往，卻因為這片土地凝聚在一起，土地是他們共同的紐帶，共同的依托，共同的歸宿。《禮記》里說：“王為群姓立社，曰大社?！惫湃肆⑸绫闶橇⒁粋€共同的精神象征，皂壩頭村那片由他們共同開墾的土地便是他們的“社”，是他們精神的寄托，是他們團結(jié)的旗幟。

小說中有一個細(xì)節(jié)令我久久難忘——宋蘭香千里尋夫跋涉至北大洼，在那片荒原上誕下小蝦。土地孕育生命，生命扎根土地。宋蘭香對土地的理解或許不如羅得寶那般直白，卻更深沉。她守護這個家，守護這個孩子，其實便是守護這片土地。女性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常被比作大地，“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大地的品德便是承載、包容、滋養(yǎng)，宋蘭香正是這種品德的體現(xiàn)。她堅韌、隱忍、深情，以母愛支撐起一個家庭，也以母愛守護一片土地。

王方晨寫拓荒還有一層更深的用意，他要讓讀者看到這片土地來之不易。正因為來之不易才彌足珍貴，正因為彌足珍貴才不能放棄。后來日軍入侵皂壩頭村，羅得寶的親子被殘忍殺害，他一度想逃離這片傷心之地，這是人之常情，無可厚非。然而老蕭卻不許他走，甚至不惜削去他的兩趾也要將他留在這片土地上。這一情節(jié)初讀覺得殘酷，再讀方知其深意——老蕭所要守護的是皂壩頭村，也是一種守土不退、寸土不讓的精神。這片土地是他們用血汗開墾出來的，豈能輕易拱手讓人？“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奔漓胧蔷刺旆ㄗ妫瑧?zhàn)爭是保家衛(wèi)國，老蕭雖是草莽卻深諳此理。一旦有人逃離軍心便會渙散，接著土地便會喪失，所以他寧可背負(fù)羅得寶的怨恨也要將他留下，這是一個領(lǐng)袖悲壯的選擇。

三

“皂壩頭羅團”是《地嘯》寫民間抗戰(zhàn)之動人的集中體現(xiàn)。這支隊伍由老蕭領(lǐng)導(dǎo)，成員皆是皂壩頭村的普通村民，沒有受過正規(guī)的軍事訓(xùn)練，沒有精良的武器裝備，卻在黃河口的葦蕩中與日軍周旋，屢建奇功。老蕭在葦蕩中設(shè)八卦陣誘敵深入，又率團渡黃河奇襲日軍，所向披靡。這般英勇，這般壯烈，令人讀之熱血沸騰。

王方晨寫民間抗戰(zhàn)的高明之處在于不著重寫戰(zhàn)斗的激烈，而去寫抗戰(zhàn)的根由。皂壩頭羅團為何而戰(zhàn)？不是為了什么宏大的理想，是為了腳下這片他們開墾的土地。日軍要奪走這片土地，毀滅他們的家園，他們豈能坐以待斃？于是拿起鋤頭、鐮刀、魚叉，奮起反抗。

民眾與土地本是一體，土地養(yǎng)育民眾，民眾守護土地，二者是血脈相連的。日軍在葦蕩中逼迫村民尋找八路軍機關(guān)，以“點天燈”等酷刑虐殺孩童，目的便是要斬斷民眾與土地的這種聯(lián)系，讓民眾在恐懼中放棄土地、逃離家園?？謶执_實可怕，對土地的眷戀卻勝過恐懼。羅得寶的親子被殺，他悲痛欲絕卻不屈服，個人的仇恨要報，土地也要守護，要讓子孫后代在這片土地上安居樂業(yè)。

老蕭堪稱《地嘯》中塑造得最成功的形象。他外號“嘯天神”，勇猛果決，是民間抗戰(zhàn)的核心力量，卻并非“高大全”。他為穩(wěn)定軍心削去羅得寶兩趾的行為從道德上看是殘忍的，從戰(zhàn)爭的角度看又很有必要。老蕭懂得什么是大義，愿意為傷害羅得寶承擔(dān)后果，但那要等到戰(zhàn)爭結(jié)束之后。戰(zhàn)爭期間個人恩怨必須讓位于民族大義，這是一種何等寬廣的胸懷！

小說中還有一個人物值得關(guān)注，那便是八路軍鋤奸隊隊長李墨川。他以收葦人的身份串聯(lián)民間力量，傳遞革命思想。這個人物巧妙地將民間抗戰(zhàn)與革命力量聯(lián)系起來。皂壩頭羅團雖是自發(fā)組織的民間武裝，卻并非孤軍奮戰(zhàn)，他們與八路軍遙相呼應(yīng)，共同構(gòu)成抗日的洪流。民間的力量需要引導(dǎo)和組織，革命的事業(yè)需要扎根群眾?！睹献印氛f：“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日軍武器精良卻不得民心，皂壩頭羅團雖說裝備簡陋卻擁有民心，所以前者必敗，后者必勝，這是歷史的鐵律。

民間抗戰(zhàn)的另一層深意在于它展現(xiàn)出中華民族的韌性，國難當(dāng)頭之時民眾能夠挺身而出，以血肉之軀筑起長城。皂壩頭羅團便是這種韌性的縮影，他們沒有受過訓(xùn)練，沒有精良的武器，卻能在葦蕩中與敵周旋，在黃河上與敵決戰(zhàn)。他們靠的是對土地的熱愛，對家園的眷戀，對侵略者的仇恨，以及骨子里那股不服輸、不認(rèn)命的倔強，這便是中國人的脊梁，是民族的魂魄。

四

《地嘯》寫人性的最深刻之處在于羅得寶的精神蛻變。這個人物初看并不討喜，他渴望土地到了偏執(zhí)的地步，因妻子所生的小蝦非己出而心結(jié)難解，日軍殺其子后更是一度精神崩潰，欲棄家而逃，及至被老蕭削去兩趾心懷怨恨，暗中跟蹤老蕭伺機報復(fù)。這樣一個人物怎么看都不像英雄，倒像是一個懦夫，一個怨夫。

然而王方晨的高明之處恰恰在于，他敢于塑造這樣一個不完美的人物。羅得寶的怯懦是真實的，他的怨恨也是真實的。在戰(zhàn)爭的極端環(huán)境下，并非每個人都能從一開始就展現(xiàn)出英雄氣概，恐懼、退縮、猶豫都是人性中固有的弱點，王方晨沒有回避這些弱點，而是正視它們，書寫它們，展現(xiàn)它們?nèi)绾伪豢朔⒈挥庠?。羅得寶從一個自私怯懦的逃兵蛻變?yōu)橐粋€覺醒的抗日者，他在跟蹤老蕭的過程中目睹了戰(zhàn)斗的慘烈，體驗到抗?fàn)幍谋瘔?，他的私怨被更宏大的家國情懷取代?/p>

這種蛻變同樣是土地精神的體現(xiàn)?！抖Y記》里說：“博厚配地，高明配天?！贝蟮氐钠返卤闶遣┖?，廣博而深厚，能承載萬物，化育眾生。羅得寶扎根于這片土地，這片土地塑造了他的靈魂。他最初對土地的渴望是自私的，但他漸漸明白這片土地不只屬于他一個人，也屬于老蕭、老黑、宋蘭香、小蝦，屬于皂壩頭村的每個人，屬于千千萬萬的中國人。守護這片土地便是守護一個民族的根本，放棄這片土地便是背叛民族的靈魂，于是私怨讓位于大義，怯懦讓位于勇敢，羅得寶完成了他的精神蛻變。

小說中羅得寶與老蕭的恩怨貫穿始終，這兩個人一個是開創(chuàng)者，一個是領(lǐng)導(dǎo)者，一個懦弱一個剛猛，一個內(nèi)向一個外放，他們的矛盾表面上看是個人恩怨，其實是兩種人格的碰撞、兩種價值的沖突。羅得寶代表著渴望安穩(wěn)生活的普通農(nóng)民，老蕭則代表著具有抗?fàn)幘竦牟菝в⑿?。在和平年代，這兩種人可以相安無事，但在戰(zhàn)爭年代他們必然會發(fā)生沖突。有趣的是，正是這種沖突促成羅得寶的成長，成就老蕭的傳奇，讓他們從對立走向和解——這個過程，便體現(xiàn)出民族精神的淬煉。

《大學(xué)》里說：“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后，則近道矣。”什么是本？什么是末？在戰(zhàn)爭年代土地是本，個人恩怨是末；家國大義是本，私利私怨是末。羅得寶最初顛倒本末，迷失方向，后來他懂得了先后，找到了方向。這種覺醒靠的是他的親身經(jīng)歷，的切膚之痛。戰(zhàn)爭讓他懂得了什么是靈魂，當(dāng)他最終放下私怨投身抗戰(zhàn)的那一刻，便完成了從“小我”到“大我”的蛻變。

宋蘭香的形象則折射出另一種人性的光輝。她是母親，是妻子，是堅韌的女性；她的小蝦非羅得寶親生，這一設(shè)定為家庭矛盾埋下隱患。但宋蘭香以頑強的意志守護這個孩子，守護這個家庭。她的愛是無條件的，在戰(zhàn)火紛飛的年代，她讓人看到一種溫情的力量，一種生生不息的希望。正如大地孕育萬物不求回報，宋蘭香也以她的母愛滋養(yǎng)著這個苦難的家庭。她讓我們看到即便在最黑暗的時刻，人性中依然有光明存在，愛依然是強大的武器。

五

《地嘯》以一九九七年老年小蝦的回憶開篇，又以戰(zhàn)后的回響作結(jié)，形成一個完整的敘事閉環(huán)。歷史不僅僅是過去的事，它也活在當(dāng)下，活在親歷者的記憶中，活在被鮮血浸染的土地上。五十四年過去，戰(zhàn)火熄滅，硝煙散盡，那段歷史銘刻在民族記憶深處，小蝦的回憶便是記憶的載體，他狡黠扭曲的性格便是戰(zhàn)爭創(chuàng)傷的后遺癥。

《地嘯》這部小說表面寫的是黃河口的北大洼，所觸及的卻是整個中華民族的精神內(nèi)核，是“敬土惜民，守土衛(wèi)國，家國一體”的核心理念，這一理念貫穿中華文明的始終。

小說中“地嘯”這一核心意象尤為發(fā)人深省，地嘯是土地的憤怒，也是人民的吶喊，當(dāng)侵略者的鐵蹄踐踏這片土地，無辜者的鮮血浸透這片黃土，土地便發(fā)出怒吼，人民奮起反抗。王方晨以此為名，要讓讀者聽見地嘯之聲，感受到土地的力量，銘記這段不能忘卻的歷史。

《地嘯》的價值在于它以藝術(shù)的方式重構(gòu)民族記憶，當(dāng)今世界和平與發(fā)展是主流，但是歷史的教訓(xùn)不能忘，先輩的犧牲不能白費。《地嘯》讓我們重新審視那段歷史，告訴我們中國人對土地的熱愛不是狹隘占有，中國人對家園的守護不是盲目排外。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地嘯》中的人物有自強不息的奮斗精神和厚德載物的包容胸懷，在戰(zhàn)火中淬煉出不屈的民族魂魄，并深深扎根于這片土地之。

王方晨曾表示要以民間立場補正史之闕，以個體命運照亮宏大敘事，這一創(chuàng)作理念在《地嘯》中得到充分體現(xiàn)。小說展現(xiàn)出普通人在戰(zhàn)爭中的掙扎成長，實實在在地書寫土地與生存，這種扎根大地的寫法讓我們看到民族精神也是鮮活的生命，那些為土地而戰(zhàn)的普通人是民族精神的載體。

地嘯的聲音穿越時空，從一九四三年傳到一九九七年，又從一九九七年傳到今天。土地是我們靈魂的歸宿，守護土地便是守護民族之根本，傳承記憶就是傳承民族之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