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集益，作家。出版有長篇小說《金塘河》、小說集《大地上的聲音》等。曾獲浙江省優(yōu)秀文學作品獎、人民文學獎等?，F(xiàn)居北京。

晚霞升起的地方

陳集益

黃昏來臨的時候，是我心情最舒適的時候，我想早點結(jié)束一天的工作，走路回家。我喜歡晚霞升起在湯溪鎮(zhèn)上空，云彩在一棟棟建筑物上燃燒，總能望見幾個縱橫錯落分布的塔吊，鐵臂有力地張開著，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當我沿著河邊土路，慢慢走到機械廠，晚霞逐漸變暗，云層變得厚實，天空會呈現(xiàn)出寧靜之美，這時母親已經(jīng)做好飯菜等著我。我喜歡和母親共進晚餐，聽她嘮叨發(fā)生在機械廠的事，聽她講述我父親生前的事，甚至愿意聽她批評我四十歲了還不結(jié)婚……不過，我能準時回家陪母親吃飯的日子并不多。

我是一名警察，那年從外地調(diào)回湯溪鎮(zhèn)時間還不長，棘手的案件卻遇到好幾起了。這些案件倒不一定是緝拿殺人兇手，但是如果不及時出警照樣會鬧出人命，比如因醉酒引發(fā)的尋釁滋事，因醫(yī)療糾紛引發(fā)的傷人事件，因拿不到工資引發(fā)的互毆。湯溪鎮(zhèn)是個古鎮(zhèn)，管轄地區(qū)廣、人口多，隨著經(jīng)濟騰飛，外來人口大量涌入，治安形勢亦變得復雜。而派出所只有十二個民警，平時值班執(zhí)勤分三個組，每個組都忙得團團轉(zhuǎn)。不過，實事求是地講，那年的中秋節(jié)（也是物資交流會的日子），由于所長未雨綢繆提前部署，節(jié)日期間湯溪鎮(zhèn)治安良好。第二天，擁擠在大街和公路旁的商販和周邊鄉(xiāng)村的農(nóng)民散去，民警們回到所里開總結(jié)會，之后就下班了。我如果不是遇到有人來報警，本可以早一點回家陪母親吃飯，然而剛出派出所大門，一個神色凄惶的老太太就朝我奔過來。我本能地避開，問她找誰？她哭著說，她兒子失蹤了。我大吃一驚：所長剛剛夸贊大家為營造一個平安繁榮的節(jié)日環(huán)境，連續(xù)加班一周取得了好成績，這么一來前功盡棄，沒法評為“公共安全月”先進集體了。

當然參評先進集體是次要的，盡早找到老太太的兒子才是警察的職責。我把老太太帶到辦公室，詢問詳細情況。老太太七十來歲，半頭銀發(fā)，反復說她兒子阿寶失蹤了，懇求我?guī)退龑ふ?。她或許有所不知，要將一個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認定為失蹤人口，必須符合法律依據(jù)，否則無法展開偵查。然而她提供的均是一些沒有頭緒的碎片，比如夢見兒子被殺害了，變成了一只鳥，白天飛在天上，晚上歇在煙囪上。又說，她兒子小時候體弱多病，遲遲不發(fā)育，打架打不過同齡的孩子，長大后卻有出息，是個塔吊司機。經(jīng)過拼湊，我勉強得出一個結(jié)論：她兒子叫阿寶，失蹤時三十來歲，是個有一技之長的健全人，于一個月前（后又說一年前）走失了，最近她在湯溪鎮(zhèn)附近呼喚尋找，嗓子都喊啞了，腿也快跑斷了。

我耐心地記下若干細節(jié)，猜測她兒子可能是出門打工出事或者離家出走了。為了勸她先回去，我讓她明天帶著兒子近照和戶口簿再來一趟。她可能意識到我的敷衍，突然抓住我，情緒激動地說阿寶如果沒有死，不會丟下她不管，他是個很孝順很聽話的囝，這么長時間不回家，一定出事了。我有些厭煩起來，因為兩個小時前我給母親打電話，說今天能準時回家吃飯——我有一周沒回家了。正左右為難時，同事王強東進來了，他朝我點點頭，然后跟老太太說：“葉阿姨，你怎么又來了？上次不是把事情說清楚了嗎？”老太太盯著強東問：“同志，說清楚啥了？”強東說：“你兒子失蹤的事呀。嗐，戶籍系統(tǒng)上就能查，身份信息四年前就被注銷了?！甭犃藦姈|的話，我內(nèi)心仿佛被一個鈍器狠狠地撞了一下，因為他的意思是這個人已經(jīng)去世，銷戶了，只是沒更直接地表達。老太太說：“我家阿寶屬羊的，臉上有一塊胎記，他喜歡穿舊西裝、運動鞋，一直理寸頭……”老太太又記起兒子生前的一些生活細節(jié)，不停地說著。

強東湊近我耳朵，讓我先下班，由他留下來向老人解釋。我擔心這事解釋清楚了對老人是精神打擊，提出由我送老太太回家，直接交給她的親人。這時我才得知，老人在這個世界上已經(jīng)沒有親人。不過，強東猶豫片刻后又同意了，說：“也好，有你護送，總比她沒有找回阿寶，結(jié)果把自己走丟了強。”他給了我一個地址，說：“就在西門外不遠，周圍都是小區(qū)，中間有個村子形成了一條商業(yè)街，大多是三四層的小樓，其中有一棟只有兩層的，墻上的油漆褪色了，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子，上面寫著‘繁星幼兒園’，那是她家?！?/p>

正如強東所言，那是個鎮(zhèn)中村，一棟棟自建房“臉貼臉”地挨在一起，主干道兩旁見縫插針地停著汽車、電動車、三輪車、自行車，空中有電線縱橫交錯如蛛網(wǎng)。這個片區(qū)我第一次來，但是并非完全陌生，因為很多年前我應該來過。當時這附近有幾家大型國有企業(yè)，每家都是紅紅火火的“鐵飯碗”單位，為了擴大生產(chǎn)都公開招過“合同制工人”，那些有幸被招入廠的，三五成群，穿梭在租房和廠區(qū)之間，很是熱鬧。而今，國有企業(yè)被數(shù)個住宅小區(qū)取代，穿著工作服、勞保皮鞋的合同工被形形色色的商販取代。這會兒，有開飯館或者小超市的老板娘跟老太太打招呼，喊她“葉姐”，她的腦子似乎被喊得清醒了些，一邊應和著街坊鄰居的問候，一邊跟我說：“警察同志，你回去吧，我知道阿寶他……”我問她：“你能找到家嗎？”她指指前方的一棟房屋說：“喏，那不就是嗎？”

落日的余暉映照著遠處生機勃勃的十幾層高的塔樓，也映紅了狹窄街道前方那棟陳舊的矮房子。它就像一件被風雨侵蝕的彩陶，顏色暗淡、斑駁，但是能依稀看出當年彩繪的模樣：藍色的天空，繁星點點，彎彎的月亮像一條小船，上面坐著兩個面目模糊的胖娃娃……

我陪她走到房屋跟前，看到有個三十來歲的女士停止了打電話，既焦急又欣喜地說：“葉老師，你終于回來了！這一天哪兒去了？”老太太說：“阿寶找不到了，我找阿寶去了。”那女士說：“我還以為你走丟了?！彼纯次?，朝我點了個頭，算是感謝。我說：“她到派出所找她兒子去了，我順路送她回來?！蹦桥空f：“葉老師的記憶力越來越差了，我真擔心她有一天走丟了。我給你留一個電話，以后再遇到這種情況打給我?！蔽覀兓チ袅耸謾C號，知道她叫何小燃，小時候就在這兒上的幼兒園。她又對老太太說：“葉老師你以后不要去找阿寶哥了，他去外地工作了，你想找也找不回來了?！崩咸駛€犯了錯的孩子，說：“我忘記他去外地了，總覺得他還在家，昨天還給我買了新衣服和月餅，還把部分工資交給了我。他啥時候去了外地？這么大的事怎么沒跟我說？”那個叫小燃的女士說：“他都去好幾年了，是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走的時候，你親自去車站送行了呢?！崩咸擅傻模瑔枺骸霸俨换貋砹藛?？”

我看她倆平時應該是常聯(lián)系的，就把老太太交給那個叫小燃的。小燃跟上來，輕聲問：“警察大哥，你沒有告訴葉老師——阿寶早就去世了吧？”我說：“我看她患有阿爾茨海默癥，就算她知道也記不住吧？”她說：“她的記性是一陣一陣的，眼前的事可能到第二天就忘了，但是過去的事反而會經(jīng)常想起來。要是她想起阿寶去世了，就會重新傷心一次。她年紀大了，經(jīng)不起反復啊?！闭@么說著，身后傳來了老太太的哭泣：“我可憐的囝哎，你從小就聽話、懂事、聰明，你讀書用功，成績好……你本來能考上湯溪中學再去考大學的，為了給家里省錢，你說想早點兒去工作……就去讀技校。”

“看來她又憶起什么了呢！”聽見老太太的哭聲，小燃要回去安慰老太太。我說：“如果有什么困難，只管給我打電話！”她點點頭，進屋去了。我聽見老太太繼續(xù)哭訴著：“后來，你工作出色，老板夸你勤懇。我呢，年紀大了，你就成了這個家的頂梁柱。你交給我的工資，我都存著呢。我還盼你結(jié)婚生子，幫你帶孩子呢！狠心的囝哎，你怎么就丟下了我呀！”老太太哭訴著，像祥林嫂哭訴她的阿寶被狼吃了那般，重復著阿寶走在了她前面，哭阿寶命苦，哭自己命苦?！拔业侥膬喝グ涯阏一貋戆?？都說你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說你去外地工作了，可我想起來，你是得病死了啊。你最終還是丟下我了呀！”突然，老太太的聲音大起來，“我除了哭你，什么都做不了……我這輩子啊，先送走了自己的孩子，后送走了孩子他爸，最后送走了你。老天啊，難道是你成心跟我過不去嗎？！為什么……不讓我先走呀？我現(xiàn)在活著是煎熬，只有腦子糊涂時才會忘記親人們，一個一個，都走了……我寧愿用我的命，去換你們活下去啊！”

街坊鄰居可能都明白這是怎么回事，站在原地張望。我也沒有忙著離開。老太太的哭泣讓我想起我母親——我父親去世一年多了，她還沒有從丈夫的猝然離世中走出來。她每天抹淚，把一切感情寄托在我父親留下的舊物上，仿佛只有將自己包裹在那些承載著家庭記憶的舊物中間，才能找到繼續(xù)生活下去的勇氣。她愛跟我念叨：哪件物品是他在物質(zhì)匱乏年代置辦的，哪件物品是他從部隊帶回來的，哪件物品是他去世前收藏的。我不免驚訝于母親的記憶，凡是父親留下的東西總能聯(lián)想起相關的點點滴滴。而我無法忍受家中到處擺放著破鞋、舊衣服、舊枕套、搪瓷杯、水壺、黃臉盆、礦燈、相冊、像章、字畫等老物件，每次回家都想扔掉很多東西。

事實上，這一年多來，我一直在反思自己以前為什么不愿回湯溪鎮(zhèn)生活，反思自己曾經(jīng)對父親有說不出的疏離感。他去世后，我才意識到我愛他，會在不經(jīng)意間想起他為我做的每一件事：比如他復員轉(zhuǎn)業(yè)前很少回家，但是在我生日那天，準會收到他的信和精心準備的禮物——由他制作的潛艇模型、飛機模型等等；也接到過他的電話，那是母親帶我去郵局接的，我聽到電話那頭一個漢子喊我的名字，祝我生日快樂。由于父親每年只有短短的半個月假期，一般在春節(jié)回來，每次我和他剛有些熟悉又走了，以至于在我七歲那年當他突然出現(xiàn)在弄堂口，我遠遠地瞧見一個高大的、穿著軍裝的人朝我走來，第一反應不是跑著迎上去，而是轉(zhuǎn)頭逃回家里……后來，我十九歲那年，高考成績只過了省專線，父親沒有責備我，而是執(zhí)意讓我報省公安?？茖W校，當我去上學那天，他送我到校門口，離開時非常莊重地給我行了一個軍禮，我一時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而今他不在了，那魁梧的身影、紫銅色的皮膚、棱角分明如刀砍斧斫般的面容，卻變得格外清晰。

“往后余生，葉姐可怎么過？女人的悲苦，都被這老太太趕上了?！薄叭~姐算好的了，想起傷心事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場，想不起來時就忘個干凈?！薄耙沁€會想起來，就跟現(xiàn)在這樣，還不如徹底忘了。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蒼天無眼哪！”“可憐的老太太，把那個托管的孩子養(yǎng)大一直是她的驕傲。阿寶走后，她的魂就丟了……”我聽到街邊有幾個五六十歲的婦女，一邊觀望著傷心欲絕的老太太，一邊議論著。她們的對話打斷了我對父親的聯(lián)想?！耙醋屗幸环N想法，認為阿寶還活著，還有希望?！薄霸圻@條街上，說實在的還是好人多，都瞞著她呢，她多數(shù)時候也信的?？上褡蛱爝@種日子，阿寶不回來，怎么能不傷心？”“唉，生有時辰死有日，咱老了以后，千萬不要遭受這錐心蝕骨的痛??！”

我不是一個喜歡與婦女打交道的人，因為只要超過三個女人聚在一起就免不了家長里短、閑言碎語的，但是受好奇心驅(qū)使，也可以說偵查習慣使然吧，我等不及明天回派出所向強東打聽，便整整衣帽，向那幾個婦女走過去。

“怎么死的？”穿紅衣服的婦女嗓門可真大，口氣并不友好，“你是新來的吧？”

“嗯哪，調(diào)回來時間還短?！蔽野涯抗馄诚蛞贿?，掃了一眼身邊的商鋪，均是“前店后倉”式的門面，有賣鞋和服裝的，也有賣五金和泵閥的。其實，我只想從她們口中獲取三個信息：阿寶得的是什么病？老太太的親人都怎么沒的？為什么剛才有人提到“托管的孩子”？

沒想到我來不及將問題全盤托出，她們就基本說出了答案的全部。

她們告訴我，阿寶是患上家族遺傳病死的。我問什么??？一個打扮相對精致、戴眼鏡的婦女說，得了一種奇怪的動脈瘤，她叫不出具體名字，這病會遺傳。須臾，她又補一句：“好像叫什么主動脈夾層動脈瘤，很危險的心血管病，他媽就是在他這個年紀走的?！边@就確證了阿寶并非“葉姐”親生。婦女們見我困惑，紛紛講起了阿寶的身世。

她們說，當年湯溪鎮(zhèn)還不是經(jīng)濟開發(fā)區(qū)，只有幾家國有企業(yè)，每家有上千工人，分為正式職工和合同工。她們是合同工，有的在棉紡廠上班，有的在罐頭廠上班，有的在儀表廠上班。她們有的是技校畢業(yè)生，有的是高考落榜生，能進廠有份工作不亞于考入大學。這就說到了阿寶的親媽，叫金莉，正是大量“合同制工人”中的一員。她身材瘦高，愛唱歌跳舞，有一年棉紡廠舉辦歌唱大賽，她唱了潘美辰的《我想有個家》，拿了二等獎。這樣的姑娘自然被很多人追求，后來就和棉紡廠的一個機修工戀愛了。機修工姓龔，是很多女工愛慕的對象。當時光飛逝，婦女們在街角談論起那個龔師傅，從她們發(fā)亮的眼神里，依然可以看出那人當年的帥氣程度。她們無疑是一群善于講述男女感情的女人，從這兩人偷偷摸摸拉手開始講起，很快講到了如何同居。用她們的話形容，就像兩根相互糾纏的棉線，分也分不開。為了長相廝守，這兩根棉線各自搬出工廠宿舍，到這個村子租房筑造愛巢。毋庸置疑，金莉和龔師傅不過是成百上千對合同工戀人中的一對。他們白天在“鼓足干勁，力爭上游”的口號中努力工作，晚上在鎮(zhèn)郊的市井聲中盡情甜蜜，金莉的肚子很快大了起來，十個月后生下一個男孩，就是阿寶。

“這孩子剛生下來時那個嫩喲，肥嘟嘟的，像個洋娃娃！”這是一個胸前圍著一條方格子圍裙的婦女說的，“周歲后長得像他娘，眼睛尤其像，簡直是一雙會說話的眼睛，人見人愛?！碑斈赀@說話的婦女和金莉是同一個車間的，她知道金莉的情況，“她和龔師傅的父母都不在鎮(zhèn)上，孩子生下后沒有人帶，金莉不得不做了家庭主婦。但是她也沒有閑著，有空就去繁星幼兒園幫忙。當時這幼兒園就存在了，說是幼兒園，其實是托兒所，接收的大部分是一歲半到三歲的孩子，也就是未達到廠辦幼兒園接收年齡的孩子。有了這個過渡，那些合同工夫婦只要把孩子帶到會說話和走路，就可以送到這里來。金莉每天抱著阿寶到繁星幼兒園幫葉姐干些力所能及的活，直到孩子長到兩歲把他留在幼兒園，重新去上班。

“不幸的是，第二年龔師傅就出事了。一天午飯時間，碳化車間的工人都去吃飯了，一號碳化線的羅拉輥處發(fā)生了毛料堵塞。龔師傅趕到后關停了羅拉輥和前面的喂毛機，卻忘了將后面的開松輥也關掉。他嘗試用手將堵塞的毛料拉出，幾次都沒成功，后爬上開松輥的罩蓋再次伸手去拉時，誰知腳下一滑，右手臂帶進了機器……發(fā)現(xiàn)時已被機器碾碎。唉，從那后金莉就帶著阿寶一個人過。金莉變得又瘦又老，平時除了上班，就窩在出租房里發(fā)呆。葉姐勸過她改嫁，她直搖頭。后來阿寶四歲了，她并沒有把他送去廠辦幼兒園，因為她喜歡接送孩子時跟葉姐聊聊天。相處久了，葉姐就像她的姐姐一樣。

“到阿寶五歲時，金莉準備送他去學前班認字。學前班的事剛定下來，她去鎮(zhèn)上書店買學習用品，回家路上感覺胸口疼痛，去醫(yī)院檢查，診斷出什么動脈瘤。據(jù)說得這病想要活命，就得換掉發(fā)生病變的血管，湯溪這種地方換不了，就這么拖著。半年后，她在上班時血管破裂，經(jīng)搶救無效死亡。阿寶就這樣成了孤兒，不得不由幼兒園代養(yǎng)著。讓人沒有想到的是金莉父母這邊，由于大人先后得病走了，沒人來領孩子。而爺爺從龍游縣趕來接阿寶時，阿寶死死抱住葉姐的腿不放，怎么勸都不松開。這以后，爺爺常來看他，但是每次他都不肯走，葉姐心里既感動又難過，只得盡自己所能繼續(xù)照顧他。幾年后，阿寶的爺爺就沒有再來了……”

說到這兒，幾個婦女都沉默了。我大抵明白了老太太收留阿寶的原因，內(nèi)心充滿復雜的崇敬之情。這時，老太太那邊已經(jīng)安靜下來，幾個人正攙扶她進屋。我抬頭看看天，晚霞正在暗淡下來，最后一抹稀薄的霞光在云層間浮動。我想離開這兒回家了。

我的家在機械廠宿舍區(qū)，是父親退伍轉(zhuǎn)業(yè)到機械廠后，從湯溪鎮(zhèn)的弄堂搬過來的。父親轉(zhuǎn)業(yè)那年我已經(jīng)上初一，由于長時間不在一起生活，再加上我正處于青春叛逆期，有父親相伴的日子讓我很不適應。父親是個嚴肅的人，顯得威嚴冷峻，放學后我寧愿和同學們多玩一會兒也不想回家。那時候的機械廠蒸蒸日上，正是幾家國有企業(yè)公開招考合同工的時期——而今物是人非，當年建在湯溪鎮(zhèn)周邊的幾家國有企業(yè)都被變賣了，唯有與湯溪鎮(zhèn)距離最遠的機械廠碩果僅存，但它終究名存實亡了。每次走近它，都感覺在走近秋天的一片落葉林，舊日的熱鬧喧囂蕩然無存，工廠大門已然生銹，廠房斑駁不堪，水泥路變得坑洼不平。

我到家的時候，客廳的燈是開著的，桌上擺著幾道涼了的菜，還有一瓶未開啟的啤酒，一盒未拆封的月餅（這是我上次回家時帶的）?？磥砟赣H還等著我回來吃飯?？墒撬四?？我喊了一聲，沒有聽到應答，走到走廊上去喊，發(fā)現(xiàn)她在另一個樓道口向我招手。我向她走去，發(fā)現(xiàn)家屬樓里又一戶人家搬走了，母親正在別人遺留的廢品里翻找東西。我頓時生氣道：“家里的舊東西已經(jīng)塞滿各個柜櫥，你還撿別人家的破爛干嗎？”母親的腳邊放著一個卷煙器、一幅油畫，說：“喏，你爸活著時，跟李叔是好朋友，這個卷煙器是你爸戒煙后送給李叔的，它是你爸用過的東西呀?！蔽艺f：“我爸不在了，拿回家也沒人用了呀！”母親說：“你爸用過的東西怎么能隨便扔掉呢？”我指指地上的畫說：“我爸可沒畫過畫。”母親說：“你這孩子，對你爸太陌生了。你不知道你爸生前最愛看傍晚時分——如畫中這樣漂亮的晚霞嗎？你爸說過，部隊營地建在山溝溝里，他們每天在山洞里研究和制造武器，平時看不到天空看不到晚霞。要是你爸還活著，把這幅畫送給他，一定會喜歡?！?/p>

我當然知道父親當兵時，從事的是需要保密的軍工科研生產(chǎn)，只是我從未想過會隱藏在林密樹高、地形復雜，終日看不到天光的山洞里。試想當年，父親他們是怎么在艱苦環(huán)境中開展科研和生產(chǎn)的？當我試圖去想象，浮現(xiàn)在眼前的是重返故地的他，年近半百，兩鬢斑白……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是父親轉(zhuǎn)業(yè)歸來后，未珍惜與他共處的時光。父親臨終時，我在外地派出所執(zhí)行任務沒能趕回來。在生命的最后時刻，他可能預感見不到我了，在一張紙上，寫下一句歪歪扭扭的遺囑，叮囑我除了要繼續(xù)腳踏實地工作，如有可能，將來調(diào)回湯溪派出所，好好孝順我媽。我決定從外地調(diào)回來，這是最主要的原因。所以，母親喜歡收藏并且撿拾與父親相關的舊物，就隨她吧。我彎腰幫母親拿起幾樣東西回了家。

飯菜已經(jīng)完全涼了，我用微波爐一樣一樣地加熱。不一會兒，母親端出來一小碗水餃，說：“這是你爸還在時，我給你爸包的水餃，凍在冰箱里，平時舍不得吃，今天拿出來煮一碗給你吃。你吃吃看，還好吃不？”我看到那碗水餃，眼睛即刻熱了一下。那是父親生前最愛吃的蘿卜絲肉餡水餃。我記得父親曾說，在部隊每逢節(jié)日都會包水餃吃，也只有在節(jié)日能吃到水餃。

“你慢點吃，不要咽，還燙著呢?！碑斘見A起一個，眼睛再一陣發(fā)熱，母親拍拍我的后背說，“怎么樣，還新鮮嗎？”

“嗯哪，還新鮮著呢?！蔽乙贿吘捉溃贿吰疵套⊙蹨I。

晚飯后，我提出到廠區(qū)四周走走。我知道父親活著時，和母親最典型的“革命浪漫主義”，是兩人相伴著在廠區(qū)和周邊的田野散步。俗話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今晚天上的月亮印證了這一點。我和母親走在通往廠區(qū)廣場的路上，皎潔的月光照耀著深灰色的工廠，不遠處巨大的廠房，廠房上的大窗子，既放大了寂寥，又喚醒了記憶里那些火紅的場面……

走著走著，經(jīng)過高聳的水塔，廢棄的醫(yī)院、俱樂部、澡堂，我的內(nèi)心充滿了傷感。路過廢棄的幼兒園時，我想起了老太太的遭遇，問母親，聽說過鎮(zhèn)中村有個繁星幼兒園嗎？母親說，知道。我說了今天回家遲了的原因。母親似乎想起了什么，說老太太有個夭折了的女兒，很可能和我做過幼兒園同學。我不太相信，因為我小時候只上過一年幼兒園，是在弄堂里上的。母親解釋，那個幼兒園的確在弄堂里，很簡陋，由三個婦女擔任老師，其中一個患有精神分裂癥，有一天疾病復發(fā)了，燒水給孩子們洗澡，燙傷了三個，燙死了一個。聽母親說起這事，我不寒而栗。

“你之所以逃過一劫，是因為咱家離幼兒園近，你經(jīng)常溜回家偷吃東西。這件事發(fā)生后，那個幼兒園就關閉了。后來聽說失去孩子的媽媽，關在屋里兩年不見人。再后來，就創(chuàng)辦了繁星幼兒園，把別人的孩子當自己的孩子帶……”

“那應該就是她了?！?/p>

“她的故事上過報紙。后來她老公跟人去溫州做生意，很不幸，再也沒有回來?！?/p>

“這個老太太——現(xiàn)在患上了老年癡呆癥你知道嗎？”

“我哪里會知道，上了年紀后就沒有去過那地方。但是，也有人跟我講，她好像有一個很孝順的養(yǎng)子，懂得報恩?！?/p>

我不忍心說，這個孝順的養(yǎng)子得遺傳病死了，我怕過于殘酷的現(xiàn)實會打碎人對美好事物的想象，所以沒把事實真相全部講給母親聽。我們沿著工廠圍墻走了一圈就回家了。但是那個晚上，我沒能在家里安安穩(wěn)穩(wěn)地睡覺，所長的一個電話把我叫走了。

“柱子，我們分隊接到任務，有在逃人員入湯，務必二十分鐘內(nèi)趕到東關夜市，”所長是個大嗓門，吩咐我，“記住啊，攜帶好裝備，不要穿警服?！?/p>

“好的，我馬上到?！蔽移饋砜焖俚卮┮?。

“怎么，這么晚了還出警？”母親被吵醒了，我走出房間時，也從她房間出來了。

“接到了出警任務，現(xiàn)在就得走！”

我匆匆下樓，樓道里有我的電瓶車，我騎車到公路上，月光如洗，清風涼爽。到了東關，正要聯(lián)系所長，強東冒出來，拍拍我的肩，說趕快跟他走。

“逃犯不認識你，所長讓你一個人進去看看。喏，這是他的照片?！?/p>

“好。”

“這是個潛逃十五年之久的故意傷害致死案逃犯，懂得反偵察，你要隨機應變?！?/p>

我又看了照片，該犯身形清瘦，有齙牙，下頜突出，很好辨識。然而，當我走進煙火升騰的夜宵檔，一眼一眼地掃描喝著啤酒、擼著串兒的顧客，卻沒有發(fā)現(xiàn)“齙牙”。我擔心被人注意，點了一杯飲料和幾個辣雞爪在手上拿著，五分鐘后，失望地走了出來。

“看來這家伙翻越后面的圍墻跑了?！睆姈|見我搖頭，隨即打電話給其他同事，讓他查查監(jiān)控。不一會兒，他對我說：“果然跑了，嫌疑人可能進小區(qū)了，咱得去追！”

等待“齙牙”出現(xiàn)的時間里，我和強東藏身于一間臨近魚塘的小木屋。我倆一邊拍打蚊子，一邊盯著路口。十分鐘、二十分鐘、一個小時、兩個小時，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我從夜市帶來的飲料和辣雞爪進了我們的肚子，困意一陣一陣地襲來。我不由得跟強東聊起了老太太家的事情，他用一個個“嗯哪”回應我。我理解為這不是聊天的時候，他擔心說話聲會被逃犯捕捉到，于是只好沉默了。

“哎，”過了一刻鐘，強東卻突然問我，“你把老太太送到家，見到一個叫小燃的姑娘了嗎？”

“見到了，是她告訴我老太太每次想起阿寶已死，就跟第一次聽到噩耗那般傷心?！?/p>

“小燃也是老太太帶大的，跟阿寶一樣，只不過她父母健在?！?/p>

“她人很不錯，很關心老太太?！?/p>

“怎么說呢，十來年前，我喜歡過她?！?/p>

“有這事？”

“那時候我二十多歲，剛好負責那個片區(qū)，認識她后，很喜歡她，鼓起勇氣跟她表白，被拒絕了。如今，她不算小了?！?/p>

“為什么要拒絕？”

“因為她癡戀阿寶?！?/p>

“癡戀阿寶？”

“她跟阿寶可以說是青梅竹馬的一對，從小一起長大，然而阿寶一直說自己有遺傳病，不能跟她結(jié)婚，只認她做妹妹。后來阿寶就真的走了，唉！”

“阿寶這是為她著想?！?/p>

“嗯哪?！?/p>

“你沒有再去追求她嗎？”

“問題是我后來結(jié)婚了呀?！睆姈|充滿惆悵道，“不過要我說，不管她嫁給誰，都不如嫁給阿寶好——假如阿寶還活著，他們是天設地造的一雙——阿寶是我見過的，最孝順、最負責任的男人?！贝蜷_了話匣子的強東，說著說著眼睛就濕了，他擔心眼淚擋住視線影響觀察路口情況，叫我不要將頭轉(zhuǎn)向他，讓我盯住路口。他繼續(xù)說：

“那年，阿寶的身體出現(xiàn)了一些狀況，胸部經(jīng)常劇痛，于是開始計劃，他走了后誰來贍養(yǎng)老太太。他開塔吊好多年，已經(jīng)存下二十多萬，他把錢存于老太太的賬戶上，開設了一個預約轉(zhuǎn)賬功能，每個月初小燃會收到六百塊錢——這是他委托小燃，為老太太到超市購買生活必需品的；他還給另外兩個跟老太太走得近的學生每月自動轉(zhuǎn)賬兩百塊錢，一個負責給老太太交電費水費，一個負責帶老太太去浴室洗澡。有了他具體的安排，加上村里為老太太辦了低保，所以老太太的生活起居至今沒有大問題。阿寶唯一沒有想到的是，老太太會逐漸失憶……”

那個晚上，抓捕逃犯的行動持續(xù)到了天亮。我和強東在魚塘邊蹲守了近四小時后，在曙光初現(xiàn)時逃犯終于進入視線。說時遲、那時快，熬紅了眼睛的我倆，迅速包抄上去將其摁倒，我用身體壓制住他，強東用手銬銬住了他。我們押犯人到派出所交差后，我便走路去東關騎電瓶車回家——到家后，倒床就睡著了。我做了一個驚悚的夢，夢見抓捕逃犯時沒能將他制服，逃犯滿大街奔跑，對群眾進行沖撞，并持刀追砍我和強東，我不幸被砍傷，因搶救無效殉職。還好，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還活著。

這樣的噩夢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侵襲我，可能是我不夠勇敢之故吧。畢竟當年我去讀公安?？茖W校不是我自己的選擇，是父親的主意，畢業(yè)后分配又不順，留在外地工作期間，遇到過各式各樣的流血事件。

“阿柱，你可醒了，這一覺睡了九個小時。”母親見我哈欠連連地坐到桌前，關切地說，“天還亮的時候，你褲兜里的手機響了好幾次，我擔心是領導找你，鈴聲再響時我接了，是一個姑娘的聲音……”

“姑娘？”

“是你的女朋友嗎？”

“她找我什么事？我沒有女朋友啊。”

“她沒說。”

我喝過水，打開手機查看，確實有好幾個未接電話，其中顯示“已接”的是標注“老人學生小燃”的號碼。我回過去。

“是柱子警察嗎？”

“是的?！?/p>

“柱子大哥，我是小燃呀，葉老師今天又出走了。”

我的大腦熱了一下：“?。空业搅藛?？”

“找是找回來了，但是狀況不太好，又說阿寶哥失蹤了，讓我們?nèi)ふ?。?/p>

“她可能又忘記阿寶過世的事了。”

“我擔心她會再次記起真實情況，又要傷心一陣子。所以……”

“啥？”

“我想來想去，想找你幫個忙?！?/p>

“你請說?！?/p>

“根據(jù)我的觀察，葉老師對過去認識的人都記得，但是對剛見過的人往往不記得。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假扮一個人，就說你是阿寶哥的同事，跟葉老師說說阿寶的工作情況，讓她安心下來，不要去找了。她要是問阿寶為什么不回來，你就說他結(jié)婚了，老婆管得嚴，走不開……”

“如果這樣做管用，我當然愿意。”

“反正不管用也沒啥損失。我們商量一下怎么辦?！?/p>

“好，我明天下班聯(lián)系你。”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該怎么虛構(gòu)阿寶的工作和生活?；蛟S，讓老太太相信阿寶還好好地活著，減少她出門尋找阿寶的次數(shù)，不讓她反復悲傷，是善待老太太的最佳方法。

第二天傍晚，又一個晚霞絢爛的日子，我換上便裝如約去找小燃。她平時靠加工義烏商品市場的小商品賺取生活費。加工點就在自己家。那是鎮(zhèn)中村最不起眼的角落，很普通的兩層裸磚房，一樓堆滿了各類麻袋，還有兩個工作臺，有一位盲人雙手麻利地安裝著桌上的小物件，另有一位啞巴用手勢跟我打著招呼。小燃告訴我，這就是她的父母，由于都是殘疾人，小時候家里很窮，是葉老師讓她在幼兒園免費上學一直到八歲。上小學后，葉老師還經(jīng)常讓她過去吃飯。她說，她很想照顧好葉老師，讓老人家能夠安享晚年，但是力不從心，主要在于葉老師患病后經(jīng)常出走。小燃說著，從一個柜子里拎出來一盒牛奶、一籃子水果，還有兩盒滋補品，叮囑我：“待會兒見到葉老師，你就說，這些東西是阿寶讓你捎回來的?！?/p>

當我們走到一半路程時，我卻有些猶豫：“為什么要說我是阿寶的工友，不直接說我就是阿寶本人呢？”小燃看了看我說：“你如果愿意那樣做當然好，就是你要付出得更多。另外，葉老師會不會認出你要靠運氣，如果認不出來就好了！”我說：“如果覺得我演得像，我們就按這個辦法來?！?/p>

我們先到街上吃晚飯。吃飯過程中，小燃教了我好多阿寶的生活習慣，比如見到老太太的時候，阿寶叫的是“葉媽媽”，然后給老太太削蘋果吃，給她喂藥吃，還要打掃衛(wèi)生，陪老太太聊天。飯后，小燃讓我在街角等她，不一會兒，不知她從哪兒拿來一套舊西裝和一雙運動鞋，讓我換上。我走進一家服裝店，借用換衣間換好衣服，出來時她又在我臉上用記號筆畫了一塊胎記，看了看說：“挺像的了，反正碰碰運氣。剛開始你不用聊太多，遇到回答不上的問題，由我給你頂著?！?/p>

簡直沒有比那次見面更緊張的了，在老太太家待的一個小時，仿佛過了漫長的一年。老太太見到突然歸來的“兒子”，蒙蒙的，似乎出現(xiàn)了認知障礙，沒有想象中的情緒激動，也沒有說出一句要驗明我身份的話，她只是不斷地瞧我，不斷地說著：在那樣高的鐵架上工作，她最擔心的是安全問題，每次遇到刮風下雨，她就會想到塔吊那么高，多么危險。我判斷不出，她是不是已經(jīng)相信我就是阿寶了，我小心地扮演著一個聽話者的角色，“嗯嗯”地應答著。直到我提出要回工地，才確信她是真把我當作阿寶了，因為我感受到了她的依依不舍。她拉住我的手，唯恐我再次消失在她的生活中。我說我只請了半天假，明天就要去上早班。她沒有說不讓我走，只是臉上流露出了深深的悲戚和無助。她最終松開了我的手，說：“孩子你去吧，要聽老板的話，要注意安全。你曉得吧，我最擔心的是你的安全……”

一顆豆大的淚水從老太太的眼角淌下，我卻口拙得什么都說不出。

那天回到家，母親以為是一個陌生人敲錯了門，發(fā)現(xiàn)是我，很是驚愕。不得已，我跟母親講了昨晚上沒有講完的故事：繁星幼兒園的老太太沒了女兒，死了丈夫，四年前養(yǎng)子也死了。母親怔怔地盯著我，一臉悲戚和同情。我換掉舊西裝，洗去胎記，跟她說我去扮演了老太太的養(yǎng)子。她舒了一口氣，說：“既然這樣，你就要認真對待這事。她去尋找死去的親人，那是她得了病，我們絕不能將她當傻子，不要被識破了。要是下次她識破你不是養(yǎng)子，豈不更傷心？”

母親說得對。在阿爾茨海默病早期，患者的記憶損害主要針對近期發(fā)生事情的記憶，阿寶的過去她是記得的，如果我不好好準備，遲早會露出馬腳。因此第二天，我提前一個小時下了班。當我來到湯溪鎮(zhèn)汽車站附近的一個建筑工地時，小燃和一個男人在一扇大鐵門下等著我。

那男的，五十多歲的樣子。小燃介紹說，他是當年和阿寶一起共事的塔吊師傅，姓呂，名紀國，磐安縣人——沒錯，我來這兒的目的，正是為了熟悉阿寶的工作和環(huán)境，這樣才能更好地扮演阿寶。等我熟悉這里的環(huán)境后，我會讓小燃帶著老太太來工地上“認親”。這樣，她才能更加相信阿寶還活著。

“柱子兄弟，你除了年紀比阿寶大一點，跟阿寶長得還真有幾分相像哩。”呂師傅遞給我一個安全帽，等我戴上后，他嘴角一咧，夸道，“目前最大的不同，是你太嚴肅了。阿寶這人有個特點，就是整天樂呵呵的。他為人隨和，從不抱怨工作艱苦。你就說我們這工作吧，夏天曬死人，冬天凍死人，刮大風的時候很危險，多少人不愛干這個?？砂毢芫礃I(yè)，吊臂在他手里好像自帶準星，從吊料到放料操作精度達到百分之百?！?/p>

……

（全文請閱《長江文藝》202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