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至這個周末，新版《呼嘯山莊》電影的全球票房超過2.2億美元。

電影《呼嘯山莊》在中國公映的首周末，恰逢艾瑪·瑞斯導演的音樂戲劇《呼嘯山莊》高清影像版在若干劇場放映。好在有后者提醒觀眾原作具有何等非凡的叛逆精神和想象力，否則單看“好萊塢芭比”瑪格特·羅比主演的新版電影，不能說導演芬內(nèi)爾“魔改”小說，只能說電影和原著南轅北轍，類似中文社交網(wǎng)絡用戶們反復抱怨的——用網(wǎng)文《知否》封建宅斗的邏輯歪曲解讀《紅樓夢》。

截至這個周末，新版《呼嘯山莊》電影的全球票房超過2.2億美元，在低迷的春季檔是異類。一部誕生在1847年的小說迎來第35次電影改編，不僅小說本身具有跨文化的讀者基礎，片方所鼓吹的“大尺度顛覆”也有效刺激了觀影市場，誰不想看一本“談愛”的小說被改成R級愛情動作片？

小說《呼嘯山莊》既被公認是一部神秘、復雜的作品，又在全世界范圍被當作經(jīng)典文學入門讀物，這使得它長時間處在特定的接受語境中，大部分讀者在十四五歲甚至更小的年紀讀了這本小說，又未必完全理解自己讀了什么。

小說中的凱瑟琳和希茨克利夫產(chǎn)生強烈的感情羈絆時，他們也在十幾歲的青春期。凱瑟琳不是循規(guī)蹈矩的淑女，希茨克利夫被凱瑟琳的父親收養(yǎng)，膚色黢黑，因種族和來歷不明而被奚落排斥。他倆是整日奔跑在荒原上的野孩子，這兩個沒有被“社會化”、沒有被“文明”規(guī)訓的孩子因著某種原始、野蠻、頑固的激情捆綁在一起，即使摧枯拉朽的情感傷害了旁人也毀滅了他們，兩人的死魂靈仍緊密依傍著飄蕩于荒野。

艾米莉·勃朗特創(chuàng)造的這份感情的確是大尺度的，凱瑟琳和希茨克利夫“頑石一般的感情”拒斥社會規(guī)則和倫理，在人間找不到位置，如同野地里的精怪。這是精神層面的不羈超越，作家不糾結于身體的尺度。芬內(nèi)爾的改編制造了勁爆的開場，一下子讓《呼嘯山莊》變成“成人俱樂部”，要知道原著里不存在關于性愛的段落——不然它怎么合適作為全世界的中學文學讀物。

導演試圖顛覆作為浪漫小說的《呼嘯山莊》，她做到了，確切說，她顛倒了原作。

電影表現(xiàn)得膽大妄為，處處冒犯：凱瑟琳從閣樓的縫隙中看到仆人之間的虐戀現(xiàn)場，希茨克利夫覆在她的身上用手遮住她的眼睛；凱瑟琳對希茨克利夫的狂熱出于身體吸引，她高嫁埃德加的畫眉鳥山莊，變成饑渴的芭比；無論貧窮或發(fā)跡，希茨克利夫永遠是荒原上行走的荷爾蒙，身材臃腫的埃德加看起來是銀樣镴槍頭，伊麗莎白成了受虐狂的書呆子，享受和希茨克利夫之間的調教游戲。

即使每個角色囂張地裸奔，從導演到角色卻沒有任何人有勇氣接近原作危險的內(nèi)核：激情能否凌駕于人間秩序？芬內(nèi)爾把看起來浪漫但硬核反叛的文本，改造成一場看起來三教九流泥沙俱下但內(nèi)里保守規(guī)矩的“成年人的cosplay”。

從她的前一部匪夷所思的《薩特本》到這部又黃又暴、虛張聲勢的《呼嘯山莊》，導演太迷戀如同主題樂園的大房子，《呼嘯山莊》頻繁穿梭于兩個場景，凱瑟琳出生的呼嘯山莊是籠罩在父親陰影里的暗黑堡壘，她嫁入的畫眉鳥山莊是艷麗浮夸的化妝舞會場合。來自艾米莉·勃朗特小說的角色們在這兩個有著強烈人造感的主題樂園里，重演了一場又一場庸俗的戲?。涸愀獾母赣H是一切悲劇的源頭，凱瑟琳的婚姻是用身體緩解家庭破產(chǎn)的經(jīng)濟危機，希茨克利夫去而復返是窮小子跨越階層的復仇，凱瑟琳的女伴奈莉成了從中作梗的壞人，她兩次謀劃造成凱瑟琳和希茨克利夫有情人難成眷屬。無非是“貧賤愛侶百事哀”“再回首已百年身”，集當代低俗小說之大成，還要假模假式反省這是“有毒的親密關系”。

電影里奈莉的扮演者是亞裔演員，這看起來是時代進步的現(xiàn)象，扮演者不再局限于族裔。但她扮演的這個角色卻從原作中善良的旁觀者，倒退回中世紀道德劇里常見的給男女主角制造障礙的“惡人”。這個角色的塑造和演員選擇之間的落差，幾乎形成整部電影的縮影，用表面進步的姿態(tài)來掩飾創(chuàng)作觀念的退步。

從艾米莉·勃朗特的小說到艾瑪·瑞斯改編的音樂戲劇，這世上如此多的觀眾對這個少年時閱讀的故事念念不忘，因為艾米莉創(chuàng)造了能讓靈魂顫栗的語言，她讓這個世界意識到，那些在人間變遷和時間流逝中比巖石更堅硬的“愛”其實是訴諸言語的，就像穆旦的那句詩：我們擁抱在/言語所能照明的世界里。電影《呼嘯山莊》的方方面面走向小說的反面，透出膚淺的大膽和庸俗的怯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