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建臣，中國作協(xié)會員，魯迅文學院高研班學員。趙樹理文學獎獲得者。先后在《小說選刊》《新華文摘》《散文選刊》《小小說選刊》 《北方文學》《山西文學》《星火》《寫作》《黃河》 《山東文學》 《陽光》《當代人》 《小說月刊》 《芙蓉》 《邊疆文學》《散文百家》《鹿鳴》《當代小說》《短篇小說》等刊發(fā)表作品多篇。作品多次被年選、排行榜等選入。出版有散文集《邊走邊哼》《亂燉》和小說集《走著去一個叫電影院的地方》等。

一

這里本來是一個新區(qū)，叫恒都新區(qū)。

恒都新區(qū)自然是新的，前幾年剛剛建起來的樓房，一大排一大排，超過了一個小縣城的人口?？墒侨藗兛傁矚g把這里叫成棚戶區(qū)。叫棚戶區(qū)也有些道理，這里的住戶大都是煤炭集團的員工，以前都住在礦區(qū)的小棚戶里。恒都新區(qū)往西，就是煤區(qū)，這里曾經(jīng)是全國最大的產(chǎn)煤區(qū)，每天都有若干列火車、若干輛汽車把滾滾烏金發(fā)往全國各地，或者世界各地。“那是個煤都噢！”說起這個城市，外地的人總這么說。這么說也是有道理的，曾經(jīng)一段時間，這里路上是煤，樹葉上是煤，天上飄著的云，看上去都是一塊一塊的煤。難怪本地的數(shù)來寶段子里有這樣的詞：天上下雨下煤面兒，地上有井沒有蓋兒……這當然是以前的景象了。

靠近煤區(qū)，有一個好幾個A的景區(qū)，景區(qū)里邊有世界著名的佛爺，佛爺?shù)亩浯箖荷弦苍礉M煤面兒，為了給佛爺凈面，聽說請了國家級的、世界級的專家，用了好多套方案，才完成。現(xiàn)在去參觀，導游小姐或許會指著某一個大佛跟游人說，看到了吧，看到了吧，就是那耳垂兒，現(xiàn)在干干凈凈的，是不是?。肯氘斈?，那可是黑的，都是沾了煤面兒的。也難怪呢，就在景區(qū)的前邊不遠，以前是一條路，而且是一條國道。按阿拉伯數(shù)字從一到十幾排起來的煤礦，有好幾個就和景區(qū)在同一條溝里，幾個礦生產(chǎn)的煤就從這條國道上源源不斷拉出去。轟隆隆的煤車揚著煤面，灑著煤塊，在大佛的面前大搖大擺馳過，不說大佛的臉，大佛后邊的山頭都是黑色的了。也是為了申報什么名錄，也是為了給大佛既安靜又干凈的環(huán)境，政府下了很大的力氣，把那條路也改道了。

煤區(qū)所在地，是兩條山溝溝，一條叫云岡溝，一條叫口泉溝。傍著礦井，傍著高高挺立的采煤設(shè)備，煤礦工人就住在溝邊的山坡山梁上。沙石起墻，草木蓋頂，一間間小房子踞在那兒，有的朝東，有的朝西；當然了，大多數(shù)是不東不西，不南不北，構(gòu)成了一個獨特的居民生活區(qū)。前幾年國家進行棚戶區(qū)改造，這里被定為礦山棚戶區(qū)，列入了改造計劃。不久以后，恒都新區(qū)建設(shè)就開始了，當一棟棟樓房蓋起來后，煤區(qū)開始了有史以來最大規(guī)模的移民搬遷，長期蟄伏在溝坡山梁上的礦工們住上了樓房。

本來這一片屬于棚戶安置區(qū)，一來二去，人們就把它叫成了棚戶區(qū)。

走在街上，看到一個面熟的人，忍不住就會問一聲：幾礦的？

四礦的。

可不是？本就是一個礦的嘛！要不怎么看上去面熟呢。就親熱了許多，就覺得是碰到了有四礦那一帶溝坡山梁血緣的親人，就好久沒說話了的樣子，一下子說出好多關(guān)于那一塊的話來。臨了，還要加一句，住啥區(qū)？幾棟幾單元幾號？B區(qū)，四棟六單元二號。噢，我棒棒兒區(qū)，五棟三單元十六號。來喝酒?。『玫?，你也來啊，我六、日在家呢，還有一瓶老汾酒，都二十大幾年了，還一直沒舍得喝呢。

棒棒兒區(qū)，就是I區(qū)。礦山人，井上井下，坑來坑去，連幽默也是粗壯而樸實的。他們許是嫌那拼音字母叫起來拗口，“啊哎”，啥“啊哎”不“啊哎”，那不就是一個棒棒兒嗎？不知道誰就把它叫成“棒棒兒”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傳開的，慢慢所有人就把這個區(qū)叫棒棒兒區(qū)了。

劉貴文是從一條溝最里邊的那個礦搬下來的，他是那個礦學校的副校長，那個學校已經(jīng)不行了，教師大都分流到了其他學校任教，可是這個學校的機構(gòu)還在。劉貴文當了幾年學校領(lǐng)導，已經(jīng)不適應(yīng)教學，想一想，就沒有提出分流。可是學校真的已經(jīng)沒有事情可做了，也就是堅守一個空著的名稱，校長都沒有啥事了，還用得著一個副校長嗎？于是劉貴文成了幾不管人員。最早的時候每月還要去一趟學校，從會計手里把工資領(lǐng)上。會計也不常到學校，閑著沒事，早已在別單位干起兼職了。后來辦了工資卡，就連學校也不用去了。用劉貴文自己的話說，許多單位強調(diào)工作人員要上班，我們單位不用去，而且最好別去，去了校長以為跟他去爭什么去了。其實想一想，還有什么可爭的，一個空曠的院子，幾棵正在老去的楊樹，偶爾從天空飛下尋找食物的麻雀而已。某個行業(yè)的不景氣，會產(chǎn)生好多這樣的單位，上面的領(lǐng)導也知道已經(jīng)存在不下去了，但苦于找不到解決的辦法，也就半死不活地拖著?；蛟S哪一天，會有一個辦法呢！好多事情，拖著拖著，也就拖沒了，誰知道呢！

劉貴文是“三能”，能說、能寫、能拍。自從單位不用上班后，他的這“三能”就發(fā)揮出來了。

早晨起來，扒拉了幾口剩飯，發(fā)動起剛買不久的面包車，他就開出了棒棒兒區(qū)。路上，車子還“忽突”了好幾下，說明他的開車技術(shù)還不是很熟練。開出大門過減速帶的時候，好像還熄了一次火。有人看著劉貴文的車“忽突”了好幾下，還笑了笑，估計是個熟人。車這樣“忽突”，挺像劉貴文平時說話的樣子，他平時總是滔滔不絕，還喜歡說笑話，一個笑話講到了最關(guān)鍵的笑點，他就先笑上了，別人還沒有聽懂，他卻一直“忽突”個沒完。所以好多人都說：劉貴文的笑話，他笑笑話，別人笑他的笑。

走在路上，劉貴文唱了一句歌詞：恒都區(qū)的天，晴朗的天……

恒都區(qū)的天上，沒有一片云彩。恒都區(qū)的街上，卻非常飽滿。水果攤、雜貨鋪成夾擊之勢，從兩面包抄，快把中間的道路蠶食掉了。這已經(jīng)成為這里的常態(tài)。一開始只有個別小商販在路邊擺著賣小貨，也不敢太張揚。看看沒人管，就大張旗鼓地做起來。慢慢別人也來了，一家一家，一溜一溜。有人在路邊拉條線，用石頭壓著，就成了自己的勢力范圍。路邊占滿了，可是都不滿足占有路邊，都開始把東西往路中間擺，好像路中間是個低谷，兩邊的貨都慢慢從高處往低處匯。這樣一匯，車輛只能在中間扭來扭去，慢慢穿行。買貨的人，也不把路當路了，都當成自由市場了。劉貴文跟外人說起來，就把這里說成“梗阻街”。劉貴文還是很幽默的，如果能忍住笑，他講出來的笑話還是很有笑點的。

劉貴文每天都要走這條路，唱完晴朗的天，劉貴文就開始罵商鋪，罵行人，罵恒都新區(qū)的管理者。

罵也沒用，還得“忽突”著出去。反正，劉貴文要走出恒都新區(qū)，車子得“忽突”好多次，汗要出好多，心臟也要加速跳動好多次。他有一次跟人說，要是能從這兒開出恒都新區(qū)，那車技到宇宙開車都沒問題了。別人當即就反駁他：嘁，拉倒吧，到宇宙還要你開嗎，隨便走就行了，還怕撞上星星？也是，宇宙的星星也沒恒都新區(qū)路上擺的雜貨鋪多。

劉貴文又罵了一次新區(qū)的管理者，知道管理者聽不到，也就不罵了，只專注地看著哪一輛小平車擺在路的中間，哪一個人要從路南的水果攤挪到路北的蔬菜攤。開車需要預判，教練就是這樣跟他說的。

可是有一個人倒下了。這個，劉貴文沒有預判到。

劉貴文想想，想想起來是哪一次的“忽突”把那個老人“忽突”倒的，但怎么也沒有想出來。

車已經(jīng)走過去了。有人喊：有人倒了，有人倒了。

車子還在走，地上的人似乎正在往起爬。好像已經(jīng)站起來了，還拍了拍腿上的泥。

劉貴文一抬眼看到了后邊那個往起爬的影子，車就停了下來。劉貴文想看看到底發(fā)生了啥事情。車停下來，劉貴文下了車，卻看見那個人又倒下了。

二

是個老人。好像經(jīng)常見她站在路邊兒上，像是要買菜，像是要買雜貨，可是很少買。有時候也穿行在攤子和人流中間，偶爾還自言自語。也是，誰也沒規(guī)定到這兒的人都得買東西。

沒買車的時候，劉貴文會大步走過梗阻街。大步是說他走路的時候步子很大，總想幾步就走出這條街。但其實他也走不快，好多時候他邁出的大步還沒有落下，前邊就有人或者車子插過來了，他連手都無法甩開?！坝幸淮?，我的手一甩就甩在了一個人的胸脯上，還綿綿軟軟的哩。我以為是那個啥，哈哈。一扭頭，哎喲哎喲，是我們小區(qū)的胖莉莉，快六十歲的人了或許六十也多了，臉都成驢糞蛋了，胸脯倒是……哈哈哈哈！”

這兒疼，這兒疼啊。老人指指腰，指著，還咬咬牙。

怎么疼呢？怎么疼呢？劉貴文問，別人也問。

老人又不說腰疼了，又說腿疼，說大腿骨疼得沒這沒那的，像是斷了。

劉貴文摸摸老人的腿，劉貴文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他只是沒辦法地摸摸老人的腿。

老人又不說腿疼了，老人說頭疼呢，頭疼呢。老人一直說頭疼呢頭疼呢。

劉貴文再問，她只閉了眼，不說話。別人再問，她也只閉了眼，不說話。

送醫(yī)院看看吧。別人都說。劉貴文也想，送醫(yī)院看看，讓醫(yī)生檢查一下，沒事也就行了。又不是真碰上了，人那么多，還能把人碰成個啥樣呢？人們也都說，車比人走得還慢，還能把人碰成個啥樣？

家里還有誰哩？

家里沒人。

難不成是個孤寡老人？

到了醫(yī)院，劉貴文問老人該檢查啥哩，老人不說話。老人只咬了牙，說疼。一會兒說腰疼，一會兒說腿疼，一會兒又說頭疼。劉貴文說您到底哪疼。老人指指這兒，指指那兒，全身都快指遍了，也不知道她究竟哪疼。劉貴文感覺自己全身疼了起來。

哪疼哪疼？哪哪都疼。老人還吸溜了一下唾沫，沒見老人有唾沫流出來，卻見她的眉毛中間皺下去很深。老人顯得不耐煩了。

不知道是腿疼、腰疼，還是頭疼。那么到底是哪疼？劉貴文站在醫(yī)院大廳里，想想，就把老人扶到了內(nèi)科。

讓內(nèi)科大夫檢查一下吧，內(nèi)科大夫哪疼哪疼都能檢查一下。劉貴文是這樣想的。

內(nèi)科大夫問了問情況，聽了聽胸口，摸了摸腦袋，量了量血壓，就趴在桌子上寫東西。內(nèi)科大夫的字寫得“沙沙”響，劉貴文好久沒有聽到這么好聽的寫字聲了，他就朝內(nèi)科大夫笑了一下。他還沒朝內(nèi)科大夫說點兒啥，內(nèi)科大夫就扔過來一個條子，說住院吧。

還要住院？劉貴文結(jié)結(jié)巴巴地問。劉貴文只是想讓內(nèi)科大夫給檢查一下，讓內(nèi)科大夫給做一下鑒定，說沒啥問題沒啥問題，讓老人安了心，他給老人點兒補償就行了。何至于要住院呢？何至于要住院呢？

還要住院？劉貴文看著內(nèi)科大夫?qū)懙谬堬w鳳舞的字，就又問。劉貴文看著內(nèi)科大夫?qū)懴碌膯巫樱M了好大的勁，看清了幾個字，是說病人描述腰疼腿疼頭疼什么的，建議住院觀察治療。

不住院能看??？大夫說。劉貴文低頭看單子的時候，聽大夫這樣說。他感覺大夫是帶著笑說的，抬頭看，卻見大夫的臉上并沒有笑，倒是滲出了說不上是什么感覺的一股子冷氣。想想，劉貴文也真是沒法說出大夫的話究竟有啥不對。

劉貴文就看老人，老人就看墻。

要住院嗎？拿著單子出來，劉貴文又看老人，老人好像有啥話說，像是要說了，劉貴文這么一問，她又不說了，只一個勁地說腿疼腰疼頭疼，好像她還在揣摩別的什么地方，好像別的什么地方也要疼了。

好吧。劉貴文說。

劉貴文想說，住院有什么好，還不是給醫(yī)院做貢獻？現(xiàn)在的醫(yī)生還不是都盼著人們住院？他們根本不管你有病沒病，他們只是希望你住院。你不住院誰來給他們送錢？你不住院誰來讓他們一刀一刀把身上的肉剮下來？但劉貴文沒有這么說。劉貴文說起了他的另一件事，他說，有一年他的肚子疼，到醫(yī)院讓醫(yī)生檢查一下，醫(yī)生說是急性闌尾炎啊，得趕緊住院啊，住院也就是一刀的事，不住院啥情況都有可能發(fā)生。還說我們醫(yī)院的一個人啊，也是你這樣的情況啊，說是做手術(shù)吧，硬扛著不做，就扛出問題了，穿孔、粘連，差點就那個啥了。差點就那個啥了……好嚇人哦?？墒恰墒撬揪蜎]做，也沒有那個啥了啊。

劉貴文朝著一個什么地方笑了笑，他感覺自己是朝著老人笑的，可是老人根本就沒有表情。老人為啥沒有表情呢？這真是讓劉貴文心慌。

住院有什么好？劉貴文不知道自己的嘴里怎么突然發(fā)出了這么一聲，似乎還帶著吼的意思。老人怔了一下，就又開始捂腰、捂腿、捂頭，好像還要捂到肚子上的一個什么地方，好像她會接著說：哎呀，我的肚子也疼。

你肚子疼關(guān)我屁事？劉貴文沒有說出來，他只是在心里對自己說。

交了錢，辦了住院手續(xù)，跟護士領(lǐng)東西的時候，護士說便盆、行李套都要錢。到醫(yī)院啥都得掏錢啊。劉貴文嘆了口氣：要不我回家取點東西用哇，不用花這冤枉錢了。老人的眼睛睜大了，老人也不看劉貴文，老人竟然說話了：怎就是花冤枉錢了？怎就是花冤枉錢了？怕花冤枉錢你就不要撞人啊，我讓你撞了嗎？怕花冤枉錢你就不要撞人啊，我讓你撞了嗎？老人倒是憤怒了起來，把周圍的人都嚇了一跳。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真不是這個意思。劉貴文賠了笑，跟老人解釋。

那你是啥意思，你是不是說我訛?zāi)悖?/p>

我沒有，我沒有。我是說有些錢沒必要花就省下了，主要是看病要緊嘛。

你看我是訛人的人嗎？長這么大我還沒有訛過人哩。老人手朝上指了指，好像是要指指天，抬起頭卻看到了醫(yī)院的天花板，一條長長的灰塵正好往下掉，差一點就掉到老人的臉上。

進了病房，已經(jīng)住著兩個人了，一個也是老女人，一個是年輕的男人。老女人像是個老病號，床邊堆的東西不少，還有做飯用的電磁爐。年輕的男人掛著點滴，像是臨時在這兒輸液的樣子。

你們啥病?。磕銈兩恫“。吭S是好久沒人跟說話了，先住進來的老女人一個勁兒地問。劉貴文沒法子回答，只是哼哼哈哈地應(yīng)付著，老人則眼皮子也不抬，像是沒有聽見?？墒抢吓诉€在說，這就一個兒子啊，就一個兒子忙來忙去?。坷吓苏f著，還過來幫幫忙，然后熱情地告訴他們，每天三次開熱水房，早晨一次六點到八點啊，中午一次一點到兩點啊，晚上一次五點到七點啊。醫(yī)院里有食堂，飯不好吃，清湯寡水的，沒味。倒是每天有外邊的人提著桶來，那飯還能吃，特別是那個土豆絲拌粉條，胡麻油熗栽栽苗，那個香哎！

老女人的話有一句沒一句地進入劉貴文的耳朵，不過他根本就沒心思聽。老人則大多數(shù)時間是沉默的。那個掛著瓶的男人，一直閉著眼睛，偶爾睜開了，目光也空空的，看一眼正在滴著的液體，又把眼睛閉上。這個病房里發(fā)生的事與他，似乎并沒有多大關(guān)系。

三

劉貴文的電話響了。是恒都區(qū)中學打來的。劉貴文看了看表，頭上的汗冒出來了。

“海校長，對不起啊，路上出了點小事。”

“你看看時間，你看看時間！”電話里傳出了著急的聲音，勁很大，手機的震動把手都震麻了。

“我想想辦法，我想想辦法?！眲①F文無奈地擦了擦頭上的汗。

“本來定的八點鐘開會，為了等你，我們一直拖著，領(lǐng)導都等得不耐煩了?！?/p>

“沒辦法，沒辦法……”

“沒辦法你攬啥事哩？”

“不是，不是。我是說現(xiàn)在，我是說我這里。您別著急，您別著急，我趕緊想辦法，我趕緊想辦法?！?/p>

劉貴文掛了海校長的電話，又翻手機的通訊錄，撥出了一個號碼。連撥了幾次，都是無法接通。

劉貴文罵了一句操蛋，抬頭看見老人正瞪著他看。劉貴文就尷尬地笑笑，說這事鬧得。

護士走進來問誰是趙仙花，劉貴文看看原來住進來的那個老女人，那個老女人說我不叫趙仙花，我叫郝潤果。劉貴文再看那個男人，那個男人仍然閉著眼睛與這個世界沒有關(guān)系著。如果這時候那個男人睜開眼睛，沒準劉貴文會“撲哧”笑出來，他怎么看他都算不上“仙”花或者“鮮”花。不過劉貴文現(xiàn)在還真是沒有這樣的心思。他就看自己送進來的老人，老人正看著他，見他看她，就扭過了頭，朝護士說：我是。

劉貴文知道了這老人叫趙仙花，名字倒是挺好聽，不過劉貴文也沒辦法把“仙”呀“花”呀的跟她掛上鉤。還有那個叫“潤果”的老人，怎么看怎么看不出“潤”來，而且還是潤果，老人的臉上只有歲月刷上去的風塵，痕跡很重。

這時候電話響了，劉貴文接起電話，口氣很重地說：“你他媽瞎混啥哩，電話一直打不通！現(xiàn)在趕緊拿上你的東西，到恒區(qū)中學，趕緊！”

劉貴文說完，掛了電話。他聽到護士讓趙仙花去拍片子，趙仙花沒說話，只看他。護士見趙仙花看他，也就看他。

“好的，好的。”劉貴文說。

這時候電話又響了，劉貴文接起來：“叫你去恒區(qū)中學，你不趕緊去，又打過電話來做啥？”

“不是，劉老師，你讓我去恒區(qū)中學找誰？做啥？”電話里的人說。

“哦，對不起，你看我這一急，就……你去找海校長，他們正要開個會，讓拍些資料，做個宣傳片。你趕緊去吧，我一下子走不了。你趕緊去吧，他們都等急了，說是八點的會，現(xiàn)在都……快點啊！”

“領(lǐng)上你媽拍片子去，到一樓東邊?！弊o士把一個單子放到床上，臨了，看了劉貴文一眼?？赐炅耍挚戳艘谎?，劉貴文不知道護士為啥看了他兩眼。

劉貴文想問問護士真的要拍片子嗎？看看趙仙花，就沒問。他跟著護士已經(jīng)走出了病房，等離病房遠了點，就追上護士問，真要拍片子嗎？護士看他一眼，護士看他的眼神怪怪的，說我也不知道，醫(yī)生開了單子讓做，不拍片子能知道有問題沒？劉貴文就說也沒有碰到，也沒有碰到怎么會有問題？護士就不耐煩地說，沒有問題住院干啥？

這倒是個問題，沒有問題住院干啥？劉貴文一下子沒有想出答案來。

回到病房，劉貴文跟趙仙花說：“走哇，大娘。拍片子去，在一層。”

“拍啥片子？”趙仙花冷冷地說。

“CT??！就是看看身上有問題沒?！?/p>

“做啥CT，我不去。我怕那機器把我照壞了。”

“那您看……這醫(yī)生已經(jīng)下了單子，不做也不知道身上有沒有問題??！”

“肯定有問題嘛，怎就沒問題。你那么大的車把我撞了，能沒有問題？”

“可是，這……”劉貴文拿著單子，看著趙仙花，趙仙花不看單子，也不看劉貴文，只面朝了墻，不知道在看墻，還是啥也沒看。

“那大娘您先待著，我去辦點事。”

“你不能走，你走了誰管我？”

“沒事大娘，我有點急事，辦完了就回來了?！?/p>

“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找誰去？”趙仙花說著話，竟然站起來拉住了劉貴文的衣服。劉貴文無奈地笑了笑。

“大娘，沒事。你看我是那溜號的人嗎？我要是那人，我也不攬這事，我又不是真碰到您了！”

“你這是啥話，你這是啥話？你看看我是訛人的人嗎？”

“大娘，我不是說你是訛人的人，我是說我不是跑了不管您的人?！?/p>

“誰知道哩，誰知道哩。你這一走，我到哪找你去？”

趙仙花不再說話，只面朝了墻默默地坐著。不一會兒扭過頭來看看，再扭過去。劉貴文拉開病房的門，正準備出去上個廁所，趙仙花一下子從床上站起來，奔過去把劉貴文拉住了?？瓷先ツ敲创竽挲g的一個人，不知道哪來那么神速的動作，感覺比一個年輕人的動作都快。

劉貴文說，大娘，我都尿褲子上了。

撞人了你還尿？說到這兒趙仙花覺得有啥不對勁，就又說，誰知道你是去尿尿還是要跑路。反正你是撞著我了。想跑，沒門兒。

四

劉貴文有好多事情要做。雖然他臨時派一個跟他學習攝像的人去了恒都區(qū)中學，解了一時之急，但材料拍回來，還得編輯處理。其實要做一個片子，采集資料只是完成了整個工作的一小部分。劉貴文希望趙仙花痛痛快快地說出來，這事到底怎么解決，最好干脆利落一點。可是趙仙花就是不說，趙仙花像是真的有毛病了一樣，做出了要在醫(yī)院里住下去的準備。

劉貴文不能走出病房，趙仙花覺得劉貴文一走出去，就會消失。

可是劉貴文不能不走出病房，別的不說，他至少得上廁所?！拔也荒馨盐业哪莻€東西用繩子拴住??！要是能拴，我倒是把它拴住，也省下事了，反正車上正好有一根繩子?！苯K于憋不住的時候，劉貴文說大娘啊大娘，我不能不出去?。≮w仙花也得出去，趙仙花也得上廁所。趙仙花怕劉貴文從她的視線里消失掉，但她又不能用一根繩子把劉貴文跟她拴在一起。趙仙花也一直為這個事頭疼，這時候趙仙花真的感覺到了頭疼。

“大娘，我把我的身份證壓在你手里，行不？你看看，你都憋成啥了！”這時候趙仙花確實讓一泡尿憋得快堅持不住了。劉貴文把身份證遞到她的手里，她看來看去看了好幾遍，還一下一下地朝著劉貴文端詳，生怕那個身份證是假的。劉貴文想說，大娘，你看看我是不是比那照片帥多了。要是平時，劉貴文還真是說了，可是現(xiàn)在，話都到嘴邊了，卻又沒心情說了。

上廁所是個問題，吃飯也是個問題。

第一次吃飯，劉貴文從外邊打包回來一個炒土豆絲，一個燉豆腐，主食是花卷兒。趙仙花一看就火了，說我這又不是住到醫(yī)院受苦來了，我在家里還能吃上……肉哩，這住醫(yī)院就吃不上肉了？劉貴文說這不是醫(yī)院附近有一個小飯店，他又不知道老人喜歡吃啥。趙仙花說原本就是怕花錢，用豬食來打發(fā)人的。怕花錢就甭開車，人小氣就別撞人??！劉貴文說大娘您看，我有錢沒錢，也不差一點吃的吧，就是咱們那個啥了，要是咱們沒那個啥，我還不能給您吃點飯不是！您說吧，在我們住的那個小區(qū)的門口，有一個老人無家可歸，我看著他可憐，就常買了飯送給他。趙仙花說你把我當成街上討吃的了？我是街上討吃的嗎？我是街上討吃的嗎？

“我是街上討吃的嗎？我是吃不起肉的人嗎？”趙仙花一直嘮叨著。劉貴文心里的啥東西一下一下地往上頂，他咽了一口唾沫，想壓下去，卻怎么也壓不下去。想想自己從來沒有碰到過這樣的事，說不清道不明的，真是感覺憋著一大口窩囊氣，他看著趙仙花，突然一下子把所有的東西扔在了地上：“我他媽這是倒了啥楣了？”

趙仙花一下子怔住了，她害怕地看著劉貴文，又看著被劉貴文扔在地上到處散落的飯菜，一個勁地咽口水。顯然，她是真的有點兒餓了。

劉貴文蹲在醫(yī)院走廊里抽了好幾根煙，生了一會兒悶氣，想想這事也不能這么僵下去。就又站起來出了醫(yī)院。這一次他走出醫(yī)院，拐過醫(yī)院東邊的十字路口，過了對面的包子鋪，買了一個過油肉、一個炒豆腐和兩籠豬肉餡包子。出了包子鋪，又到不遠處的水果攤買了蘋果、葡萄和香蕉。往回走的時候，正好碰到路邊有個賣熟肉的，劉貴文想了想，又買了幾個熏得很不錯的雞爪子。

劉貴文提上東西回到醫(yī)院病房的時候，趙仙花正坐在病床上發(fā)呆。地上的東西已經(jīng)沒有了，也不知道是誰打掃出去的。另一個床上的郝潤果見劉貴文進來了，就說孩子不能跟你媽發(fā)火，人老了將就著點吧，你出去后你媽把地上的東西都收拾了起來，吃了，她是心疼你??！郝潤果把趙仙花當成他的媽了。

劉貴文朝郝潤果點點頭。把香蕉、蘋果和葡萄放進床頭旁的柜子里，又把雞爪子放進柜子上邊的抽屜里。他從袋子里把菜和包子掏出來，看趙仙花，趙仙花搖了搖頭。看來真是吃飽了。他就又從床頭柜子里取出一根香蕉來，遞到了趙仙花的跟前。趙仙花一愣，看了看劉貴文，劉貴文朝她笑笑，她伸手把香蕉接了過去。

病房里一共三張床，劉貴文他們剛進來時那個輸液的男人不在了，床空著，一看就是只在這里輸輸液，也不在這里住，輸完液就走了。挺能說話的郝潤果老人卻是一直在這里，也不知道得的什么病，反正也沒人陪，吃飯、上廁所、喊醫(yī)生、取藥都是一個人。

劉貴文坐在一張空床上，趙仙花開始吃香蕉。趙仙花吃得寡寡的，感覺她不是專注地吃香蕉，而是邊吃邊想著啥。

郝潤果老人躺在床上，躺一會兒又起來，坐一會兒又躺下，總感覺坐上不舒服，躺下也不舒服。肯定是無聊得不行，她開始說話。也不知道是跟趙仙花說，還是跟劉貴文說。兒子在跟前真好！郝潤果看看劉貴文，又看趙仙花。是怕別人沒聽見，她又說了一氣，而且聲音很大。劉貴文沒說啥，正在吃香蕉的趙仙花卻一下子停下了，香蕉剩下半根了，她的手捏著剩下的半根香蕉，香蕉皮子朝下耷拉著，有什么東西滴到香蕉皮子上，又順著香蕉皮子掉到了地上。也不知道是從她的眼里還是嘴里掉下去的。

郝潤果還在說著，郝潤果一說開就沒完，好像只有說起話來，才舒服一樣。她東一句，西一句，南一句，北一句，感覺她是要一下子把她的話說完了才算。

劉貴文坐著也無聊，就到水房把蘋果和葡萄洗了，放在床頭柜上。郝潤果正說著啥，突然就停住了，她咽了咽唾沫，眼中露出羨慕的光來，并眨巴著眼睛朝趙仙花說了一句：你的兒子真好??！

你的兒子真好?。『聺櫣捶磸蛷偷卣f，一句比一句感慨，一句比一句語氣重。

趙仙花已經(jīng)吃完了香蕉，閉了眼睛想著啥，手里捏著的香蕉已經(jīng)只剩皮了。等郝潤果的又一句話剛從嘴里出來，她突然說了一聲：我沒有兒子！

趙仙花的聲音很大，把郝潤果和劉貴文同時嚇了一跳。

……

全文刊于《山西文學》202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