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東文學》2026年第2期|李心亮:海火
落日熔金,一絲風也沒有,夕陽半落在大鏡子海(海面平整如鏡,漁家慣常用語)上,染得海水金黃一片。正是夏末秋初的處暑時節(jié)。渤海灣深處的大對蝦在這個節(jié)氣要洄游轉(zhuǎn)移了。沿岸的膠東漁家,會在蝦汛到來前到網(wǎng)場進行探測作業(yè),這被稱為“踩苗”。
我家的漁船開出去大約四五海里,天色漸漸暗了。船向西北駛進,宛如在平滑的玻璃面上滑行。甩在船舷北邊的廟島群島變成瓦青色,比天空的顏色略微深一些;船舷南邊的蓬萊陸地,也在天際勾勒出鐵線一般的山巒。
船行了大約三個小時,遠遠望見寬闊的閃著粼粼波光的線江頭。父親駛船,逐漸放慢了馬力,等待合適的流水。從父親的口中得知:渤海灣深處這片廣袤的水域,一叫線江頭;老輩子流傳下來還有個奇怪的名字叫“曹州府”,據(jù)說原先是一塊繁華富饒的陸地,后來因為地震海嘯沉入了水下,不知道有幾千幾萬年了。每逢夏末秋初的月圓之夜,是“曹州府”過年的日子。
探苗作業(yè)不用撒一船網(wǎng),撒個十塊八塊就行了。線江頭上起了浪刺,這是下來流水的標志。父親把船開過線江,又往西北行駛了大約一海里,開始下網(wǎng)。這次踩苗,一只大蝦也沒捕獲,父親自言自語:“沒有苗??!是還不到日子?今年的蝦汛估計要來得晚些?!?/p>
收拾好網(wǎng)具,準備歸航。猛一抬頭,又圓又大的月亮不知何時跳出東南方海面。月亮升得不高,遠遠看去,似乎一人之高。月光很亮,將整個線江海域籠罩在一片銀輝之下。天空和黛藍色的大海融為一體,幾顆又大又亮的星成為大海和天空唯一的分野,天與海仿佛干凈得纖塵不染。
我站在船頭,面朝北,眼睛盯著藍寶石一樣的水面,忽然,深不見底的墨藍海底隱隱約約浮起幽藍的星子。一顆,兩顆,三顆……一顆顆星子忽忽悠悠,冉冉上浮,變大變亮,浮沉在碧青的琉璃里;漸漸地,星子洇開,顯出海蜇的形貌,仿若玉石雕琢而成的傘蓋,有淺藍的、深藍的、藍紫的、紫紅的、玫紅的、玉白的,每顆星子的邊緣都綴著數(shù)量不一的、流動的珠光,像無數(shù)盞五彩宮燈,按照各自的喜好聚攏組合。單個的,似遺落的琺瑯盞,通體透著冷冽孤傲;三五成群的,連綴成鋪展的鮫綃,每一片紋理都潛藏著左顧右盼的光暈,如古波斯地毯上的流蘇。
趴在船舷上,緊盯海面,海蜇如同被施了魔法,不斷從大海深處咕咚咕咚冒出來。浮出海面的海蜇,傘蓋剎那間覆上月光的清輝,觸須垂落飄搖,散成耀人眼目的霞帔。千百個透明發(fā)亮的軀體一齊在涌動中折射出迷離的光華。忽然,這一枚海蜇急速下沉,似收攏的淺碧蓮蓬,光暈漸弱,層層裹進半透明的傘蓋,直至隱入大海深淵;又見,那一枚海蜇陡然上升,好似樂女飛天,頃刻灑下璀璨花雨。
最攝人心魄的是海蜇群里偶露崢嶸的巨無霸。近兩米闊大的傘蓋如熔化的藍寶石穹頂,觸須鋪展飄搖,噴薄出三十余尺的光瀑布,將周圍海水照得晶瑩透亮。明月當空,漁船附近的海蜇群越聚越多,越聚越密,幽藍與翠綠的光焰彼此浸染,玫紅與絳紫的彩綢交互穿插,海水霎時被釀成流動的極光。
我從未見過如此壯麗的場景,壯麗得使我驚怕。我怔怔的,腦子一片空白,稍微回過神兒來,腿腳都有點兒不聽使喚了。我三步并作兩步奔向坐在舵樓高處的父親,父親正遠遠眺望泛著粼粼細浪的線江頭。
被線江隔開的東西兩塊水域,上一刻還罩在溫柔如紗的月光里,忽地海面騰起萬千彩矢,將展平如鏡的海面射得千瘡百孔。鏡面迸裂處,驚起的不是水珠,而是飛濺的七彩焰火。船頭向東大約一百丈外,一道由發(fā)光海蜇組成的七彩瀑布火球正逆流而上,浩浩蕩蕩、勢不可當,如奔騰之萬馬,直奔線江,這道七彩瀑布將原先合為一體的夜空與海面的界限徹底割裂。我抓住舵樓外的扶手,手都是微微顫抖的,雙眼望向父親。父親煙袋里的火星一明一滅,一股藍煙從鼻腔噴出。
“爸爸,咱們遇到了什么?”
“海火,‘曹州府’今夜過大年了?!?/p>
話音未落,目之所及,整條線江都燃燒了起來。
月亮越升越高,越來越亮。我家的船靜靜地漂在線江東側(cè)。我陪著父親站在高高的舵樓子上。
起大流水(海里的潮汐,漁家專用語)了。海水攪起幽暗處的一抹微綠,猶如在碧紗罩里擦亮一根火柴。漸漸地,光暈浮現(xiàn),顯出一團團海藻的形貌——絲絳般的葉脈上綴滿細密的光點,是絕小的奶白色、銀粉色、藍紫色、橘黃色、猩紅色、藕荷色的珍珠泡泡。清涼、柔美、皎潔的月光從海面潑灑向下,映襯著海藻半透明的葉脈,一束束光在纖維里流動,時而聚成翡翠色的火苗,時而散作萬千游走的螢蟲。暗流拖著它們向水面舒展,挺立著的棵棵海藻枝葉宛如巫山神女遺落的一枚枚碧玉簪,在淺墨色里勾畫光的紋路。碧玉簪頭,浮著月華鍍上的紫巍巍的光暈。單株的,高高大大,是細浪里載浮載沉的翡翠筆,一撇一捺,靜靜書寫著光的詩行;成片的,密密麻麻,散作一段被揉碎的星河,每一片葉梢都挑著顫動的七彩的珠子。
“爸爸,海藻上面發(fā)光的是什么?”
“一些咱們叫不上名兒的浮游生物,還有——應該是魚啊蝦啊產(chǎn)的卵?!?/p>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它們,流水涌動,它們便活了,說不定就在這個溫暖無風、圓月高懸的初秋夜,數(shù)以億萬計的小生命會紛紛破卵而出。
流水急了,將線江里的海水拉扯成絲絲縷縷,撕碎成片片條條,或繃直如琴弦,或婉轉(zhuǎn)如蚯蚓,經(jīng)細浪幾番撥弄,一律迸濺出細碎的熒光粒。不計其數(shù)的熒光粒連成一片,向前看不到頭,向后望不見尾。
海藻叢里,忽有幾尾銀鯧躍出海面,這個我認識。
“爸爸,爸爸,鯧魚,有鯧魚哎!”
父親笑笑說:“沒有用,下網(wǎng)也捕不到它們。它們今天捻著生死符呢?!?/p>
鯧魚的鰭甲折射月華,像幾柄霜刃劈開湖藍色的綢緞。我一低頭,鯧魚在水中化身為銀白色的玉佩,魚眼墨玉般明凈。一條魚,就是一枚發(fā)光的玉玦,成百上千條鯧魚,形成了一條流動的玉石河。
追趕鯧魚群的是長嘴良魚群,長嘴前端變幻為紫紅色,魚鱗在月光下幻化成閃閃發(fā)光的碧璽。它們矯健如龍,時而聚作一球旋轉(zhuǎn)的銀河,時而分散為千百團流動的光環(huán),時而突然炸開,萬千碧玉梭四散,將海水刺出無數(shù)細碎的冰痕。
鯧魚群發(fā)著光,良魚群發(fā)著光,各種魚群穿梭在發(fā)光的海藻叢中。魚群掠過發(fā)光的海藻叢,鰭尖掃過柔韌的海藻絲,瞬間彈起一串串翡翠色的火星;驚慌的幼魚在藻林間奔逃,鱗光與海藻葉脈的光點交疊,宛如流星穿過薄云;互相追逐的魚群們,在海流拐彎處急速馳騁,甩動的光尾,噼里啪啦,攪動整片藻林,銀白與碧綠斗法,暗紫與淺紅廝纏,誰能料到,寧靜的海面下藏著不止不休的爭斗江湖?
皓月凌空,小船悠悠。海面上依舊一派初秋的祥和。明月似冰魄碾成的玉輪,涼浸浸地潑下來,在海面鋪開百萬頃碎銀。月光是涼的,涼得通透,照得線江邊的細浪卷起霜刃,遠處的海島立起山骨。
此時此刻,或許就連最幽深的渤海海溝里都能浮出幾星青熒吧?這般的大月亮,簡直是老天垂下的明鏡,要照徹“曹州府”內(nèi)渤海龍宮的九重寶殿。
我望著月亮呆呆出神,還沒等回過神來,線江頭海面又忽地炸開,滿?;饦溷y花。海蜇大部隊蜂擁而至,根本不知道它們是從哪里冒出來的,只見千萬只海蜇紛紛撐開琉璃傘,頃刻間將月光攻陷;只見夜光藻手牽手把線江邊的浪沫攪散,瞬間化作萬朵流螢,綠的、白的、紫的、青的、紅的、藍的;只見各色魚群游過時紛紛擺起尾巴,拖出一串串彗星;只見一群通體艷紅的怪客,噴吐著七彩光珠串成的瓔珞,在海蜇、海藻、魚群的各種焰火中耍得格外歡實,妖艷瑰麗的身姿,恍若是東海龍宮龍王爺起駕的儀仗兵。
“爸爸,這是什么?”
“這是渤海灣里少見的大魷魚,咱們蓬萊土話叫‘大花瓶子’。只在初秋月圓的晚上,才能看到它們浮出水面,平時極難見到?!?/p>
“咱們?nèi)碎g過除夕、正月十五鬧花燈,難不成今夜海里也過除夕、鬧花燈不成?”
爸爸笑了笑,沒有明確回答我。
此時,我家的小船就鑲嵌在月宇?;鸬墓庥袄?,上接“銀河倒瀉三千丈”,下臨“火樹珊瑚夜未央”。海面,依舊沒有雜響,而我的心中,卻不免有“昆山玉碎鳳凰叫”的潮音。
月亮已近中天,仿佛更圓更亮了。碧海清秋,萬慮盡消。我坐在船尾的橫木上,北面長島的點點星火漸遙漸遠,南岸的山巒也從低矮逐漸變得挺拔?;仡^一望,船槳拖著的不是浪痕,而是一縷漸漸熄滅的光絳。海火離我遠了,我的心卻還在突突跳著。
萬年曹州府,千載線江頭。這場盛大的?;穑缁萌鐗?,如醉如狂,將膠東渤海灣無盡無窮的魅力、鬼斧神工的造化,展現(xiàn)在我面前。人啊,為什么會對生養(yǎng)自己的故土和山川湖海念念不忘,充滿膜拜和敬畏之心,那是因為你的精神曾經(jīng)被它真正地震撼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