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痕與甜蜜
海南三亞天堂森林公園山頂,植被繁茂,海風濕熱。黎族導游拍了拍身旁菠蘿蜜樹粗糲的樹干,幽默地說:“在我們這兒,它還有個名字,叫‘挨千刀的’。”
眾人皆笑。他卻不笑,豎起兩手指壓在嘴唇上,壓住所有聲響:“老人的話,我可不敢玩笑?!@樹,刀不砍,不結(jié)果,結(jié)果也不甜’?!?/p>
我心頭一顫:難道菠蘿蜜的甜蜜,非得砍一刀?
大寒時節(jié),我們慕名來到海南省三亞黎族聚居區(qū)博后村。村干部老符笑瞇瞇地遞來自家準備出售的半個“濕包”菠蘿蜜。它碩大,粗糙的果皮疙疙瘩瘩,周邊是黏稠的白汁液。果苞黃澄澄地挨擠著,像一排排金牙、一窩金色的蜂蛹。
我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一塊蜜肉送入口中。溫潤的果肉仿佛在舌尖化開,沉淀出獨特的質(zhì)感,不是荔枝那清冽的甜,也不是芒果那奔放的甜,而是一種帶著油脂般軟糯,只有劈開堅硬與混沌,歷經(jīng)黏稠才可抵達的甜蜜。我舔了舔嘴唇,那縈繞的甜香久久未散。
這甜味,是有記憶的。年富力強的村支書蘇少洪滔滔不絕地講起他童年的事,眼睛發(fā)亮:我們村家家戶戶的廚房邊都有菠蘿蜜,這樹四五年就結(jié)果。廚房的炊煙裊裊地熏著樹葉子,那樹好像被煙火氣喂飽了似的,長得特別歡。大人還會故意在樹干上砍幾刀。樹挨了刀,反倒結(jié)出更多金燦燦的果子。每到果子熟透的季節(jié),甜絲絲的香氣彌漫村莊。我們嗅嗅鼻子,追著香味跑,蹬蹬蹬跑到人家廚房外,踮著腳伸著脖子喊:“這是什么味,怎么這么好聞呀!”屋里的阿叔阿嬸早聽明白了我們的心思,笑呵呵探出身來,手里托著剛剝開的黃澄澄的果肉:“還是小饞貓鼻子靈。來,一人一塊,小心黏手!”我們圍成一團,滿嘴甘甜,滿身香味。現(xiàn)在咂摸咂摸,這甜味里有灶火氣,有鄰里親,還有爺爺用這甜果子哄著我,笨手笨腳地幫他拔白頭發(fā)的記憶。
“我們本地的菠蘿蜜樹,用刀砍,果才結(jié)果?!崩枳鍖в卧谏缴夏蔷鋺蛑o“挨千刀的”,我得到了印證。村民們說,過去家家把菠蘿蜜種在廚房邊,不為別的,就為順手,做飯間隙,抄起菜刀,順手砍一刀,避免它長得過旺,忘了結(jié)果。
在紅旗小組一農(nóng)戶的廚房前,我見到了一棵曾經(jīng)被“順手”對待的菠蘿蜜樹。樹干粗壯,葉片肥厚,樹冠早已高過了房子,投下大片蔭涼。湊近細瞅,樹身傷痕累累,刀痕左右交叉,舊疤疊著新傷。樹身掛著個金屬架,裝有刀具和油漬斑駁的花生油瓶。在離地半米和一米高的老疤邊緣,竟鉆出幾枝鵝黃色的嫩芽。幼小的菠蘿蜜幼果正從樹皮間,怯生生地探出小腦袋,橢圓形、手指肚大,表皮布滿了密細的疙瘩。
我取下那把掛在樹上的菜刀,木柄已被歲月磨得光滑。突然朝樹干無疤處,斜著砍了一刀,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怎么還真砍呀?”妻子在我身旁驚呼,聲音里拌著不解與埋怨。
“我要看看這甜,究竟是怎么冒出來的?!?/p>
話音未落,那道一拃長的刀痕里,涌出了黏稠的乳白色汁液,像不愿墜落的淚珠。
我一時愣住了。這流出的,是樹的乳汁,還是它的血液?
樹身沉默,沒有絲毫顫抖。這新鮮的傷口,仿佛在此打下的一個繩結(jié),改變了樹木能量奔流的方向。養(yǎng)分在此匯聚、沉吟,專心滋養(yǎng)傷口處萌發(fā)出的幼果。原來,那極致的甜,竟源于一次對自身平靜循環(huán)的背叛與改變。
這古老的技術,早已從灶房邊走向廣袤山野。那日,我和妻子在陵水黎族自治縣吊羅山下的嶺坡上,走進了溝壑里的菠蘿蜜園??每弥Ω勺聣眩~子油光肥厚。枝丫間,果實有雞蛋和拳頭大小的,還有比籃球、枕頭大的,等等不一,緊貼樹干,像樹母親緊緊摟著自己的孩子,蔚為壯觀。讓我震撼的是,每個碩大、下垂果實的柄,都掛在一道刀痕處。
我終于尋到有歷史刻痕和記憶的老樹。
在博后村紅光組,89歲的蒲才高老人,指著鄰居和他家隔墻間的那棵兩百多歲的老菠蘿蜜說:“我記事起,它就一摟粗了?!蔽易呦蚯拜p輕撫摸,主干已開始腐爛,布滿皸裂、樹瘤和腐皮,枝干縫隙間冒出了兩枝嫩芽。
“它是我們村最老的樹?!崩先瞬[著眼,手掌往上一托,仿佛正掂量小時候懷里那顆大果子,“樹大,挨刀多,果更甜。”說完他自己先咧嘴笑了。那笑容也像熟透的菠蘿蜜,沉甸甸的,仿佛忘了傷,只記著甜。
老人的話音落下,院子里傳來狗叫和雞爪刨土的窸窣聲。
撫摸著老樹嶙峋的傷疤,我忽然想,懂得用刀痕喚醒甜蜜的,豈止是草木?這椰影蕉風的博后村,不也正像一棵更大的、正在生長的菠蘿蜜嗎?它的肌理,同樣布滿時代的刻痕。
曾經(jīng)這三山緊抱的村莊,人均不過幾分薄田,海水浸漬咸澀的土地,風調(diào)雨順也收獲微薄,致富像遙不可及的夢。
當?shù)朵h劃過傳統(tǒng)的生產(chǎn)生存方式,陣痛過后,發(fā)展方向清晰起來。村莊立足獨特的溫熱氣候與山海,讓玫瑰谷絢爛成海,讓民宿在白墻青瓦間長出詩情。遠處是“建設海南自由貿(mào)易港”紅色標語,街市兩側(cè)黎族風情的瓜果攤、小面館、燒烤店熱氣騰騰,村民話語樸素而真實:“俺村有景點,有人氣,有錢賺,日子甜。”
村支書蘇少洪駕著電動游覽車,帶我們穿行于椰棕林立、道路彎曲的村寨里。他的話,既沉淀著對過往所有的珍視,更有對前路不容置疑的篤定。“小康不小康,關鍵看老鄉(xiāng)”,“我理解,歸根結(jié)底就是要讓眾鄉(xiāng)親過上甜美的好日子。”
返程前,我站在新園與老樹之間。西側(cè)新植的菠蘿蜜園,葉子碧綠得天真,尚不知刀鋒為何物;東側(cè)的老樹,在烈日下緘默,每一道疤痂都像一枚古老的象形文字,記載著陽光、雨水,以及它與刀鋒之間無數(shù)回合的親吻與吞咽。戶主說,新品種的樹身不用年年挨刀,但育苗時,總免不了一次“砍頭”嫁接。
風吹過,老葉沉沉,新葉沙沙。原來,那抵達舌尖的甜蜜,都認領過生命中必經(jīng)的刀痕。它默默消化所有疼,結(jié)晶出甘美的果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