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翔:繁枝嫩蕊共此時
歲尾年初,幾個寫作人約飯。甫落座,鄧一光便問,媽媽還好吧。我一下噎住了,緩緩道,媽媽不在了。他一愣問,怎么沒聽你說?不然要去看看啊。母親去世一個多月以來,一光當(dāng)然不是第一個不知道的。有位做非遺文化的朋友約拍訪談,微信問,上午你是不是要照顧老母親,下午好些?更多是同一棟的鄰里,每在電梯里相問,有一陣沒看見你推媽媽下來了?我黯然道,媽媽不在了……
2025年注定會深深刻入我生命的紀年,概因,媽媽不在了。
這一年,我應(yīng)《百花洲》《芙蓉》《萬松浦》《大家》等刊物邀約,相繼發(fā)表了5個萬余字一篇的短篇小說一一分別配發(fā)了評論、創(chuàng)作談、評論或手稿之類。五六個短篇小說,在那些量質(zhì)齊飛的作家手里,簡直不值一提。于我這樣眼力、體力和時間均不濟者,那幾乎就是天花板了。待得《時代文學(xué)》約稿,原本還想跟進寫一個小說,內(nèi)容就以當(dāng)年5月住院近一個月,再出院的老母親為內(nèi)容,感覺此前后的母子經(jīng)歷有一定的豐富度和獨特性?!稌r代文學(xué)》第5期的“名家側(cè)影”專欄約我的是一篇文章,一篇創(chuàng)作談,另是一篇評論,一篇印象記。后兩篇自然由其他人來捉筆。此專欄的主持人是我不曾一面的、北京師范大學(xué)文學(xué)院教授翟文鋮。
《時代文學(xué)》是雙月刊,交稿可以在九月前,只要剛出院的母親身體大致平穩(wěn),我就有足夠的時間應(yīng)對。篇名尚未想定,便以第三人稱開始的小說才寫了不到一頁,忽覺得既然我寫的都是真人真事,任一細節(jié)都不用虛構(gòu),何必以小說名之呢?索性就以第三人稱寫這篇散文吧。這也就是《陪百歲母親走過的路有多長》發(fā)表之后,有人好奇為何是第三人稱寫“我”的原因。每個人的寫作路數(shù)及理念會不盡相同,我的寫作,只要在其中加入了虛構(gòu)的人物、故事、情節(jié)或細節(jié),就一定將之歸類為小說。反之,小說中則可加入非虛構(gòu)的人物與元素,譬如《回鄉(xiāng)》中出現(xiàn)了詩人洛夫及詩歌,《老桂家的魚》中出現(xiàn)了我?guī)W(xué)生去采訪過的惠州西枝江的疍民一家。
《陪百歲母親走過的路有多長》刊發(fā)后(主要是雜志的公號鏈接傳播),產(chǎn)生的強烈反響出乎意料。收到各地朋友微信發(fā)來及轉(zhuǎn)來的感言達8千余言。我的兩位大學(xué)同窗,一男一女有如斯感慨:
胡毓智:拜讀兄的大作,感慨不已。我前后照料直至送走四位老人,父母和岳父母。尤其是岳母活到距離百歲只差一步。她生命的最后幾年,正值口罩期間,兩次肺炎,第一次熬過來了,第二次沒有挺過來。其中的磨難,無法與人言說。旁人說我孝順,但面對兄的文字,我惟?!昂诡仭倍帧N矣|摸著兄與母親的那些互動的點滴細節(jié),敏銳,豐富,細膩,純粹等等感受洶涌而來。我覺得作品的意義遠不止于孝道,它可以延伸到生命的互動。讀第一遍的時候,我的感受,只能用“撞擊”來形容。拙見,請諒。
賴寄丹:昨晚拜讀師兄《陪百歲母親走過的路有多長》,肅然起敬,師兄對母親如此悉心呵護,孝順備至,我一個女兒家都不能企及!這無疑是一篇顆粒度極為細致的超寫實非虛構(gòu)作品,記錄了我們這個時代中國特色的養(yǎng)老護老的殘酷與悲壯,相信后人看到這樣的史實會有難以置信、不可思議、嘆為觀止之感。希望類似“吸水洗澡機”這類科技產(chǎn)品能幫到有需要的長者們。重陽節(jié),恭祝長壽的爸爸媽媽們安康快樂!也誠愿終將老去的我們彼此珍重,安享晚年幸福。謝謝師兄分享好文!
相識多年的老友、旅匈作家、翻譯家余澤民,2025年歲末,恰值他為主把作品翻譯成中文的匈牙利作家克拉斯諾霍爾卡伊·拉斯洛獲得諾貝爾文學(xué)獎,他的講座瞬時被邀約得密不透風(fēng),卻也擠時間讀罷這篇一萬二三千字的長文,并給我發(fā)來如下信息:這篇散文,字字抵心,都是親歷的感受,但你記錄細微精準到了神經(jīng)末梢,確實把我擊中了。想起我母親最后的癱瘓歲月,一次次急救,一次次買血,一次次被迫出院,一次次叫救護車,最后免疫力低下導(dǎo)致天皰瘡,最后幸好頑強地熬到皮膚愈合后離去,已經(jīng)道不出痛苦了的“體面安詳”,您盡了最大的反哺的孝,致敬,節(jié)哀!現(xiàn)在我回到北京家中,躺在母親睡過的護理床,床頭還立著吊瓶架子,巨大的空白……老人走了,沒有了母親隔著,我們自己終于直面死神。
深圳的評論家于愛成則在不吝贊美之詞之后寫了一段:……此文所寫、所思、所提出的問題,都當(dāng)是當(dāng)今包括以后50年內(nèi),中國社會、家庭、個體最為切身、迫要的問題和話題,除了感人至深,感慨遙深,更值得每一個人深思、反思,懺悔或省悟,準備或行動。
深圳一位老友呂學(xué)勇,晚近十多年,只要在深圳,場場不落我策劃兼主持的深圳書城晚八點文學(xué)談。他是“北京人在紐約”,前些年在深圳的某外企退休。不止一次聽他說過,如果深圳不是有這么多豐富的文化活動,他要么去了北京,要么去了美國。他讀到此文之后,但凡跟我出去聽講座,每每希望主辦方給他幾分鐘,以便介紹此文。尤其是去大中學(xué)校,他更覺得推布這樣的孝道,在當(dāng)今滾滾如潮的工商情境下,尤顯迫切。
這篇散文也給予了我的學(xué)生以直接的影響,一位女生告訴我,年前,她趕緊給在外地的父母寄去了一大包禮物;一位男生則說:我把農(nóng)村爸媽接來過冬了,訂好了機票。這位男生的老家在山東,往年帶著廣東媳婦回老家,諸多不適應(yīng),尤其是天寒地凍的冬天?,F(xiàn)如今把胼手胝足的父母接來了四季若夏,每當(dāng)入秋都要用燈光秀來慶賀的深圳。
一位曾經(jīng)在深圳工作、寫作多年,后來又回去江西老家養(yǎng)病的朋友發(fā)來:在兒子的孝心面前,一切寫作技巧都黯然失色!他希望我將母親后來的境況寫出來,并及時付梓出書,
一位曾經(jīng)在文教口工作的朋友說:抽空讀了你的萬字長文,內(nèi)心很是感慨,但總被瑣事牽絆也沒能匯報下讀后的感受。我往常只看到你身邊有母親陪伴、歲月靜好的模樣,直到透過文字觸碰到生活的細節(jié),才明白這份溫情背后,藏著您無數(shù)的艱辛付出與日夜操勞。
除了一邊倒的感嘆、感慨與感動,也有外地不熟悉的讀者在叩問:何為孝道?你問過老人家愿意活這么久嗎?這樣的問題,令人躊躇,一則何為孝道,具體到一個個活生生的家庭,可以有不同的看法,不同的要求,可一些基本的底線總還是要有的吧。再則,康爾壽是趨同的目標,誰能問父母愿不愿意活那么久?這是做兒女能夠問得出口的話嗎?
一位南山區(qū)的讀者發(fā)來的提問或更值得回答:讀了你寫陪伴百歲母親的文章,很為你的孝心感動。那么多醫(yī)護細節(jié)的描述非親歷寫不出來。您在如此繁重的陪護任務(wù)下,筆耕不輟,作品頻出,講座與主持都很活躍。真是超人!但我也困惑:假如你萬一有失能的一天,愿不愿意毫無尊嚴地活著?想不想讓自己的孩子如您這般盡孝?巴金去世前就是在各種高級護理下痛苦地生活,他無奈地說他為大家活著。我覺得長壽者且有生存質(zhì)量是好事,若自己痛苦,家人受罪未必好。當(dāng)然,孝子們都要盡心,病人自己也無法左右自己的生死。實在是無解的難題。隨著老齡化的加速,無數(shù)的老人都將面臨這樣的困境。真希望高人們能給出解決這些問題的辦法!
我當(dāng)時給了她一個簡短的微信回復(fù):是的,這是一個兩難的選擇。我母親在90多歲時曾表達過不想活那么長久,現(xiàn)在她連這種表達的能力都幾乎要失去。但是她畢竟還是有知覺、有思考,并沒有成為植物人的狀態(tài),作兒女的還能怎么樣呢?
母親5月住院期間即下了胃管,胃管是不能正常吞咽或反復(fù)嗆咳者別無二選的替代;她是帶著胃管出院的。經(jīng)由鼻腔到咽喉徐徐放下一根幾十公分的胃管,雖細如酸奶吸管,然其異物感、不適感,不問可知。人生的難以抉擇往往是在日漸失能的狀態(tài)下,才見出它的艱窘。這一段婉曲的過程,在我寫母親的一文中有較為細致的呈現(xiàn)?!杜惆贇q母親走過的路有多長》主寫母親住院20天的過往,側(cè)寫了她此前及出院后的護理。
忽忽半年過去。照護一個基本失能的老人,如同照看一個嬰幼,那是需要投入許多時間與精力的,除了幫傭,家人也得時時在側(cè)。11月5日是一個周三,廣州來了一位編輯朋友,邀著就近在小區(qū)附近吃完飯。八時許,收到家中發(fā)來微信語音:你那忙完了趕緊回來,老人剛才吐了,血氧也下來了。我悚然,在地鐵口與客人匆匆告別,趕緊回家。母親半年前的情景復(fù)現(xiàn),只是上次并未嘔吐,此次不僅血氧上不來,一直在八十上下徘徊,且嘴里滿是嘔吐物,血壓升高,呼吸急促。我和家人大致清理了她的口腔,趕緊又送醫(yī)急診科。急診醫(yī)生在給予了硝酸甘油等藥物滴注之后,見她依然呼吸困難,建議送ICU急救。
猶記5月那次入院,我們姐弟就在急診科提出,不插管、不做心臟復(fù)蘇,不進ICU。結(jié)果得償人愿:母親大致平穩(wěn)住院、出院了。這次還能復(fù)制半年前的幸運嗎?
一邊是母親清醒中的呼吸困難,面色恍白,分秒難熬,令人揪心;另一面是醫(yī)生的專業(yè)判斷,沒有其它使其緩解難受的辦法——原本想象中的鎮(zhèn)靜劑之類,也不是病家想用就能用的。急診科醫(yī)生不無寬慰道,我能理解你們的心情。送進ICU是試一下,如不行住幾天再出來。醫(yī)生畢竟比病家見多識廣,更何況是急診科,見慣多少生離死別一線之間!于是依從。
幸運沒有再來。
自6日凌晨送母親進入ICU(重癥監(jiān)護室)至20日,母親在ICU呆了整整半個月。經(jīng)多方商討,尤其得到ICU羅華主任的“斡旋”,得以將母親撤出,并直接由3樓4床轉(zhuǎn)入12樓特診老年科12床。此時的母親呼吸急促、四肢浮腫,陷入昏睡狀態(tài)。這半個月,親屬每天只有下午半小時的探視,且不允中途換人。家人尚且度日如年,躺在病床上插管的百歲老人,其苦痛可想而知,實在只能以分秒計。在肺炎與心衰的交替打擊下,百年人生,行將垂下黑色的帷幕。撤離,是為了從各地趕來的家人,她的二代、三代、四代子孫,能夠陪伴老人身邊度過她生命的最后一段時光。
半年前,母親在特診老年科呆過20多天,醫(yī)護多半都熟,此時安排了臨終關(guān)懷的護師來給我們解讀護理要點。
22日那天,見母親大致平穩(wěn),我和家人離開醫(yī)院。下午給女兒電話,她語音急促道,都快過來吧,血氧和血壓都在往下掉了!等我們各自從家里打車趕到醫(yī)院,母親,已然走了。她的兩個孫女——長孫女和小孫女,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守護在側(cè),并給她更換了壽衣。當(dāng)晚,我發(fā)了一條朋友圈:2025年11月22日,時令小雪,下午4:25,一個無比冰冷的時刻:母親的心臟停止了跳動。撰挽聯(lián)送母親遠行:逾百齡而母儀常在,歷千秋且懿德永存。
沒有另行通知任何好友。發(fā)朋友圈的目的,一是有其始終:遠近朋友大都知道我有一位高齡母親;二是,人同此心,這篇《陪百歲母親走過的路有多長》,觸動了太多人相通的感受,我得給他們一個交代。兩天后的告別儀式,家人之外,我的兩位老友聞訊分別從江西、云南趕回深圳,還有三四十年前我任教江西大學(xué)時,一位成人班的學(xué)生偕同夫人,打車從廣州趕來。再就是我的一群畢業(yè)多年的研究生們也過來了。我代表親屬講話,講到了母親平凡而令她的后人耿耿難忘的一生。她最可貴的品質(zhì),如果只用一個詞來概括,那就是:堅強。舉一個微觀的例子:40年前,我的哥哥、亦即她的大兒子病逝,她當(dāng)場忍住沒哭。若是從“宏觀”來看,她一對柔弱的臂膀,硬是撐起了一個七口之家的穹頂;即便幾經(jīng)困厄,依然能讓我們兄弟姐妹,如雛鳥感受到無時不在的翼翅下的溫暖。常有人問,你母親活過百歲有何奧秘?我思之有三,一是照顧,二是基因,三是堅強。
家庭品質(zhì)的滋養(yǎng)是無聲卻有力的。人常說,父親給兒女以獨立性,母親給兒女以親密性,缺一不可。在我,可能是反過來的,父親予我以寬厚與善良的品性,母親予我的則是堅忍不拔的毅力?;厥讈砺罚?6歲即被招工去了一個三等火車站,最初幾年干的是苦累臟險的裝卸工,妥妥的重體力勞動不說,日曬雨淋,連夜班也得干個十二小時的通宵。后幾年才轉(zhuǎn)司吊機班、總務(wù)等職,直到一九七八年高考恢復(fù)上大學(xué)。從教兼寫作,包括介入各種文化活動的策劃、主持數(shù)十載……若問堅持、堅守的源泉,那無疑來自母親堅強、堅韌之品性的濡染。
人生短暫,為人父母,為人子女,意義幾何?人言人殊,以我之見:父母在,如墻如山,隔阻黑色的死神;似河似江,攏聚涓涓細流。兒女呢,則是一彎雨后的彩虹,成為父母回望的精神寄予與晚年托付。
俯仰之間,星霜流年。相距我上一本散文集《叛逆與飛翔》出版已經(jīng)15個年頭了,此期間,我出版了數(shù)種小說集和兩本非虛構(gòu)。如果說上一本散文集的結(jié)集,更多是為了課堂的考量,給我的本科生和研究生做寫作示范之用,分成了記人篇、闡發(fā)篇、游歷篇、敘事篇、觀察篇、評說篇等;那么下一本,既是集成之賡續(xù),也該有新的亮點。不少讀者讀到《陪百歲母親走過的路有多長》這個單篇,詢問我在哪里能讀到或買到我更多的散文。也有讀者在舊書網(wǎng)上淘到《叛逆與飛翔》,利用我主持深圳書城晚八點周五文學(xué)談,趕來讓我簽名。恰巧有不止一個出版社也在向我邀約出版散文集,我得以在讀者和編輯的共同鞭策下,將過去十多年里發(fā)表的散文中遴選如下,輯成一本,分成懷人、憶往、屐痕、拾翠、非遺、譚藝、創(chuàng)作談七個類別。
懷人,自不待言,主要是緬懷親人及好友;憶往,則落腳在幾位有意味的人物交往上;屐痕,是歷史鉤沉,是生態(tài)點染,是文旅雜沓;拾翠,是回望,是遣懷,是追攝;非遺,是我在寫那本長篇非虛構(gòu)《手上春秋——中國手藝人》時的短章遺珠;譚藝和創(chuàng)作談,相關(guān)我的創(chuàng)作理念與踐行,思想與技巧并重,論證與舉隅勾連,此兩章更多分享給在文學(xué)閱讀與寫作路上踏勘的學(xué)生們,尤其感動于深圳一些多年來跟隨我講座課程的同道好友,他們也一直希望讀到我更多的創(chuàng)作心得,以為比較隨意而親切。
中國散文史可以上溯到先秦,千年以降,各類散文繽紛而出,文史雜糅,品藻人物,臧否世事,議論抒情,槎枒爛漫,如潮如涌。可以說,散文是一種最自由不羈,又最與人生切近黏合的文體。尤其在媒體多元化的時代,形式與內(nèi)容相偕,更為恣肆豐富。老杜有句:繁枝容易紛紛落,嫩蕊商量細細開。散文這朵文學(xué)之花,觸目皆是,鋪陳灑落,萬紫千紅總是春。
而我,只是一位揀拾柴薪的田舍翁而已。
(此文為即將出版的散文集《陪百歲母親走過的路有多長》的自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