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著月光，我和額博先生繞著門前丈余高的雪松，尋找一只丟失的襪子。

月亮高懸在夜空，烏拉蓋草原一片寂靜。這是秋天，野兔與獾子拖著肥碩的身體，早早進(jìn)入夢鄉(xiāng)。尚未收割的牧草，在冷風(fēng)中輕微戰(zhàn)栗一下，隨即消失于無邊的混沌。日間隨處可見的草捆，以壯觀的方陣仰臥在漆黑的大地上，等待生命中唯一一次遠(yuǎn)行。火紅的山丹已在連天的衰草中消失不見，只有藍(lán)盆花和紫菀，依然在冷風(fēng)中高舉著花朵。烏拉蓋小鎮(zhèn)上的人們，將打草機(jī)隨意丟棄在空曠的草場，不到九點(diǎn)，便鼾聲如雷。

在這個只有兩萬人的小鎮(zhèn)上，誰會偷一只襪子呢？我和額博先生一邊扒開針葉細(xì)密的雪松，像偵探一樣上上下下搜尋著，一邊探討著這樁奇特的案件。

會不會被賓館的服務(wù)生撿拾了去？我推測道。

不可能，服務(wù)生撿一只襪子做什么？

那是風(fēng)帶走了它吧？

也不會，今天風(fēng)力很小，風(fēng)帶不走它，而且我特意晾曬在背風(fēng)的枝干上。額博先生為風(fēng)辯解說。

我打開手機(jī)的手電筒，光線陡然增亮，這微弱的光亮，讓我們心中的希望也加大了一分。我們將搜尋的目標(biāo)，從雪松擴(kuò)大到十幾米外的草地上。露水打濕了我的鞋子，一絲寒意侵入襪子，刺透肌膚，讓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zhàn)。我看了一眼額博先生赤裸的腳踝，知道此刻他尋找的不只是一只襪子，而是能包裹整個烏拉蓋草原的暖。就在昨天，秋雨綿延了一天，鉛灰色的烏云堆滿了天空，太陽仿佛從人間消失，打草的牧民看著散落天邊的草捆，心里有些惆悵。

額博老先生明年就要七十歲了，此刻，掛在六十歲末梢搖搖欲墜的他，讓我很想走遍烏拉蓋草原，找一間尚未熄滅燈盞的小小的店鋪，為他買一雙溫暖的襪子。盡管，做了一輩子攝影師的他，至今還背負(fù)著二十斤重的攝影器材，單槍匹馬，所向披靡地馳騁在內(nèi)蒙古大地上，沉迷于瞬息萬變的自然之美。兩年未曾相見，他依然聲如洪鐘，走路大步流星。荒野征戰(zhàn)的攝影生涯，為他的生命注入了兇猛野性的力量，仿佛他生來就是一匹不會被人類馴服的野馬，或者在叢林中出沒的猛虎。

所以我不必問額博先生，為什么只帶了一雙襪子。他對冗余的物質(zhì)需求不屑一顧。上次相見時的迷彩服和馬丁靴，還執(zhí)著地穿在他的身上。就連遮陽帽，也還是過去洗得發(fā)白的那一頂。碩大的背包里，倒是添了一架新的航拍機(jī)，這還是因?yàn)?，上次那架不幸墜落在無人的山谷。

要不，等明天早晨我們再來看看，說不定風(fēng)把玩了一夜，又把襪子給您吹回來了呢。我安慰他說。

哈哈，算啦算啦，走，我們散步去！額博先生豪邁地一揮手道。

起床后，見天空陰沉，厚重的云朵堆滿了天空。太陽不知隱匿在何處，也許它忘記了黎明。秋風(fēng)冷颼颼地在大地上逡巡著，尋找一切可以讓它裹挾的生機(jī)。一只鷹隼劃過長空，在云層中發(fā)出蒼涼的鳴叫。大舉南遷的鴻雁，排成浩浩蕩蕩的隊(duì)列，在空中奮力扇動著翼翅。狐貍與旱獺正借著秋天最后的暖，四處忙著覓食。牛羊馬匹則站在高高的山崗上，不緊不慢地低頭啃食著被人類忘記收割的草葉。而在更遠(yuǎn)的天邊草原上，發(fā)源于大興安嶺的烏拉蓋河，正曲折向前，綿延三百公里，最終消失在神秘的烏珠穆沁盆地。

額博先生裸露的腳踝，在秋風(fēng)里泛著青白的光，一條紫色的靜脈血管，化作沉郁的河流蜿蜒而上，承載了他一生愛恨、奔騰不息的血液，此時緩慢下來，仿佛要將生命最后的時光，更深沉地度過。

在我陪他將小花園再次地毯式搜尋一番后，額博先生直起腰身，以百分百把握的語氣判斷道，不用找了，肯定是鳥雀給叼走了。

鳥雀叼走你的襪子做什么？我驚訝地問他。

秋天來了，鳥雀需要用它搭建巢穴，讓它們的家園變得更溫暖一些。

額博先生不容置疑的語氣，讓我相信，常年千里走單騎，與飛禽走獸相伴，為拍攝月夜下的蒙古馬差點(diǎn)葬身狼群的他，對于自然萬物的理解，遠(yuǎn)遠(yuǎn)超過書房里的博物學(xué)家。

能借您的一只襪子抵御整個寒冬，這真是一只幸福的鳥雀。我真誠地贊嘆道。

嗯，那就把我的另外一只襪子，也留在這里，讓那只鳥雀的溫暖和幸福，再多一度吧。額博先生將剩下的那只襪子，鄭重地懸掛在雪松向陽的枝干上，自言自語地說道。

殘酷的歲月?lián)舻沽四赣H，奪走了父親，卻讓額博先生內(nèi)心的善良，依然光芒閃爍，這汩汩流淌的熾熱的生命，讓我忽生敬意。

但秋天的風(fēng)并不體恤額博先生對鳥雀的熱愛，照例無情地一次次掀起他的褲腳，似乎要將烏拉蓋草原上所有的寒冷，都灌入他的身體。

您冷不冷？我一路擔(dān)著心，幾次問額博先生。

想到我的襪子能給鳥雀一個冬天的暖，我心里正轟隆隆燃燒著一個小火爐呢。額博先生哈哈大笑道。

厚厚的云層緊貼著大地，似乎要墜落下來。陰天總是讓人心情黯淡，盡管對于攝影師額博先生，陰天的色彩層次更為分明，但我依然希望在我們抵達(dá)目的地之前，太陽能夠刺破云層，照耀大地。哪怕只有一縷光線，也能給予秋天奔波的飛鳥與昆蟲一絲動人的暖。

于是我問學(xué)識淵博的額博先生，您根據(jù)云層預(yù)測一下，我們今天能不能看到太陽？

額博先生凝神看了一會兒天空，厚厚的烏云后面仿佛有一束光，就在云層的邊緣，細(xì)小微弱的光線照亮了灰白的天空，仿佛一雙巨大的手掌，正奮力推開氣勢恢宏的天地之門。

正午十二點(diǎn)，太陽將穿破云層?xùn)|邊的罅隙，灑落大地。額博先生非?？隙ǖ卣f。

注視著遼闊的天邊，我的心里溢出一股暖流，仿佛冷風(fēng)侵襲帶來的冬天的暗示，并不讓人悲愁。而在正午十二點(diǎn)抵達(dá)之前，我只需耐心地等待。就像一只為迎接風(fēng)雪筑巢的鳥雀，耐心等待額博先生送來的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