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相信氣息是可以傳遞的。他和我一樣，都屬于把生活寄托在花朵之上的人。盡管他在鄉(xiāng)野，我在城市，托舉我們的花朵具有同樣的花萼、花冠、雌蕊群、雄蕊群。想想他拉著二十多盆盆栽花，穿越田野河流，車輛人群，落足在我花店門口的人行道上，就令人欣喜。那個時刻，我正用折斷、撕裂、摔打、拋擲，這樣粗暴而帶有個人情緒的方式處置我鮮花店內(nèi)枯萎的切花?？菸幕ê王r花截然不同。前者如同躺在床榻上的亡者，安靜、灰暗，水分消散，令人悲傷。進(jìn)城前三年花店的淡季，它們糜爛的頭顱，如泥的花蕊，斷裂的骨骼，一次次令我沉陷進(jìn)“至暗”的時刻。

而他那么悠然，只是因為他養(yǎng)的花都是有根的嗎？他一盆一盆從車廂里掏出，就如抽出美的花環(huán)，在我面前營造出了姹紫嫣紅春天的場景。那光禿、落葉飄零的街道猛然蛻變出一個鮮花盛開的原野。霎時，時光倒流，蓬勃主宰了一個城市的氣脈。

他被煙熏黃的牙齒、稍微有點駝背的身影、肥大普通，沒什么樣式的藍(lán)黑衣褲、破損的布鞋以及花白蓬亂的頭發(fā)與那些花兒相比，如同一件滄桑的老陶器對著一群欲飛翔的鳥兒。他拉花的面包車也破爛不堪，是一輛快退役的二手車。車漆斑駁，車燈的玻璃已經(jīng)碎裂，車廂被改造成了上下兩層，里邊散發(fā)著泥土與花香的混合氣息。四周凌亂地塞著鋤頭、斧頭、鐮刀等農(nóng)具?？蛇@有什么關(guān)系呢，他或者他破爛的車輛—花朵的組成部分，都已經(jīng)被美的氣息暈染。

無人問津時，他如黑色的雕塑端坐在馬扎。有人停下，他下意識的將開關(guān)打開，猛然站起，揮動一雙枯瘦如柴的手，抱起一盆花，塞進(jìn)看花人手里，似急切地讓人鑒別一件珍貴的文物。

他炯炯有神的眼睛猶如干裂的河床簇?fù)碇膬杀K明燈?；ǘ涞挠白佑骋r在他的瞳仁里，只要睫毛稍微眨動，就能噴出一朵花或者一陣香氣。我問他那些花叫什么名字時，他正盯著某朵花出神，似乎是在看自己的女兒們穿著粉黛的裙子跳舞。半天才吐出一個洋氣的名字：瑪格麗特！瑪格麗特、瑪格麗特，我重復(fù)著這個名字，內(nèi)心泛起柔軟的情感。那些半球形小花朵，紐扣般被鮮綠的莖托在空中，密密麻麻的一群。類似舞蹈中男演員托舉著的女演員。清透，凝聚了光?；ò耆缈s小版的芭蕉扇，撫摸上去有著鮮嫩的質(zhì)地。葉子修長有缺刻。它們肆意汪洋，在這繁華的街道上強(qiáng)烈抒情，與滿地的落葉，形成了鮮明的對峙。似乎是一個季節(jié)與另一個季節(jié)的交鋒。陽光打在花朵之上，有著神跡的光芒。它們依偎在老者的身旁，在塵土飛揚(yáng)的街巷上演人間的離別。它們難道是著一襲裙紗，眼眸清澈如水，赤腳漫游無邊曠野，集美、愛和善良于一體的女子？我的體內(nèi)，也曾經(jīng)有過那樣一位女子，她是什么時候從我的體內(nèi)掙脫而去的呢？所見即所愛。我對它們瞬間著迷，也許是某種尋覓心思的展露。

查百度，菊：多年生草本，可入藥，菊花的統(tǒng)稱。鮮切花中的菊，大朵，多為黃白色調(diào)。它們在墓碑前、墓地以及葬禮上頻繁出現(xiàn)，給人們灌輸了菊花用來哀悼亡者的慣常思維。家養(yǎng)、饋贈親友，則視為不吉不祥。老者所說名字叫“瑪格麗特”的花，其實是雛菊。我對雛菊中的“菊”字總是有著隱隱的擔(dān)憂，盡管它在古代是四君子之一，但是今天，它卻被打上了悲傷的烙印。

我的擔(dān)憂應(yīng)驗的快速而準(zhǔn)確，進(jìn)回來的雛菊，前赴后繼，一批批死掉。我唉聲嘆氣，撫摸著枯萎成褐色柴草的它們，自言自語：“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毕蛳乱彩且环N生長。我將它們倒掛制成干花。幾年時間，我的墻壁四周掛滿了干枯的雛菊花束，它們在我的頭頂上發(fā)出了微微的香氣。與它們相對，有時內(nèi)心漠然。有詩為證：小雛菊啊/你這個菊花的親戚/妄有著瑪格麗特的好名聲/純潔、素凈，如不諳世事的少女/卻只能在囚籠里舞蹈、吟唱/你纖塵不染/熱烈地打開自己/即使等待你的是凋零。

《易經(jīng)》中講“物極必反，否極泰來”。雛菊命運的轉(zhuǎn)機(jī)，得益于一個男孩。我趁此機(jī)會瘋狂轟炸朋友圈。羅馬神話里，雛菊是森林精靈維利吉斯變身而來，清秀明麗，快樂活潑；古代歐洲，雛菊可以治療各種傷痛，有延命菊的美稱：擁有雛菊就擁有好運……是我每天的慣常用語。

他在我微信上名曰“情深致命”。去年春天，那個男孩推翻了艾略特“四月是最殘忍的月份”這句詩，并給這座城市增添了溫暖的色彩。他一米八的個頭，臉胖嘟嘟的，戴著眼鏡，一頭卷曲的綠發(fā)，時尚又潮流。略微跛的右腿，并沒有給他的形象打折扣。他有著年輕人一臉的青春痘，全身散發(fā)著濃烈的荷爾蒙。

他不是本城人，而是來自遙遠(yuǎn)的上海。他是懷著暗戀的秘密，在四月下旬的一個上午推開我花店門的。我能感覺到他身上充滿的戀愛氣息，他的眼睛就是這種氣息的信號燈。他沒有像本城的很多客戶，嫌棄我花店的逼仄狹小臟亂，進(jìn)來一看轉(zhuǎn)頭就走。而是對著我用上海話喊了一聲阿姨，隨即覺得不妥，改口又喊了一聲姐姐，以縮短一座城市與另一座城市的距離，消除一個人與另一個的陌生感。他問我，有“法斯托”白雛菊嗎？“粉丹特”也行。顯然他是有備而來，雖然我也算鮮花銷售的“行家”，但是他說出的“法斯托”和“粉丹特”這兩種雛菊的名稱還是讓我一怔。漫長的歲月，我在它們身上傾注了與愛人孩子同樣的情感。我用“清水與目光給它們沐浴”，用白糖喂食它們，也用阿司匹林為它們“療傷”。

但是與那位老者，與這個男孩相比，我的愛虛假不真誠。而且是一種將它們與錢財畫等號的單一的愛。

男孩告訴我，他在網(wǎng)上暗戀了一個女孩，這個女孩就居住在離我花店不遠(yuǎn)的一個小區(qū)。他買雛菊就是要送給這個女孩的。挑、選、撫摸、盯等一系列的動作，飽含了他對這份愛的期待。他拿著花束走出花店，我著實出了一身大汗。我站在花店門口，目送他混入嘈雜的人流，內(nèi)心涌動出少女般的情愫。要是在少女時，有男孩也千里迢迢而來，并為我精心挑選雛菊，我毫不猶豫就嫁了。那可是深藏在心底的愛啊。

兩個小時過后，男孩又回來了，他步履遲緩，臉色焦灼，手里的花束被他緊緊抱在胸前，并不時嗅聞。顯然他并沒有見到心愛的女孩。當(dāng)夜幕降臨，我按照男孩給我的地址，爬到五樓女孩家的門口敲打門扉多次，里邊并不見有人應(yīng)聲。我按照男孩的囑托把雛菊花束放在了門口，那雛菊成為一束白色的光焰，照亮了城市的夜晚。走出樓道，我滿心疑惑，感覺男孩暗戀的女孩似乎是一種虛妄的存在?；蛘吒揪筒淮嬖?。那么，他下那么多功夫研究雛菊，又千里迢迢而來，料想到了這種結(jié)局嗎？男孩走后的一個月，我又受他委托，給那個地址送過一束雛菊，可是那個樓道陳舊，物品雜亂，好像很久沒有人居住了。我把這些告訴“情深致命”男孩，他只是回復(fù)了一個哭泣的表情，從此消失不見。

自以為鮮花具有養(yǎng)氣的功效。性屬女性。與雛菊相處久了，便覺得自己的性情爽朗硬氣了不少。也更加率性，不與世俗妥協(xié)的個性也越加明顯。好似不是我養(yǎng)它們，而是它們滋養(yǎng)了我。近幾年干花做的少了，我把接近枯萎的雛菊花瓣，曬干了，泡茶喝。那茶飄蕩著淡淡的清香，有著一股倔強(qiáng)的田野氣。能迅速壓制我身上的戾氣，平復(fù)我暴躁的心情。讓我變得持重謙遜，不與人爭。有時，攤開手掌，或者撫摸雙臂、臉頰、乳房，似乎能感知一朵小雛菊在我體內(nèi)悄然開放，傾吐芬芳，支撐我“千瘡百孔”的軀體。修剪花材，手指劃破流血，也拿雛菊的葉片揉碎了止血。我已經(jīng)與它們渾然一體。

敲打這些文字的時候，正值去年秋天的某個黃昏，安詳而溫暖的氣息在街道上蔓延。白蠟樹靜靜佇立，葉片微微泛黃，偶有幾片從枝頭飄落的葉子，有著時光的緩慢節(jié)奏和女孩子的優(yōu)雅。我站立在花店門口，注視著來來往往的車輛行人。他們行色匆匆，心里裝著各自的目的地，如箭鏃一般射向前方?？匆谎坶T口的人行道，仿佛那位老者又來了，他眼中的燈光，以及雛菊的火焰照亮了我。他拉著一車雛菊，又來給一座城市布道。

猛然一個高高胖胖、右腿有點跛的男人走過我的面前，我喊了一聲“情深致命”小弟。并有去追上他問問他愛情結(jié)局的沖動。那人走出幾步稍微停頓，轉(zhuǎn)過臉來，遞給我一個深深的責(zé)備。

二

去年或者是前年十一月的月初，我正躺在花店的“小破沙發(fā)”上午休，輾轉(zhuǎn)反側(cè)，難以入睡。說是“小破沙發(fā)”，實在是抬舉了它，它只是一個用破木板子釘起來的、寬約四十厘米、長約一米三的長方形，靠外面一側(cè)的丑陋木板被我用一些包裝紙遮蓋起來，上面鋪上被褥變成了我的沙發(fā)床。十年期間的每個中午，我便在這個沙發(fā)床上度過。小心翼翼，生怕一翻身就掉到地上。比這個沙發(fā)床還破的是我花店的鋁合金門。鋁合金的銀色已蕩然無存，門框四周貼著支付寶和微信的收款碼，還有各種廣告紙，兩門相對的中間有很大一條縫隙。風(fēng)雨時常從這條縫隙魚貫而入，致使兩扇門發(fā)出咣當(dāng)咣當(dāng)?shù)穆曧憽Ｎ也⒉挥憛掚S我一同老去的這兩扇門，反而對它們分外鐘愛。因為客戶就是從這扇門里進(jìn)到我的花店而買花的。我也是通過這兩扇門走向這個繁雜的社會，以及世界的。

那天中午，我正在午休，花店的鋁合金門忽然被猛地推開了。移進(jìn)來的是一位約莫四十歲、穿一身黑衣的男子。我迷迷糊糊從沙發(fā)上坐起來，不咸不淡問了一句，要花嗎？同時心里嘀咕：他穿著土氣落伍，鴨舌帽上有個破洞，上面還布滿了灰塵。這樣的人是不可能懂得一束花的儀式感，也不可能買花的。我問的那一句話，純粹是一個鮮花銷售者的習(xí)慣用語。誰承想，他站在門口如一個堅實的雕塑不走，用眼睛開始搜尋起花店的鮮花來。我從沙發(fā)上起身，仔細(xì)盯著他看時，驚了一下，這是位腦血栓患者啊，他的嘴朝著左耳朵歪斜著，右腿在褲管里抖動。

好久，他指著一些粉色的康乃馨用好聽的膠東話斷斷續(xù)續(xù)地說：“我媽——前幾天—過生日，我住院了——而沒有給她過，今天來買——買花給我媽——補(bǔ)個生日?！睆乃炖锿鲁龅摹皨尅边@個字是四聲的腔調(diào)，“了”拖了長音，有著穩(wěn)固的柔軟的深情。聽完他的話，這幾天因為生意慘淡而跌落谷底的心，開始升溫，并有了隱隱的感動。并為自己從衣著打扮來判斷一個人而感到羞愧難當(dāng)。

他移動到花架前挑選起康乃馨來，每拿起一支，必看下花頭是否圓潤，撫摸下是否脫水，捏捏枝干是否堅韌，再遞進(jìn)我的手里。顯然他對于數(shù)字也有自己的期望。當(dāng)我拿幾支唐菖蒲與康乃馨搭配時，他一直問我一共多少支了，不要單數(shù)，要雙數(shù)。在我給他包花的過程中，他不說話，也不坐，即使右腿抖動的頻率一再加快，他依然緊緊地盯著那些康乃馨在我手里旋轉(zhuǎn)。他的姿態(tài)，透露出對送花這份儀式感的莊重。當(dāng)我拿著包好的花束把他送出門外，想把花束放進(jìn)他電車的車筐里時，被他拒絕。他堅持用一只手抱著花束，另一只手掌握電車的方向。我犟不過他，只有隨他去。他駕駛著一輛老年樂三輪電動車駛向人來車往的街道。那束康乃馨，在他懷里平實又鮮艷，似乎是一位母親被他的兒子抱在懷里。

我的目光追隨著他漸漸遠(yuǎn)去。轉(zhuǎn)身回屋，內(nèi)心仿佛受了很深的觸動。在我眼前，出現(xiàn)一幅動人的畫面：男子抱著康乃馨，敲開了他媽媽家的門，老人家高興得合不攏嘴，接過鮮花嗅聞半天，拆開包裝把花插進(jìn)一個透明的玻璃花瓶里。老人家的動作緩慢優(yōu)雅，有著歷經(jīng)歲月滄桑后的不緊不慢，透著對康乃馨的喜歡。而那位男子，只是站在他媽媽身旁沉默無語，看著她做這一切，仿佛看著她給自己做美味的飯菜。突然，男子發(fā)出了一聲笑。那聲笑雖然是變形扭曲的，卻有著暖陽的味道和樣子。直傳到了街巷以及我的花店。一剎那，我感覺他把一朵花升華了。

相對于茉莉以“香”闖蕩江湖，相對于雛菊以“延命菊”聞名遐邇，康乃馨是以“普通”立世的。多年生草本，石竹科，學(xué)名番石竹。別名也不可愛：獅頭石竹、麝香石竹、大花石竹。的確，康乃馨花朵完全綻放，真如一頭獅子發(fā)怒時頭上炸開的毛發(fā)。我很想以此讓康乃馨在我的花店，在社會上，在各種場合威風(fēng)凜凜，可是無奈，它從一出生就注定了平凡。就如一位母親，衣著樸素，眼神平淡，性格溫和，骨子里卻如康乃馨的枝干與花瓣的質(zhì)地一樣，堅韌不容易折斷。她奉獻(xiàn)的是自己的芳華，照亮的是別人的人生。要不康乃馨的花語之一也不會是：不求代價的母愛。

在古代，萱草花是我國的“母親花”。孟郊《游子吟》中寫：“萱草生堂階，游子行天涯。慈母倚堂門，不見萱草花。”詩中言，雖然萱草生在堂前，母親倚門而立，心中卻全是那遠(yuǎn)游的孩子，而看不見眼前的萱草花。令人感嘆。

在一位名叫Ms.Jarvis的女孩呼吁下，世界上第一個母親節(jié)誕生時，康乃馨被選中為獻(xiàn)給母親的花，人們在選擇康乃馨為獻(xiàn)給母親的花時，一定經(jīng)過了細(xì)細(xì)研究和不停論證。最后選擇的康乃馨有著母親的特征：高貴、質(zhì)樸、堅韌而又美麗。

每一年的“母親節(jié)”，一向靜默的康乃馨，被全世界追捧。人們密切關(guān)注它如關(guān)注一位久違的親人。我的花店內(nèi)，更是將它視為“仙女”。它們內(nèi)斂矜持，娉婷于玻璃瓶打造的水湄，以白糖、維生素、保持體態(tài)。母親節(jié)這天，它如一個個兒女，搖動扇形的小旗，蕩漾著愛的氣息，撲入母親的懷抱。

寫到這里，你不禁要問，康乃馨難道沒有香味嗎？為什么我的筆墨如此吝嗇。的確，康乃馨的香實在太淡了。在鮮花銷售的十幾年時間里，我極少被康乃馨的香迷住。我常常迷醉在茉莉的花香里，也常常在雛菊的田野氣里流連忘返，更是被香水百合的香奪去魂魄。而康乃馨卻極少以它的香震懾住我。它甚至沒有味道。一大把抓在一起，也難以聞見其香氣。細(xì)思，才覺得沒有味道才是康乃馨最優(yōu)質(zhì)的品質(zhì)。這是一朵花的修行。它不以外形引人注目，也不以香氣牽住人的腳步，以平凡立世行走。

三

與茉莉相識，源于我與徐婚姻的七年之癢。那時，徐在油田做作業(yè)工，長年在遙遠(yuǎn)的大北油田施工，幾個月也不回家一次。我也從家屬會計的崗位上來到油田的八百畝大田參加農(nóng)業(yè)勞動，與眾多的家屬姐妹一起，挖溝、揚(yáng)糞、種植水稻。農(nóng)業(yè)勞動的辛苦加上對徐不在近前的空落，陡然使我對于愛情對于婚姻失去了信心。那時沒有手機(jī)，不能視頻聊天，寫信也已經(jīng)過時，只有在空寂的時候，獨自哭泣。即使徐好不容易回來一次，我也狠心讓他獨守空房，而自己帶著女兒跑到閨蜜家住一晚上。對于我的變化，徐似乎有了察覺，每次都垂頭喪氣返回他的施工現(xiàn)場。

再回來又是兩個月后。那天夏雨漣漣，我騎著一輛自行車駛過泥濘不堪的鄉(xiāng)道，回油田小區(qū)我的家。路過唯一的商場時，有人喊了一聲我的名字，是徐的聲音。他穿著一身油跡斑斑的紅工衣，戴著一個橘色的工帽，站在棚子下，與很多躲雨的人擁擠在一起。但是他懷里的兩樣?xùn)|西，卻很容易把他與其他人區(qū)分開來。他一手抱著一盆茉莉花，一手拿著兩個彩色的瓷器馬。而且把它們幾乎舉到了胸前。當(dāng)我從車子上下來，用手抹了一把被雨水模糊的眼睛，看著他正對著我笑。那是我初次見徐時的笑，窘迫而又憨厚。不由分說，他沖到我面前，把那兩匹瓷器馬，放到車筐里，把茉莉花塞進(jìn)我手里，脫下他的工衣就披到了我身上，把我連同茉莉花一起抱到了自行車的大梁上，開始往家走。雨水順著他赤裸黑紅的脊背往下淌。他沉重的工鞋濺起一路水花。我淚水雨水流了一臉，啥話也說不出來。那盆茉莉經(jīng)過雨絲的洗禮，更加潔白嬌艷，香氣一陣陣沖入我的鼻孔、心扉。如同初次見徐時心動的感覺。他頂著我臉頰的胡茬，他送給我的茉莉花，讓我積攢多日的幽怨煙消云散。那次他返回施工現(xiàn)場前把那兩匹瓷器馬擺放在了床頭，又把茉莉花澆了一次水。他說那兩匹瓷器馬就是我和他。他的心就藏在茉莉花的枝葉之間，花苞之內(nèi)。那盆茉莉花就這樣成為了我和徐婚姻愛情的粘合劑。他不在家的日子，看一眼茉莉花，便覺他在我身邊，時時對著我微笑。那枝蔓便是他的骨骼血氣，那小小的花兒便是他的眼眸、愛。小小的窗臺上，微風(fēng)吹拂，花隨枝葉翩翩起舞。從春到秋，茉莉開了又凋，凋了又開，似乎蘊(yùn)藏著愛情的密碼，使我逼仄的空間內(nèi)，花香彌漫，詩意縱橫。都說女子如花，堪折須折，莫到無花空折枝，易老易衰。但是，茉莉花不是，它在我的生命里永生。

在我下大田參加農(nóng)業(yè)勞動的那些日子，推開家門，它送我的滿懷清香，便是苦澀中的蜜糖，落寞中的希望。搬到樓房以后，家里空間狹小，茉莉一度從我的生活中消失。與茉莉再續(xù)前緣，是我搬進(jìn)濱城，在經(jīng)營鮮花店的近幾年。

纖細(xì)的枝干頂著白玉般王冠的茉莉切花，自帶魔法。無論是坐飛機(jī)穿云破霧，還是坐重卡一路疾馳，從南方到北方，只是地點和時空的轉(zhuǎn)換。安靜、優(yōu)雅，潔白如一場大雪。它是情竇初開的少女專屬。繁雜的街巷，圣潔的婚禮殿堂，一位清純的少女，一襲白色的裙紗，手捧茉莉，楚楚動人。如果恰在初春季節(jié)，加之蒙蒙細(xì)雨，更增添了一份天然浪漫的意味。那種意味不是隨便有的。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那種意味恬淡朦朧，真實而具體，需剛?cè)雺m世、還未被塵世污染內(nèi)心的人才能體會。那種意味，需經(jīng)過世事滄桑的人才羨慕。

對待茉莉如對待我的一位女友。把它放置書桌或擎在打印機(jī)上，給它吃進(jìn)口的可利鮮。我坐在它們身旁，抬頭看一眼茉莉，內(nèi)心安靜，繼續(xù)我俗世的日子。就著花香讀詩寫字，便覺人生愜意美好。只是我始終沒能如印度尼西亞女子般，著一襲長袍，頭戴茉莉花環(huán)，手握幾支茉莉花，行走在幽靜的街巷或者無邊曠野的悠然。我依然在低處仰望它。

在所有的鮮切花中，茉莉最小，卻小到了一種境界。小小花房里隱藏了宇宙人世的一切秘密。香魂、莫利花、茉莉……這些茉莉花的別稱中，我還是最喜歡“香魂”這個名字?！跋慊辍笨墒敲廊酥臧　ｎ欃馀钨?，一縷清香鉆入肌膚，醉心醉肺，靈魂也輕盈散發(fā)出香氣。這個名字道出了一朵花的精神氣度。它們有著輕盈的小翅，悄無聲息的步子，似一首古典小令，帶來亙古的詩意。雖不及花神“女夷”手舉花鞭，身纏飄帶，腳踩蓮花的卓越風(fēng)姿，卻清麗飄然。

即使將來我不做花店了，離著它們有了具體的距離，那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在與它們相處的日子里，它們已經(jīng)饋贈給了我一個“香魂”，這才是我最想獲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