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墩子，1992 年生于陜西永壽，陜西省第二批“百優(yōu)人才”，現(xiàn)為西安市文學(xué)藝術(shù)創(chuàng)作研究室專業(yè)作家。在《人民文學(xué)》《花城》《江南》《天涯》《清明》《青年作家》等刊物發(fā)表作品百余萬字。已出版《我從未見過麻雀》《虎面》《抒情時代》《小說便條》《去貝加爾》《山羊的尾巴翹到天上去啦》等多部作品。曾獲第十六屆《滇池》文學(xué)獎年度最佳小說獎。

春蘭姑媽午飯后才走，現(xiàn)在和媽媽在客廳聊天。話題主要集中在秋蘭姑媽身上。十年前，秋蘭姑媽從上海博士畢業(yè)后，定居在了深圳，一直未婚，今年初夏時，也就是在秋蘭姑媽四十一歲的時候，她突然宣布自己將要嫁給一個西班牙人。消息一出，我們家族所有人都深感震驚。在大家為此事還議論紛紛時，我爸爸說，七月初，秋蘭姑媽已經(jīng)和她的西班牙先生在巴塞羅那舉行了婚禮，年底就將回西安宴請大家。八年前，我見過一回秋蘭姑媽，但那時年齡小，印象不深，只模糊記得她留著短發(fā)，說話急，涂著鮮艷的口紅，別的我都想不起來了。可實際上，她在我的生活里扮演著極為重要的角色。怎么講呢？我總會給朋友吹噓和她有關(guān)的事。我給小白就吹了很多，小白卻信我說的。

小白肯定已經(jīng)在大雁塔廣場等我了，我們約好十二點整在那里見面。他每次都會在我們約定時間的前一個小時到達約定地點。現(xiàn)在還不到十一點半，媽媽正在廚房殺魚，春蘭姑媽在洗菜。早晨在我的房間，媽媽剛警告過我，讓我最近老老實實在家里待著，不要出門。我當(dāng)然明白她的意思。她不想讓我和小白見面，她打心眼里看不上小白，總覺得小白是農(nóng)村來的小混混。小白比我大一歲，去年輟學(xué)后，就跟著他姑父在西安販菜。

前天傍晚，天尚未黑實，在蓮湖公園的荷塘邊，媽媽發(fā)現(xiàn)了我和小白。我們正牽著手。她站在附近的假山上朝我們喊了一聲。當(dāng)時我們完全可以頭也不回地跑掉，但我們沒有。她順一旁的小路下來，顧不上擦臉上的汗，對著我就是一個耳光。小白擋在我前面，順勢推了她一把，她差點跌入荷塘。我對小白說她是我媽媽時，他神情緊張地望向她，臉色沉郁。我擰過頭望向荷塘，深綠色的水面上有兩只鴨子正在互相追逐。晚霞已經(jīng)消失，沒有風(fēng)。我沒想到她會威脅小白。她扯開嗓子且搖晃著手指警告小白，說我還未成年。兩只鴨子朝遠處游走了，我不敢看她的臉。她繼續(xù)朝著小白喊：“如果你們發(fā)生了不該發(fā)生的事，我會在第一時間報警。我會把你送進監(jiān)獄。我可沒有嚇唬你?！?/p>

媽媽是秦嶺中學(xué)的語文教師。有時候我覺得，她比秋蘭姑媽還要神秘。她癡迷散文寫作，自費出版過三本散文集，目前還兼著城北區(qū)作家協(xié)會的秘書長。爸爸很以媽媽為榮，常以她的事來激勵我。在我眼里，他們就是模范夫妻。直到那天傍晚我偷聽了他們的談話后，我才發(fā)現(xiàn)一切都不是我想的那樣。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是在去年的夏季，當(dāng)時正下雨，屋內(nèi)又悶又熱，樓下有一個小男孩不停地學(xué)貓叫喚。爸爸推開門看了我一眼，他以為我睡著了，其實我只是在裝睡。我躺著，實在感到無聊，也就跟著樓下的小男孩學(xué)貓叫喚，不過我并不出聲。有只麻雀站在窗外的防護欄上，一動不動。這時候，我聽到爸爸媽媽爭吵起來，他們聲音很小，顯然怕我聽見。起初我沒有在意，可許久后，他們還在爭吵，這不由得引起了我的好奇。

我下床，將耳朵貼在門上聽。

“我的意思是，四年后！必須等到四年后，到那時候，不用你說，我會主動提出來。聽明白了嗎？”媽媽帶著哭腔。能聽出來，她很憤怒。

“我只是不說而已。不說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卑职值穆曇衾镉幸还珊輨?。屋里沉默片刻后，傳來打火機短促的咔嚓聲。

“如果不是因為優(yōu)優(yōu)……”媽媽頓了一下。生鐵般的黑暗在蔓延，似乎隨便來點碰撞就能擦出火花。媽媽突然說：“你讓我感到惡心?！?/p>

雨越下越大，天已黑透，街燈映得對面的樓更加幽暗，能看見有人影在模糊地閃爍。我站在門后，有很短的一瞬間，什么都聽不見了，耳朵里就像飛進了一群小蟲子，唧唧喳喳地叫喚。我本可以沖出去，問個明白。但我沒有。我重新躺回床上，望向窗外的樹叢。有只蟋蟀不知是從哪里鉆進來的，帶著款款深情在窗臺上跳來跳去，它肯定找不見家了。夜晚變得支離破碎，有昆蟲正明目張膽地啃噬我的身體，隨著痛感的涌現(xiàn)，從前那個女生倏然消失。

我溜出家門時，媽媽正在炒菜，春蘭姑媽不知因為什么事正放聲大笑。到了街上，我緊繃的心才松弛了下來，天邊的云一團一團地擠在一起，陽光掠過樹梢，像瀑布一樣在樓上飛濺。我跳上公交車，坐了兩站后到了大雁塔廣場。小白果然已經(jīng)到了，他坐在法桐旁的長凳上，低頭看著地面，遠遠看去，他的身影在樹影下顯得模糊而又孤獨，走近時，才發(fā)現(xiàn)他正用撿來的樹枝在地上亂畫。他前面的長凳上躺著一個衣衫破爛的中年男人，我看不清那人的臉。我站在小白面前時，他沒有立即站起來，而是不冷不熱地看著我，臉上掠過一絲驚恐。

“我們逃走吧?！蔽艺f。

“逃走？為什么要逃？”他問。

“你不敢吧？”我邊擦汗邊說。

“可是，逃到哪里去呢？”他繼續(xù)問。

“去外地，你敢不敢？”我問他?；仡^又朝四周看了一眼。

“你有想去的地方嗎？”他終于站了起來。

“我不知道?！币驗榫o張，我心里亂糟糟的。

“我姑父是榆林人?！彼闷鹨路什莸夭敛聊樕系暮?，接著說，“他經(jīng)常在城東客運站坐車，要不我們先去城東客運站看看吧？”

“我聽你的?！蔽艺f。

我們到城東客運站時，剛過一點四十。我們就躲在車站門口的公交站牌后面等。這是小白的建議，因為他擔(dān)心我們在車站遇到熟人。我們看著長途客車一趟一趟進去，又一趟一趟出來，地面燙得快要融化了，城市的幻影正在升騰的熱氣里漸漸消失。人們提著包拉著行李，步履匆匆，背影空洞，在那些忽然閃現(xiàn)又忽然消失的身影里，我感受不到絲毫的情感波瀾，好像大家都在告別眼前的世界，而要匆匆趕往已經(jīng)消失的故鄉(xiāng)。我盯著車站廣場上的人群發(fā)呆，小白在喝水，天邊的云團已經(jīng)不見了。海水般的天空在蕩漾，鳥雀從空中劃過，客車嗡嗡的響聲就像一群螞蚱在齊聲鳴叫，陽光一點一點被高樓折疊起來。

小白靠在廣告欄上，面容憂郁，嘴唇發(fā)白，我能看出來他很害怕，就像剛迷失在林木茂密的小島上，不知道該怎么辦的樣子，眼前只是反復(fù)出現(xiàn)又消失的村莊，蒼蠅盤旋于四周，打也打不走。我忽然想到了童年時經(jīng)常做的一個夢。我被一只花蝴蝶撞下山崖，在空中亂舞一陣后，開始急速墜落，眼看就要跌在亂石堆上時，風(fēng)卻將我吹進了一旁的河水里。我大聲呼救，但周圍沒有人影。鷹就站在山崗上看著我，我知道它在等我淹死。我上前拉了小白一把，提醒他我們得盡快坐車離開這里。小白給我講過他父母的事。他父母在他三歲的時候就離婚了。法院把他判給了爸爸，但他爸爸在縣城經(jīng)營一家面館，根本沒有時間照看他，他是奶奶一個人帶大的。他對爺爺沒有任何印象。他快兩歲時，爺爺在平?jīng)龅囊惶幑さ厣细呖兆鳂I(yè)時不幸墜落。他說他之所以對高空飛行癡迷過很久，就是因為他經(jīng)常會想到從高空墜落的爺爺。他說爺爺經(jīng)歷了一次死亡飛翔，直接飛進了墓地。他總會說些奇怪的話，這也是我喜歡他的一個原因。

“去大柳塔吧?！彼酒饋碚f。

“剛剛看見了這三個字。我喜歡這個名字。”他咽了口唾沫接著說。

“可大柳塔在哪里呢？”我問。

“我不知道。不過如果你愿意的話，我們就在這里等?！彼f。

“我聽你的。”我說。

我們踏上去往大柳塔的客車是在下午三點四十。我靠窗，他坐在我旁邊。車剛開出西安，后面的一個中年女人就開始嘔吐起來，一時間，車內(nèi)彌漫起一股刺鼻的酸臭味，許多乘客在低聲抱怨。窗外的曠野快速朝后退去，在一塊荒涼的高地上，我看見了羊群，但那羊群一閃而過，就像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一樣。對岸的矮山起起伏伏，朝遠處綿延。小白突然轉(zhuǎn)過臉來，低聲說這是他第一次離家出走。他的頭發(fā)亂糟糟的，眼睛里閃爍著白亮的光，瘦小的腦袋似乎隨時會掉下來。看著他的表情，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說相比他而言，我更是。我問他害怕嗎，他說他倒是不害怕，只是心慌。他說他總會想到我媽媽?？蛙囻傔^銅川大橋時，耳邊傳來酒瓶在空中撞擊般的聲響，我對他說謝謝他在我最失落的時候接住了我。他問我接住了什么，我望向窗外，什么話也沒說。

小白靠著我睡著了，我迷迷糊糊也睡了過去，但睡得很淺，不時醒來?？蛙囘€在高速上疾馳，我做了幾個奇怪的夢。他醒來時，天色已晚，稀薄的余暉斜射在前面的座位上。部分的天空已經(jīng)變成了藍青色。小白說現(xiàn)在他有種感覺，好像我們正在被夜晚一點一點吞噬，以至完全消失在野外。

我問他什么意思，他講了以前的一件事。十歲那年，他突然迷上了捉鳥，將捉來的鳥全關(guān)在一個廢棄在樹林里的木柜里。他關(guān)了很多很多鳥，常見的有麻雀和斑鳩。其實在他發(fā)現(xiàn)那個木柜之前，他只會將捉來的鳥摔死。他說他發(fā)現(xiàn)那個木柜是在一個午后，那是盛夏時節(jié)，天氣炎熱，野外看不到人影，老人常說，這正是山鬼出沒的時刻，但他并不害怕，他一個人順著麥田旁的小路亂走，走了很久，到了一片荒草茂密的樹林。他坐在一截干枯的樹樁上發(fā)呆時，看見了丟在荒草里的木柜。黃色的油漆已經(jīng)掉落，木柜卻完好無損，里面空空蕩蕩，然后他就坐了進去。他說就像現(xiàn)在一樣，他在木柜里第一次感受到了消失的感覺。失去心跳，沒有呼吸，無法分辨色彩，他從原野上消失了。也是在那個時候，他產(chǎn)生了將捉來的鳥關(guān)在木柜里的想法。

他要讓鳥也有這種感覺。于是，他將捉來的麻雀關(guān)了進去。他藏在一旁的草叢里，身邊的灌木和頭頂垂下的枝葉完全遮掩了他，風(fēng)在林間游走，知了在拼命地叫，他耐心地觀察著木柜旁的麻雀群。它們在草叢間走來走去，像在尋找那只被他關(guān)在木柜里的麻雀，又像在漫無目的地行走。那只可憐的麻雀顯然還沒有放棄，來來回回地撞擊著木柜。有三只麻雀就站在木柜上，它們偶爾會對著木柜叫喚幾聲，但更多地是朝著別處張望。他死死地盯著，自己好像也被木柜里的黑暗吞沒了。后來那三只麻雀都飛走了，其他的麻雀也飛到別處去了。

木柜里的麻雀卻沒有放棄，偶爾還會撞擊木柜。那時他感覺到那只麻雀也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因為它被同類放棄，外部的世界不再和它發(fā)生聯(lián)系。它在黑暗里忘記了光明，它可能也連自己也忘記了。

每當(dāng)無所事事時，他就溜到那片樹林里捉鳥來玩。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的秘密。他興致盎然，樂此不疲，一直持續(xù)到次年盛夏時的一場暴雨后。他說他從未見過那么大的暴雨，村莊里有好幾處不住人的房屋都被那場暴雨毀掉了。暴雨后的第二天，他跑到那片樹林里，看到許多桐樹和洋槐被連根拔起，四處一片狼藉。木柜不見蹤跡，他找了好久都沒有找見。那天之后，他突然對捉鳥喪失了興趣。他再也沒有去過那片樹林。

現(xiàn)在，客車穿行在夜色里。沒有月亮，夜空比潭水深沉，兩邊的山影愈發(fā)逼仄，小白又睡著了。我感到不安。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秋蘭姑媽再次閃現(xiàn)在我的腦海里，她站在巴塞羅那的街頭朝我喊著什么，我看不清她的臉。她是支持我的行為，還是在等著看一場好戲？我并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不知道大柳塔在什么地方，我寧愿客車能這樣一直往前開去，永遠也不要停。小白說得沒錯，我們的確正在消失，而且這種感覺愈加強烈。我又想到我們一家居住的那套房子，許多快樂的事情曾在那里發(fā)生。因為它一直在那里，無論天亮還是天黑，都在接納著我們的一切。它總能耐心地傾聽我的心聲，尤其當(dāng)我受了委屈時，它總能擦去我眼角的淚水。它是我唯一的避難所。我從來沒有想過要離開它。幾年前，父親提議在灃東再買一套房子時，是我堅定地阻止了他。我當(dāng)時還信誓旦旦地對他說，我一輩子都不會從這里搬走?，F(xiàn)實卻是這般無情，現(xiàn)在我只想遠離它。

“那你沒有想過有一天去找你秋蘭姑媽嗎？”小白突然轉(zhuǎn)過來問我。他的臉頰一片昏暗，我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會的?！蔽覍⒛樋吭诖安Ａ险f。說完，我又對著玻璃哈氣。水霧遮蓋了夜色，玻璃涼涼的。但我心里明白，這件事根本沒有可能。

“到時候，我會在巴塞羅那讀完大學(xué)。我想我會很快適應(yīng)西班牙的生活，畢竟有秋蘭姑媽的照應(yīng)?！蔽医又f。我的臉還貼在窗玻璃上。

小白沒有接話。車前面有人連著打了幾個噴嚏。剛才的話并沒有讓我感到激動，相反讓我感到沮喪。

“那你呢？”我問他。

“我不知道?？赡苓€會跟我姑父在西安販菜。但我爸爸給我姑姑說過，等再過幾年，他會接我回縣城?！彼穆曇艉苄?。

“回縣城干什么？”

“開面館?！彼麄?cè)過頭，又睡了過去，也可能是在裝睡。

爸爸啞了的那個禮拜至今我都印象深刻，那是在我九歲那年。有一天，我們突然就聯(lián)系不上他了，我和媽媽坐在家里焦急地等待著，窗外風(fēng)雪交加，整個城市被沉重而又濃密的孤獨籠罩著。我靠在媽媽的腿上睡了一覺又一覺，醒來時她還枯坐著。她的臉仿佛剛剛?cè)紵^一樣，沾滿了黑灰。陰冷，死寂。我從未見過她這樣。我以為她為爸爸還沒有回家而擔(dān)心，便問她要不要報警，她卻摸著我的頭說爸爸一定會回來的。然后她就哭了，但也僅僅是干嚎了幾聲而已。她碎步走到窗前，打開窗戶，風(fēng)雪猛然灌進來，她站著，一動不動。如她所說，在第三天的晌午，爸爸回來了。他看起來很疲憊。他沒有和我們說話，而是進門就躺在沙發(fā)上睡著了。醒來時，我和他說話，他也不回答，只是神色黯然地看著我。媽媽背地里對我說他啞了，讓我不要打擾他，過幾天就好了。果然又如媽媽所說，爸爸在沙發(fā)上睡了一個禮拜后，就好了，又能說話了。家里恢復(fù)了以往的秩序。后來誰也沒有再提起過這件事。

現(xiàn)在當(dāng)我回想以前的家庭生活時，我不禁發(fā)現(xiàn)，就連許多快樂的時光也被風(fēng)吹遠了。那年春上，爸爸帶我去順陵踏青，飛機就從我的頭頂飛過，我站在那頭兇猛的走獅旁，跳起來伸手去夠，卻只抓了一把風(fēng)。天空透亮得像藍玻璃，走獅利齒外露，怒視遠方，我的耳畔似乎傳來震搖山林的吼聲。爸爸站在麥田里傻笑，一旁的男孩在放風(fēng)箏，現(xiàn)在卻只有那只風(fēng)箏偶爾會在我的腦海里飄蕩，爸爸臉上的笑不見了。某個時刻，我看到他眉頭緊蹙，眼神空洞，蹲在田壟上吸煙。我喊他的時候，他轉(zhuǎn)過身，陽光正好打在他的臉上，或許是因為眼酸的緣故，他的表情顯得很痛苦，便連忙抬手去揉，我卻以為他是在那里流眼淚。

舉辦外公葬禮的那幾天，爸爸沒有回來。我還記得親戚們問起媽媽時，她只是淡淡地說爸爸正在剛果參與一個重要的建設(shè)項目，根本走不開。大家也就沒有再問。爸爸是一名建筑工程師，在業(yè)界頗有點名聲。于他而言，常年在外是常態(tài)。葬禮結(jié)束后的幾天，媽媽沒有出門。清晨時，陽光破窗而入，她風(fēng)輕云淡地坐在客廳喝茶讀書。在她的臉上，我看不出半點悲傷。她還清理了外公遺留在我們家的衣物和所有的生活用品。她也沒有給爸爸打電話，事實上，后來我才知道，外公去世的消息，媽媽根本就沒有告訴爸爸。爸爸當(dāng)時也并不在剛果，而是在云南某個縣城參與當(dāng)?shù)夭┪镳^的建設(shè)。

到大柳塔汽車站時，時間剛過凌晨。出站后，我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因為沒有吃午飯和晚飯，我們都饑腸轆轆。夜風(fēng)涼颼颼的，小白又問我現(xiàn)在還害怕嗎？我告訴他我一點也不怕了。我沒說謊。似乎我對什么事都無所畏懼了。我告訴他我現(xiàn)在有種高空飛翔的感覺，糟心的事全被我拋在地上了。他問我有什么糟心的事？我愣在一家超市門口，半天沒說話。我不知道該不該對他講，或者說我不知道該如何對他講。自去年偷聽了爸爸媽媽的談話后，我愈發(fā)清晰地感知到了橫亙在他們婚姻里的縫隙。我被鑲嵌在他們天衣無縫的游戲里。如果那個傍晚我沒有偷聽他們的談話，會怎樣呢？至少不會有淤積在心底的荒誕感和這次的大柳塔之行吧。我和小白認識于網(wǎng)絡(luò)。若是以前，我想我永遠也不可能和他這類人做朋友的?，F(xiàn)在，當(dāng)我們走在陌生的街頭，被異鄉(xiāng)的夜色包圍，我深深覺得，我們就是同一類人。我們的衣服下，藏著大大小小的傷疤，喉嚨里，都長滿了隱秘的刺。那傷疤，是我們自己割的。那刺，也只用來扎自己。

后來我們到了河邊。借著燈光，在一塊展牌上，我們得知這條河叫烏蘭木倫河。我們在一塊開闊之地停下，坐在旁邊的石頭上。該怎么說呢？一抬頭，滿天的星星啊，密密地掛在頭頂，仿佛伸手就能抓下來。我靠著小白的肩膀，告訴他這是我有生以來見到過的最漂亮的星星。小白咯咯地笑起來，他說他以前在梁山也見過這樣的星星。那時他是和媽媽一起。我側(cè)過臉看他。他望著湍急的河水說：“我會背著奶奶和媽媽見面的。我奶奶恨我媽媽，她總說是我媽媽毀了我們家。她教我恨她，但我恨不起來。離婚后，我媽媽改嫁到了梁山鎮(zhèn)，那個村子就在梁山腳下。她又生了兩個孩子。以前我常在傍晚時去找她，她帶我爬上梁山山頂，我記得有幾個晚上，那里的星星就和今晚的一樣。”我吻了他。我們相擁在一起。我感到溫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身后貨車駛過的聲響和水流聲混雜在一起，共同編織著這個夜晚的浪漫。我終于忍不住告訴他，關(guān)于我秋蘭姑媽的事，大多都是我胡編亂造的。說完我撿起一塊石子，丟進面前的河水里，河水立即吞沒了我內(nèi)心的不安和羞愧。他卻說，無論我說什么，他都信我說的。

我的父母，他們肯定已經(jīng)謀劃多年了，想到這里，我不禁毛骨悚然。而對他們的謊言，我竟毫無感知。三年后，按照約定，他們將解除婚姻關(guān)系，到那時，我何處何從呢？或許我會忘記此事。再往后，我會有我的家庭和孩子，誰還會去在意呢？就是烏蘭木倫河下的石頭，那時也該被沖到別處去了吧？

“你爸爸沒有再婚嗎？”我忍不住問小白。

“沒有?！彼f。

“我沒有冒犯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問問。我可能也正在經(jīng)歷你已經(jīng)經(jīng)歷過的事，”我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這些事總讓人煩躁?！?/p>

“嗯？”他轉(zhuǎn)過臉看向我。我坐直了身子。

“再過幾年，我想我爸爸媽媽也會離婚。”我說。

“是嗎？”

“我想是的?！蔽艺f。

“不能再挽回了嗎？”

“什么意思？”我問他。

“就是沒有補救的機會了嗎？”

“說實話，我不知道?！蔽艺f。

我們都不再說話。對岸的燈火在河面上閃爍不定，給人冷清蕭瑟的感覺，野草在風(fēng)中搖曳。聽不見鳥鳴，下游處偶爾會傳來什么小動物的叫聲，月光懸在山脊上。后來，小白輕聲哼唱了起來，我靠著他睡著了，他的肩膀很結(jié)實，身上散發(fā)著淡淡的肥皂味。我醒來時，天已經(jīng)微亮了，天空暗暗的，像潑了青黛色的墨水，但東邊的云已經(jīng)透亮了，再過不久，太陽就要升起了。的確是一個嶄新的清晨，也是多年來頭次和我對視的清晨。小白緊緊攥著我的手，他在打盹。面前的云越來越亮，直至完全褪掉了青色，漸漸地，挨著地平線的云發(fā)紅了。過不了多久，云霞就會燃燒起來，太陽就要跳出來了。

太陽是一點一點露出那羞紅了的臉的，我喊醒小白，叫他也看。他卻大喊一聲，拉著我的手，朝著河邊跑去。一到河邊，他就變得快活起來，先將面前的石頭踢進河水里，然后松開我的手，蹲在河邊，用手掌拍打水面。水花濺起，如玉珠般落下。這個時候，陽光已經(jīng)在水面上蕩漾了，河水被染得金燦燦的，遠遠望去，像有無數(shù)只錦鯉在河面上跳躍。小白問我會游泳嗎？我說我以前學(xué)過，但還是怕水。他揪斷一根蘆葦，叼在嘴里，望向遼闊的水面。河水對岸，飛來一群水鳥，嘰嘰喳喳叫喚起來?！拔蚁氯ビ蝺扇??！彼f。

他脫掉外衣，試探幾次后，緩緩蹚進了清涼的河水里。這時，從附近的濕地飛來兩只白鷺，它們在天上盤旋，他站在淺水處，抬起頭看，等那兩只白鷺落在水邊后，他又接著往深水區(qū)域蹚去。沒多久，水就漫過了他的大腿。他的背影在燦爛的晨曦里搖搖晃晃，我感覺周圍所有的鳥都轉(zhuǎn)過頭來，目不轉(zhuǎn)睛地注視著他，它們能理解此刻他的處境嗎？他就像是朝著籠罩幽暗之光的天的盡頭走去，身影愈來愈小了，后來被河水完全吞沒了，他消失在了烏蘭木倫河里。河面上寂靜得很，一絲風(fēng)都沒有，四周也看不到人影。就在我緊張起來時，他在距我一二百米的下游處露出頭來。他朝著我大喊，但我聽不清他在說什么，只覺得他心情很好，特別激動。接著他又一頭扎進水里。

他肯定是很棒的泳者，我想。事實的確是這樣，有一分鐘，我看不見他的蹤跡，急得在河邊大喊。他嘩一下在我面前的深水區(qū)域露出了瘦小的腦袋?！耙荒闵蟻戆??！蔽医辜钡貙λf。他摸摸濕漉漉的頭發(fā)，朝著我笑，那笑容里，掛著無盡的失落。他沒有說話，再次消失在我面前。

我在一堆干草上坐下，河水輕輕地拍打著面前的石頭。我想到了我未來的生活，想到了三年后將要發(fā)生的事情，想到了父母低聲吵架的情景，我的確不知道該如何應(yīng)對這一切，只能緊緊地抓著一旁的水草。陽光已經(jīng)有點耀眼了，我全身涌滿了暖意。我望向河面，四處尋找小白的身影，河水上卻只有陽光在飄搖。我渴盼著他能夠像剛才一樣突然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就當(dāng)只是一場惡作劇。但無論是近處，還是遠處，都不見他的蹤影。我站起身，在岸邊繼續(xù)尋找，后背開始發(fā)熱。從我們出走以來，這是我第一次清晰地感到恐懼。

對岸的那群水鳥嘩啦啦飛上了高空，一個釣者將摩托車停在路邊，正提著魚竿朝河邊緩步走來。此刻，我腦海里再次閃現(xiàn)出小白那充滿失落感的笑容，他似乎這會兒正藏在河水深處朝著我笑呢，那笑容隨著粼粼波光，在蕩漾，在一點一點散去。我甚至不敢走到河邊去了，滔滔河水似乎隨時要將我吞沒。在這個寂靜的早晨，過往的許多記憶，無論是幸福的，還是糟糕的，都統(tǒng)統(tǒng)在消失。而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想再次大喊小白的名字，半天卻喊不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