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同越，曾就讀于解放軍藝術(shù)文學(xué)系、北京大學(xué)中文系，現(xiàn)為中國現(xiàn)代文學(xué)館策展人，在《人民日報》《解放軍報》《文藝報》等報刊發(fā)表文章若干。

一

老婆子確診乳腺癌第三天，老單脫胎換骨。

冬天的冷風(fēng)足以吹透眼淚，也將醫(yī)院中所有溫?zé)岬谋瘋氲靡晃牟恢?。老伴?zhí)意要出院，笑說，醫(yī)院就是騙人錢財?shù)?，她心里有?shù)。老單知道，眼前這個陷進寬大病號服中的人兒恐怕是世界上唯一能忍受自己怪脾氣的。他離不開她。

老單剛停下自行車，就聽見家中狗叫和撓門聲。老伴跳車開門，狗從門縫中擠出來，繞著兩人來回地蹦跳、親熱，喘著粗氣。老單冷哼一聲。老伴蹲下，那狗蹬上她的膝蓋，搖著尾巴眼巴巴地盯她看。出門前留下的糧食它一點沒動，只是喝了些水。老伴不敢撫摸它，嘴里念叨：“球球、球球，是不是餓壞了?！惫废裥『⒁粯訂柩?。老伴給它重新洗碗盛上窩頭和水，狗狼吞虎咽。

本來只是例行體檢，在醫(yī)院拖了兩天，老單不知她是否猜出了病情。做丈夫的有意無意地觀察，發(fā)現(xiàn)這張相處了幾十年的臉是陌生的，或者說兩人很久都沒正眼看過對方了。他以為可以從蛛絲馬跡中得到答案，顯然沒有成功，一個人很難從平靜或者假裝平靜的神態(tài)中獲得信息。某個瞬間他有點恍惚，腦海中突然呈現(xiàn)出一個詞，電焊面罩。好像這個家中憤怒的、狂喜的、悲傷的、難過的都是他，老伴怕是一輩子都在電焊面罩后面活著。

除了那一次，老單才知道她也是有脾氣的。狗是老伴在垃圾堆里撿來的，只有拖鞋大小。老伴每日悉心喂養(yǎng)，將西紅柿炒出汁來，再泡上碎饅頭，做成漿糊喂它。老單當(dāng)時只覺得經(jīng)歷喪子之痛后，當(dāng)媽的找個事忙，對它并不十分厭惡。狗逐漸長大，漸露兇相，生一雙大耳，臉丑，毛雜而亂，腿短而羅圈，聽人說有柯基血統(tǒng)。這狗惡習(xí)極多，一為護食，老伴因此被它咬過兩次，年過五旬多次往防疫站跑。二為不讓碰觸，別說洗澡，就是出門戴上狗繩也是千說萬勸的。三是追人，偶爾出門見了小孩或者它看不慣的大人就要追趕。家屬院中自然將對狗的厭惡摞在老單的頭上，一老友某日趁著酒勁大罵狗子，皆因這畜生曾追過他家孫女，老單的脾氣火一般躥出腦門，那雙把玩鋼鐵的手就要沖出來，兩個火氣比命還長的老頭終究被圍觀者拽住了。老單自此就起了殺狗之心，后于心不忍，計劃出門拋棄，又覺得無法和老伴交代，最終想出個兩全其美的法子。這狗本就是只鄉(xiāng)下看門犬，哪配在城里享福！何不去鄉(xiāng)下找戶人家養(yǎng)了它。這樣想著，于是引著人就來了家里。老伴倒上茶水，聽明白來歷，拿著抹布就開始抹桌子，也不同意也不拒絕，后叫了老單進了里屋，臉已沉下來。她說：“家里有我一天，誰也不能把狗給人。”這是狠話，老單不再開口。自此他和那狗便是井水不犯河水。

老單盤算著治病的事，他問了，是一筆不小的款子。親戚朋友們倒可以借一借，可是他哪來的能力還呢。老單不得不把已經(jīng)埋葬三年的窩囊債務(wù)搬上心頭。他焊工出身，吃了幾年學(xué)徒的苦，后做了師傅，腦子靈活，開了個門市部，帶著徒弟專接電焊活。那時候來來去去一大幫子，賺了錢，老單琢磨著窮日子到了盡頭，心里安穩(wěn)，但兩口子哪里舍得花，全存在銀行里。后來投資公司在小縣城一個個冒出來，打著和縣政府合作的名聲，身邊又有人真賺了錢，老單心動了。他有一個教了半年的徒弟楊善，幾年前從廠里出來，開了投資公司，天天西裝革履，大奔開路，和以前低眉順眼的樣子判若兩人。廠里不少人說他是個老實孩子，怎么能騙自己人呢，果真賺錢的不少，于是老單把一部分錢存在了楊善那。他深知不能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正好一個一塊學(xué)過挖掘機的朋友為別人擔(dān)保向他借錢，利息高些，老單便把另一部分錢借給了那個開挖掘機的小寇?？墒侨兆硬⒉缓屠蠁斡嬎愕哪前惴€(wěn)妥，老單隨著眾人堵在投資公司門口的時候，那扇每日都擺著巨大鮮花的旋轉(zhuǎn)門已碎成渣，辦公室的東西一搶而空。再等到老單去找那個擔(dān)保的朋友，那人竟擺出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老單心冷了。心冷的表現(xiàn)是被人抬進了醫(yī)院，醒來時心臟上已增添了兩個進口支架——那正是家中所剩的存款換來的。六十多歲的老單一貧如洗了。

老單從醫(yī)院出來，精氣神丟了不少。但每每念及失去的錢財，總是不由自主地大吼一聲。狗聽了，也作狼嚎聲。老單心煩，大聲呵斥，那狗愈加叫得急。常常一人一狗對罵起來，直到老伴來了才解圍。一輩子的心血誰能放下呢，老伴怕老單又去要賬引發(fā)心臟病，于是要求老單騎自行車出去的時候兼職遛狗。哪個癡人會帶著狗去要賬呢？

老單明白，錢重要，命更重要，也算變相接受了老伴的監(jiān)視，每日出門，將那畜生一甩丟進車筐。那狗四肢掙扎，倒也知道是出去玩耍，扒著車筐，還算老實。有時見路邊同類，它少不了一番怒吼狂叫，可底盤太低，終究跳不出來。這狗有名字，喚作球球。老單尋思球球、球球，我這要賬的是兒子，天天求著你們這些欠錢的，還有天理嗎！你這狗叫什么球球，就叫你小寇！于是老單就成了那個下棋、打太極和遛小寇的老單。

老單的精氣神從老伴確診后飛回來了，他知道必須把錢要回來——明天就去。                                

二

老單出門時，老伴在里屋急追出來，說帶上球球。老單想若球球是只聽話的大犬，帶著它出門不僅威武，還能起到防身效果?？蛇@狗又矮又肥，脾氣還差，要是帶著它去要賬，自己的氣勢倒要掉下去三分，放在寵物店再好不過。老單馱著球球去縣城唯一一家寵物店，可還沒進門，球球就掙扎起來，待它下了車，那爪就釘在了地上，一步也不往前走了。老單從自行車上解下樹枝，往球球身上抽幾下，那狗開始呼嚕，鼻子大吸氣，牙齒也齜出來。店里的老板出來，看看老單看看球球，看看球球看看老單，問明白情況，苦笑說：“大爺不瞞您說，半年前吧，一個大娘帶著這狗來店里洗澡。別看是只小狗，用了三個年輕小伙子才把它按住，好不容易放進池子，這狗卻趁人不備咬人一口，大家慌忙收拾傷口，狗已嚇壞，在池子里拉了，尿了，可是還倍精神，汪汪大叫，幾個店員怕了，還是大娘把它拽出來，也沒洗成澡。”老單一聽，明白了，這是上了人家寵物店的黑名單了，這事老伴沒和他講過，但老單知道，絕對是這狗畜生干的！

老單沒了辦法，只得再甩狗上車，那狗子像是明白了啥，短腿一躍，已在筐中抓穩(wěn)了。待到老單停了自行車，旁邊已經(jīng)等候多時的老龔說：“喲，老單啊老單，你這不要賬就算了，一出手就帶著惡犬啊！”老單也知道自家這狗臭名遠揚，無奈說：“就把它拴自行車上，咱倆找楊善去?！崩淆徴f：“別、別錢沒要來，再把狗丟了，有那賣狗肉的，拿個小罐罐一噴，這狗就迷糊過去了，你家這個也燉一鍋肉呢！”老單問：“啥情況了？”老龔說：“還能啥情況，在這示威了三天了，楊善連個人影都找不見。”老單說：“這孫子，以前咋就沒看出他是個王八蛋呢！”老龔指指拉著橫幅的幾十個人，說：“這里誰看出來了！”老單說：“你在這盯著，要有啥消息給我打電話，我馬上到?！崩淆徴f：“急著干啥去，在這嘮嘮唄，瓜子都備好了?！崩蠁握f：“有急事，這就靠老弟你了。”老龔見老單說得鄭重，知道他是個不多言的，也就點了點頭。

老單帶上狗，騎車就去了挖掘機小寇那邊。柏油馬路漸漸成了石子路，顛得狗在筐中哼哼唧唧，待下了土路，老單的棉布鞋上已蒙上了一層黃土，再推車往前，小路的兩邊壘起了層層廢棄的鐵器和家電，黑壓壓地朝著這一人一狗擠過來，遠遠望見有幾個挖掘機歇在鐵器上了，耷拉著臂膀，像個垂頭喪氣的巨人。老單手癢，奇形怪狀的鐵器們，像他馴服了一生又背叛了他的舊夢，這輩子他或修修補補，或命令它們回爐重造，重新來過。老單推開鐵柵欄，那堆滿破爛的院中已經(jīng)響起了震天的犬吠聲，將柵欄也震得晃蕩。筐中的球球豎起了耳朵，雙臂緊緊地立在筐上向外眺望，脖子拉得老長，黑眼珠外的眼白露了出來。老單走進去，看見三只獵犬在巨大的狗籠中上躥下跳，那籠像暴風(fēng)雨中的囚船，發(fā)出呻吟般的嘎吱聲。老單拉狗進屋，小寇正躺在一個漏了彈簧的沙發(fā)上，他站起身來，說：“單師傅，您來了。”他使了個眼神，一個年輕的女人忙收拾出一個勉強撂下屁股的地方。

老單坐了，那狗也坐地上，老單說：“小寇啊，我借你的錢也有年頭了，什么時候還啊？”

小寇說：“單師傅，我有了錢第一個想到您！您也瞧見了，我好好的一個賣挖掘機的，現(xiàn)在連廢品都賣上了，日子能好過么！”

老單說：“我知道你的難處，誰還沒個難處呢？我現(xiàn)在急需要用錢，你看看有多有少的先給我?！?/p>

小寇說：“單師傅，我也是天天找別人要賬呢，等我要來，給您送到家里去。”

老單知道這是小寇常耍的把戲，說：“說個時間吧，我來拿。”

小寇說：“兩星期！兩星期一定！”

老單說：“等不了，急！”

小寇像是下了多大的決心似的，說：“單師傅，十天，再快不了了?！?/p>

老單盯住小寇，說：“十天，我再來?！?/p>

老單往門外走，那球球卻蹬著繩子往前沖，老單拉它，這狗使著牛勁，前腳半飛在空中掙扎，老單索性放開了繩子。只見這狗朝狗籠奔去，那籠中三只惡犬豈能是它來挑釁的？三狗狂吠，猛跳，輪番從狗籠頂上探出頭來，那架勢要將球球撕碎不可，空氣中彌散著狂躁的氣味。只見那雜毛小狗已是瑟瑟發(fā)抖，但是口中仍念念有詞，聲勢絲毫不肯落下。這狗也聰明，雖是示威，但隔的距離是三犬萬萬觸碰不到的。那小寇看了也說這是只好狗。老單牽了那狗上車，那狗仍是扭著脖子狂吠，大有給它們點顏色瞧瞧的氣勢，可老單知道，這廝渾身已經(jīng)沒有一塊肥肉不顫抖了，待出了鐵柵欄，老單和它說：“行，今天沒給大爺丟人。”

三

老單剛陪老伴從醫(yī)院回來，就接到了老龔的電話，老龔說：“老單你快來，抓住這狗日的楊善了！”老單丟下車子，楊善正站在人群面前喊話：“各位各位，不是我不還你們錢，我有錢！別的公司還欠我呢！我楊善今天面對各位，就是來解決問題的！千萬別著急，別著急，我這羽絨服都拽開口了，各位各位，你們都是看著我長大的，都是我的長輩朋友，說句心里話，我也被逼上絕路了！大家看見那幾輛大巴了嘛，租來的，明天還是這個點，你們過來，咱們坐車去外縣要賬！要來的，我一分不取，都給你們，怎么樣！各位各位，你們也見了，我的車、公司，凡是值點錢的都沒了，這是最后的希望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了，老單和老龔也沒了勁頭，這楊善看來已是山窮水盡，一塊去要賬吧，還有點盼頭，要是不去，連點盼頭都沒了。這倆老伙計一合計，楊善出行必帶幾個保鏢，咱人又多，要不來也不吃虧。

老單猜測或許是昨晚的輾轉(zhuǎn)難眠，又或者是自己說了夢話，老伴今天硬是要求他把球球帶上。老單說：“球球太臭了，得洗澡了?！崩习檎f：“出去玩玩回來洗?！庇谑抢蠁尉蛶е蚯蛏狭舜蟀汀＠淆徴f：“你這狗不會憋不住拉了尿了吧。”老單說：“這個你放心，它總是等沒人的時候才拉尿呢！就是不洗澡，太臭了?！?/p>

悶罐子大巴車的暖氣一烘，球球身上的味道仿佛被點著了，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貜睦蠁蔚淖坏紫聜鞒鰜?。引得前排的人開了窗戶，冷風(fēng)嘩嘩地逼進大巴里，前面的人還是不關(guān)窗。有人念叨著，太臭了，有人說，冷不冷啊，關(guān)上窗??！這時間，臭味，抱怨聲，冷氣在這個狹窄的空間沸騰著，像那些永遠討不回的爛賬一樣，帶著走投無路的餿敗感，死死焊在了他們的日子里。

待到乘著這悶罐子車到了公司門口，一路的搖搖晃晃已經(jīng)把人的精氣神泄了一半。楊善說：“各位各位，打起精神來，今天要來多少錢就靠你們的本事了?！贝蠹谊懤m(xù)下了車，那保安見人多勢眾，跑進樓找老板。

楊善帶頭沖進了廠里。老板已從二層小樓上下來了。那老板矮小黝黑，穿一身藍色西裝，梳著油頭，戴金絲眼鏡。老板安撫說：“大家有話好好說，別傷了和氣?！睏钌普f：“今個兒見不到錢，我們就不走了！”老板說：“楊善，咱倆的事你叫這么多人干嘛。大冷天的，大家都回家，別被這小子利用了?！睏钌普f：“要不是你他媽欠我錢，我能追到你這么！”老板說：“楊善，都是文明人，你好好說話。”楊善個高，這幾年還鍛煉出一身肌肉，站在那南方老板面前，不由自主地就把手拍到了人家肩膀上。那老板眼神一變，臉上的肉像是縮了水一樣緊起來，換下了慈善面孔，氣勢上倒壓楊善半頭，他那手也不由自主地從人家肩頭飄下來。眾人還未來得及反應(yīng)，已被層層大漢包圍，這些人，正是給老板打工的工人。帶頭的幾個大個兒，黑衣、墨鏡，寸頭，臉上隱隱還有傷疤。這些平民老百姓哪里見過這樣的陣勢，不自覺地竟縮在了一小塊地方。老板說：“我說了有話好好說，你不聽的嘛。大冬天把這些大爺大媽弄來，他們凍出個病來你負得了責(zé)嗎？做人嘛，得有孝心啊?！睏钌浦荒軖熘瓤捱€難看的笑。三條大漢上來，將楊善拽進了角落，自然是劈頭蓋臉一頓，哎呀怪叫不斷。

這幫人本就仗著楊善還有幾分威武才來要賬的，到現(xiàn)在哪里還有絲毫的能耐，個個聽得是膽戰(zhàn)心驚。老龔大著膽子說：“老板，你放了他，我們回去?！蹦抢习迨掌鹚刮臉幼?，當(dāng)作沒聽見似的。老單想到自己剛剛生出的希望被人家?guī)讉€巴掌打滅了，就像是心肝被人捏碎在手心里。老單大喊一聲：“怎么啦！還有沒有天理了！”喊完這嗓子，老單也愣住了，不知道自己到底說了什么，只見幾個工人已走到他面前，老單咬著牙往前硬走幾步。這幾個年輕的工人剛從車間里出來，穿著薄衣，冒著汗氣，把老單更顯成個干瘦的小老頭。老單梗著脖子，像只已經(jīng)知道自己命運的斗雞。說時遲那時快，只見狗突然橫在了老單和工人之間，狂亂地叫著，那狗聲音嘹亮，加上工廠空曠，傳回回聲，不絕于耳。狗耳朵高豎，撲棱著四肢，塵土飛揚，隨時就要撲過來。那幾個工人竟然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兩步。那邊，楊善已經(jīng)青著半邊臉出來了。沒說什么，自己上了車，剩下的人也跟著楊善上了車。就這樣，悶罐子車一路悶著回了縣城，有人喊，報警，報警抓他。有人說，在人家地盤，擾亂正常工作啊。有人說，事后諸葛亮。后來都噤了聲，球球在老單的腳邊打起了鼾。

午飯時，老伴說：“已經(jīng)買了安眠藥，給球球夾在火腿腸里。”聽了這話，球球夾著尾巴回了自己的紙殼窩。老單說：“不吃藥抓住它洗也行?！崩习檎f：“我也不愿意給它吃藥，它太嚇人了。”老單把七片安眠藥夾在火腿腸里，老伴放在了它碗里。不一會兒，球球吃了那腸。老伴說：“你個傻小子，出門可不能亂吃人家給的食?！?/p>

等到了三點多鐘，那狗已經(jīng)感覺到氛圍的變化，豎著耳朵，半夾著尾巴，十分警惕起來。老兩口穿上孩子高中時候的校服，老單磨了剪刀，老伴找到放在陽臺上的狗嘴套。這嘴套是老單手工打造的，幾次改進才設(shè)計出來，鐵絲網(wǎng)一層層圈起來，正好套在狗嘴上還能從鐵絲縫里插進剪刀，剪去狗嘴周圍的毛發(fā)。老伴還是有些緊張，她緊張起來就來來回回地走動。狗已經(jīng)躲進了紙盒窩中，半站著，探頭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老單拿一張板凳和一塊破布，放進了狗窩的屋子，關(guān)上了門。老伴走得越加快了，卻不敢朝里面看。老單把板凳斜倒擋在狗窩的洞口，一腳蹬住板凳，那狗沒了出口，在窩里亂竄。老單開了紙盒頂，在狗抬眼的瞬間，將破布丟在了狗頭上，還沒等狗反應(yīng)過來，老單已經(jīng)抓住了狗脖子上的肉圈，一把將它提出了窩里。那狗撲棱著四肢，嗷嗷地叫喚。老伴已經(jīng)有些許經(jīng)驗，將那嘴套套住狗嘴，在后腦上打了個結(jié)。老單坐上馬扎，拽住狗，老伴戴上花鏡，拿著剪刀一下一下地剪著毛。那藥也起了作用，除了剪嘴毛時狗還拼死反抗，其他時候一律任人修剪了。老伴說：“我覺得你今天有點不對勁?！崩蠁握f：“哪里啊。”老伴說：“遇上啥事了？”老單想著她這是知道要賬的事了。老伴說：“以往你對球球可沒這么好，煩它煩得要命。”老單說：“天天帶著它，有感情了唄?！崩习檎f：“就說嘛，小球球還是很聽話的。什么時候做手術(shù)??？”老單愣了，說：“年后吧。”老伴說：“錢多嗎？”老單說：“國家都給報銷?！崩习檎f：“我這輩子什么都聽你的，要是我不想治，你別攔我?！鼻蚯蛑ǖ匾唤校蠁巫ゾo了它，剪刀走過的狗毛下流了點血。

四

十天后老單去找小寇，撲了個空，只有他老婆在那個鐵屋子里嗷嗷大哭。老單問：“小寇呢！”那婆娘說：“死了！”老單問：“死哪里去了！”婆娘說：“和狐貍精跑了?！崩蠁握f：“上次見的女的？”婆娘說：“你一個外人都看出來了，那婊子是我表妹?！崩蠁握f：“他還欠我錢呢！”婆娘說：“錢錢錢！他欠你錢關(guān)我屁事，我要這倆王八蛋的命！”

老單只能天天來這小破屋盯著，眼見著到了過年。八點老伴打開電視看春晚，老單說出去遛遛狗，老伴應(yīng)了。馬路上張燈結(jié)彩，樹上掛著燈籠，人不多，老單和狗在冷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老單知道，這小寇是出了名的不著調(diào)，也是十里八鄉(xiāng)出了名的孝順兒子。大過年的他肯定得回去看看他老爹。老單騎車進了村里，推進他家門。小寇果然在家，眼睛充血，幾條血印子歪歪扭扭地擠在臉上。兩個女人披頭散發(fā)，已經(jīng)人不是人，鬼不像鬼了。只有那老爹坐在炕上抹著眼淚。

小寇喊：“大過年的你來干嗎！”老單說：“十天早過了，還錢！”小寇喊：“你們這都是要逼死我！”老單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小寇無賴起來：“要錢沒有，要命一條！”老單的怒火被點著了，他忽然看到桌子上擺著觀音，那觀音慈眉善目，好像自己老伴屋里的那個。老單怒說：“你這種無賴，還拜什么菩薩！”小寇灌了一大口酒，喊：“我拜不拜菩薩關(guān)你屁事！”老單喊：“你也配！”小寇說：“我不配你配啊！”

老單頭腦發(fā)脹，他大喊一聲：“小寇！你別欺人太甚！”正是這一句，那狗以為是在喊他的名字，又見都沖著那菩薩，猛地一跳，將菩薩從桌上掀翻在地，只聽嘩啦一聲，摔個粉碎。屋里的人都愣住了，那狗也被嚇住。小寇反應(yīng)最快，說：“我這菩薩是玉做的，值好幾萬呢！”老單說：“耍無賴你還耍上癮了！”小寇說：“你懂個屁，我還要報警抓你呢！”正說著，他不知道從哪里找出個大粗棍子，眼見要朝老單打去。老單一躲，打在了旁邊的玻璃茶幾上。那茶幾一響，玻璃飛濺，只剩個空蕩蕩的鐵框框了。小寇發(fā)瘋一般，又把屋里的電視  了，拿著棍子哐哐地亂砸一氣，兩個女人和老頭子躲在角落里瑟瑟發(fā)抖。小寇一扔棍子，拿手機報了警。老單臉色鐵青，全身緊繃，手掌微微顫抖。小寇躺在沙發(fā)上，邊吃著花生，邊盯著老單。

警察來了，小寇坐地哭喊。老單前言不搭后語地陳述了經(jīng)過，可屋里哪有為他做證的人。老單差點逼出淚來，說：“警察同志，我這么大歲數(shù)，心臟剛支了倆架，我要是砸了這些，早犯病了?！本煺f：“什么是你砸的？”老單說：“我的狗把菩薩給碰了?！本煺f：“菩薩多少錢？”小寇說：“十幾萬呢，開了光！”警察說：“你要是說假話，去商場鑒定一下可全知道了?！毙】苷f：“三百。”警察說：“你還他三百塊，大過年的，你來找他干嗎。你倆都給我去拘留所！”

老單說：“我給我老伴打個電話。”

老單說：“老龔病了，我今晚不回去了?！?/p>

五

老伴沒問老單一句那天發(fā)生了什么事，當(dāng)然也沒問老龔的病。老伴躺在病床上，老單像是第一次做人家丈夫那樣笨拙地削著蘋果。

老單接到老龔的電話，出病房聽。老龔說：“最新消息，楊善被人捅了，生死都不知道！”老單說：“啥時候的事，什么情況？”老龔說：“就是今天一大早，天還沒亮全乎，說是有個熟人的號給他打電話。楊善下了樓，一出樓道，就看見個包得嚴(yán)實的人沖過來，捅了兩刀就跑，跑了兩步就上了一輛沒牌照的車?！崩蠁握f：“現(xiàn)在在哪呢？”老龔說：“就在縣醫(yī)院搶救呢，誰知道能不能救回來啊！”

老單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他快走兩步，上了電梯，擠進急救室門口，被穿大白褂的給攔了回去。老單蹲在墻角邊，連日來的焦灼、屈辱、憋悶，混著消毒水的味道，一股腦翻涌在胸口。他覺得有些冷，那雙粗糲的大手一摸臉，竟然流淚了。醫(yī)生推著楊善出來，說：“大爺，別擔(dān)心了，你兒子脫離危險了?！崩蠁握f：“謝謝醫(yī)生了，謝謝醫(yī)生了。”

老龔得知后，說：“幸虧這孫子沒死，要不找誰要賬去。”老單說：“等過兩天咱去看看他。”老龔說：“看他？”老單說：“都是一個廠的?！?/p>

就這樣，老單和老龔帶著雞蛋來了。楊善看到兩人，一時語塞，竟大哭起來。

老單說：“受苦了。”

楊善說：“師傅，我知道你掛念著我，上次要賬你給我解的圍，這次做手術(shù)你在門口等著，你還來看我……”

老單說：“小楊啊，你也算在鬼門關(guān)上走一遭的人了，以后好好干?！?/p>

楊善說：“師傅，我記下了?！?/p>

老單說：“小楊啊，按說不該提，你師母病了，癌癥，得用錢，你要是手頭上有就給我些?！?/p>

楊善說：“師傅，師母病了，我得出錢。我這次的保險馬上下來錢，到時候我打電話您來取?！?/p>

老單說：“小楊你好好養(yǎng)著。等過幾天我再來看你?！?/p>

倆老頭出了病房，誰也沒說話，誰也不知道說什么。老單打破了沉默，說：“老龔，楊善這孩子肯定有錢，等我拿到點，你就去堵他?！崩淆徴f：“嫂子病了，你怎么不說？”老單說：“這不是說了嗎。”老龔說：“還差多少？”老單說：“化療哪有數(shù)啊，邊治邊看?！崩淆徴f：“需要錢找我?！崩蠁握f：“別說，正需要你呢！不是別的，就在銀行，等著數(shù)錢。”

老龔說：“開什么玩笑！”

兩天后，老龔果然等在銀行里，在小小的取款機旁坐立難安，他忍不住一次次地將銀行卡插進取款機中又拔出來。

這次沒有老伴的囑咐，老單還是將球球放進了車筐里。老單說：“球球，為了給你媽治病，咱們只能贏，不能輸。”球球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在筐中一聲不響，路過同類，仍目不斜視、昂首挺胸。

待到了小寇那邊，老單爬上鐵山，抱狗登上了挖掘機。老單年輕時學(xué)過一年挖掘機，后轉(zhuǎn)成了焊工，他先熟悉了一遍車上的操作。那狗也端坐在老單腿上。老單將挖掘機開下了垃圾山，巨大的車輪將鐵片子壓得轟轟響。老單操縱著機械，幾次才抓起些零件廢鐵，朝著小寇的小樓開去。

辦公室的小寇和他老婆急吼吼地從屋里跑出來，等到老單將鐵爪抬到房頂上，小寇才知道老單這是要毀他的房子。兩個人揮著手大喊大叫。

老單拿出早已準(zhǔn)備好的擴音器，說道：“小寇啊小寇，你欠債不還，還把我送進了局子！我今天就要扒了你這房子，要了你們的命！”

小寇見老單這個氣勢，大喊：“你敢，你敢我就報警！”

老單反倒氣定神閑，他說：“報警唄，我命都不要了，還怕你報警？”

小寇的老婆喊：“大爺，您先下來，咱們有話好好說！”

外面已經(jīng)有人陸續(xù)有人圍了過來，老單的喇叭中也傳出了聲聲狗叫。

老單說：“有什么好說的，我都七八十歲的人了，活也活夠了，不像你們！”

說著，微微一松手，那鐵爪更靠近房子了。

小寇老婆說：“大爺，您別著急，咱們欠多少錢，我們還?！?/p>

老單說：“還還還，你們是還了三年又三年，打算把我熬死?。　?/p>

就這么說著，那爪子輕輕歪斜了，廢銅爛鐵已搖搖欲墜。

小寇老婆說：“你想怎么辦，你想怎么辦嘛！”

老單說：“現(xiàn)在就把錢打在我的卡號上，晚了就沒房子了！”

小寇老婆說：“好好好，都答應(yīng)你，可籌錢不得有個時間嗎，你先下來！”

老單說：“你當(dāng)我真傻，沒錢你養(yǎng)得起小老婆嗎！”

小寇老婆不說話了。

小寇說：“我把我卡上的錢給你，你先下來?！?/p>

老單果然接到老龔的電話，給了一萬。

老單手一動，已經(jīng)有些鐵塊掉到房頂上了，只聽到哐哐聲響，不知道什么情況。

底下的小寇和老婆跺起腳來。

老單慢悠悠地說：“我借給你的可是八萬，不是一萬?！?/p>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小寇已經(jīng)繃不住了。那鐵爪上的巨石已經(jīng)搖搖欲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絲一毫的動靜都可能驚動了那塊走鋼絲的大家伙。

小寇絕望了，說：“單大爺，我有錢，死期的，我給你去取?！?/p>

老單說：“手機上轉(zhuǎn)！”

小寇見沒了辦法，只得將錢轉(zhuǎn)到了老單的卡上。車上的老單聽到老龔的電話，知道拿了錢，身上的重擔(dān)好像卸下了一半。醫(yī)生說過，治好的概率很大。

老單控制著鐵爪轉(zhuǎn)了頭，那石頭就在爪子邊緣試探著。爪子落下，老單筋疲力盡，球球聲嘶力竭。

老單下了車，人群給他讓出一條路。

小寇憤怒地要將老單吃了，被周圍的人死死拽住。老單走到小寇對面，遞到他面前一張紙，一沓錢，說：“這是欠條，這是修房子的錢。咱們兩清了。小寇，城里人都知道這事了，我老單要是出啥事，都放你頭上，你掂量掂量?！?/p>

說著將狗抱進了車筐里，撐著車走了。不知道走了多久，到了醫(yī)院，他才想起來一路上沒有騎車。

老單坐在醫(yī)院的臺階上，狗趴在他的腿上，他瞇著眼。起風(fēng)了，有塑料袋落在老單的肩頭。一會兒人越來越多，都說老單沒氣了，只有那狗瞪著眼珠子看著指指點點的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