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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散文》2026年第3期|趙冬妮:槐花涌來
來源:《散文》2026年第3期 | 趙冬妮  2026年03月26日08:33

最早的槐花是生在花瓶里,一個大肚子蒼褐色陶土罐,端坐在餐桌正中央。要不是這大罐子圓滾滾的,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個球體,飽滿又有些憨憨的像是混沌初開,槐花的盛大就不會顯得那么完整、那么驚人。

它曾是我父親的杰作。他在七八十歲時,經(jīng)常會這樣。他在某個黃昏來臨之前捧著一大抱槐花推門而入,讓家里一時間韶華滿目,讓五月變得甜稠、綿長。餐廳里沒有明窗,四面來光不過是些殘余,是光的尾聲或者停頓。要分別通過幾個房間、幾扇敞開著的門,光才能聚集到餐廳里來;廚房門上下通體玻璃,北向的光從陽臺門進來,穿過冰箱灶臺之間的狹長地帶,進入餐廳時已是強弩之末,那些一路穿透黑暗的光鏃好像折斷了,仿佛一下子蒼老,它們耗盡了最后的力量,然后只能是迷蒙地飄浮著,像暮靄在尋找歸宿。

蓬蓬槐花就坐在中心。這時的槐花便可稱繁花。陶土罐肚子大,罐口也大,拇指橫向抻開,量量還有余裕,指尖夠不到岸。陶土罐口有平湖秋月,密集的花朵從中涌出來,層疊如山,又四下飛雪。父親目光和煦,不偏不倚地讓陶罐四分之三的褐色露出來,不被花淹沒?;ㄉ榘祝ǘ溆腥岷偷墓?,靠近光的那部分褐色亮起來,好似晨曦,不靠近光的褐色,依稀暗下去。餐桌也是褐色,餐椅也是褐色,所有的褐色相互交織,在蔭翳處生輝,有大地微微暖風吹的樣子。

花瓣紛紛打開自己,使勁向外敞開,有一些還是槐米,陶罐里的水使它們顆粒鼓脹,“嘭”地一下,眼看要迸開似的,讓空氣微微顫動。三兩日后,我從單位抽空過去,一邊吃午飯一邊看槐花,花還沒有敗象,槐米通通綻開了?;ǜ訐頂D,洶涌如海。

父親將右手搭在桌邊,手顯得孤單單,看上去無意識。他的手也被槐花照亮、渲染,讓我覺得這只手充滿回憶,是只回憶之手。退休后,他在這個城市里住下來,很快在這里遇見了山。在暮年成為異鄉(xiāng)人,山就是舊相識,山可靠而牢固,萬變不離其宗。許多熟悉的事物,像橡樹、桑樹、花椒樹、榆樹、槐樹、山丁子樹,都是他少年時的模樣,他都熱愛。這山貧瘠,山體巖石咬合巖石,地表不存深厚的腐殖土,溪水聲少聞,他不嫌棄,常往山間跑。他樂于談起老家門前的西大山,那是家山,是二十世紀三十年代老電影里周璇唱道的——家山北望。這里的山樹,這里所有的樹,家山也全都有。家山富裕,還有更多的野果子樹。天然雜木林茂盛,結(jié)著花蓋梨、香水梨、南果梨、秋子梨、安梨、小白梨、野鴨梨。初秋,來不及等它們熟透,就摘下來,大小不一的梨,埋進高粱米壇大米壇里,幾天后開壇舀米甜香四溢。在屋里出來進去,梨的香氣裹著人的身體走,讓鄉(xiāng)里人變得更加安靜。灌木叢有山里紅、燈籠果,纏繞灌木的是山葡萄,紫黑紫黑的,荒草叢中埋伏著野草莓,仲夏是黃菇娘,晚秋是紅菇娘?;牟輩矔o一棵菇娘秧讓出個大圓圈,黃菇娘落在地上,堆起一大片,金燦燦的。夜晚有無盡的星空,他溜出柴扉,喚來小伙伴,趁星光去尋日間遺落在山澗旁的一大捆柴火。小伙伴能一下背起四捆柴火。四捆柴火上身,不小心就會大頭朝下,小伙伴說:你得蹲下,跟柴火捆一同站起身。少年瘦小,父親說兩個人都有秸稈一樣的細脊梁。這些,都種下了父親的愛和痛。沒有這些,他曾說過,何以能熱愛美,何以知曉純粹的美,知曉美的分量。

我是閑不住的人,在山腳下有個園子,想懶也懶不了。一度什么草木都要種,愛花愛得沒道理,有個玫瑰品種叫作“遙遠的鼓聲”,看圖片花色變幻,由橙而粉,便大老遠地買回來,在窗前種下。四月里杏花早開,一棵樹干蒼勁的老杏樹,立在那里就占盡春色。五月,高處杜鵑花,低處鳶尾花、馬藺花、耬斗菜、小葉萱草。五月,玫瑰花初開,芳菲處處,春風沒有腳,隨意吹拂,到哪兒都留下足跡,唯獨空氣里干凈得要命,每朵花都住在一個虛靜天地里。見過這樣的花朵,七八月再見,人就如同開悟,瞬間知道了所謂“朗朗清氣”是怎么一回事,知道春天的濕潤收斂了塵埃和躁動。純凈的空氣里只浮動著花朵,花朵靜氣,花朵若處子。這樣的花朵只屬于五月。以后復(fù)花,無論七月八月,同是一株玫瑰花樹,花朵已不是那么一回事了。熱烈,熱鬧,是這一回的花朵,不是上一回的花—— 是清氣淡了?;S了暑熱走。我把這話藏肚子里,不跟別人說,生怕錯了哪個字會傷了這些花朵。

我依舊在清晨剪去敗的花頭,為下一輪的新生帶來可能,收拾起滿地殘紅,不長智慧,習慣性地來回糾結(jié):該把它們怎么處理才好?滿籃子花瓣新鮮嫩弱,仿佛還長在枝頭,我兩手握合,將花瓣捧在手心,體驗到了一種奇異的柔韌,像皮膚,比皮膚厚實,握緊,再松開,它們又回彈成原來的樣子,像蝴蝶打開翅膀,扇動起芳香,像從未離開枝頭。“微笑久了也會悲傷。”我曾在速寫本上寫過這一句。兩年了,記不起當時為什么會這樣想。是在人群里,還是一人獨處時?是行走還是靜坐?是哪一種微笑掛在臉上,然后慢慢慢慢變成了悲傷?

父親離世前后,花園一度幾近荒蕪。有段時間,一個月左右,我將父親接到我這里來,他睡的那張床正對著花園。盛夏已過,我長時間不住在家,九月的草坪青黃不接,是草提早枯了。父親睜開眼睛看到的就是窗外,不過草坪上還有楓樹、地榆,“遙遠的鼓聲”,他可以看到。茜草爬上月季花青藤,一圈一圈繞著往上爬,父親從病中恢復(fù)身體。臥床三個月后,他試著慢慢坐起身,讓我們把他抱起來,放進輪椅,坐著看花園。我把茜草指給他看,說它滿身小倒刺,劃到皮膚火辣辣地疼。他注視它們好久,說那里有紅色,過去鄉(xiāng)下人拿來做染料,紅色染料。

他已經(jīng)瘦得形銷骨立,不過正面拍照看不出來,還是挺好看的樣子。他躺在床上,有時笑起來,略微一笑,我拍下來給他看,他也滿意,肯定自己說:展顏,只要展顏,只要我一神情愉悅,看著還像個好人似的。他說著“展顏”,似乎是告訴他自己。有張照片像畢加索,大腦殼大眼睛亮如燈盞,他看了一會兒說:是有些像呢,畢加索的形式,他一輩子的形式游戲,總是直擊根本。比如他畫女友,有一張用了圓線條,接近寫實,隨后一張用的就是鋒利的直線。女友說:第一張像我,怎么第二張就一點都不像了呢?畢加索說:再過十年你就會知道后一張才最像你,只有形式才是……才是什么?父親陷入沉默,不再談起。

是在那段時期我才發(fā)現(xiàn),他笑起來滿口白牙,照片上看尤其醒目。病榻上笑的照片,令他看了大笑。他說:你看我牙齒多好,沒一顆病牙,我這輩子刷牙一天三遍,飯后必要刷。他的牙齒不是潔白,細看是白貝殼那種顏色,像一種古舊妝奩上的白鈿片,因年深月久瑩潤剔透,仿佛珠玉光澤。我在他病榻旁半年之久,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熟睡,嘴巴微微張開,我坐在一旁看他,長時間地看,視線舍不得從他臉上離開,不敢相信有天他真的會離開。他整張臉看上去很潔凈,額頭有細碎抬頭紋,眼睛以下,胡子刮凈之后,皮膚輕薄如紙,同樣干干凈凈的,嘴巴周圍棱角分明,線條清晰,兩眼澄澈,如青空明月,似乎并沒有衰老與病痛。

除兩晝夜秋雨外,天空總是藍的。晾衣架從屋里移至庭院,支在地臺上。我來回繞著晾衣架走動,晾,翻曬,收整衣物,都在跟著日光的冷暖節(jié)律走。趕上手濕,我會用臉貼貼衣物,看它們干沒干透,又會覺得這天氣太好,好得簡直難以置信,我會想到一切余下的日子,都是最好的日子。父親睡覺,醒過來隔窗看到我,我身上扎著黑圍裙,還有件黑圍裙可能已經(jīng)洗過了,正晾在衣架上。他抬高左手,低低朝我擺擺,面帶微笑,我停住,也朝他招手,微笑。那些衣物,老頭衫、短褲、秋褲、條紋睡衣、襪子、枕套、床單、毛巾被或薄棉被,全都是他的,是他眼下生活樣貌中最深痛的部分,一件挨著一件,曬在陽光下。不知什么時候他就尿了,屙了,這些他最想要控制住的卻是完全不受控制,他為此感到羞恥、痛苦、恐懼。有天夜里我處理他床上的大便,他拉住我的手說:為什么,你做這些會做得這么好?

陽光移過正午,白汗衫變輕,在風中向上揚起。晾衣架是由兩根不銹鋼桿相互交叉上下彎曲做成的,其中的一根落下一道陰影,落在白汗衫上,像條小河,淡藍色比手指寬,從肩頭流過領(lǐng)口。上衣半干不干時,袖子顯得特別長,長臂猿耷拉著兩條手臂似的,無力地垂著。這些,偶然間抬眼看到,突然就變得不太一樣,尤其是從屋里看到。透明的窗玻璃是道界線,屋里的事物卻延伸出去,是一戶人家。我心里升起溫暖。過去我不在庭院晾曬衣物,覺得庭院就是庭院,是花木的專屬地,現(xiàn)在草色青枯,窗前生出一些柔軟,我能摸到白汗衫的柔軟,摸到青紫條紋的柔軟、灰薄棉被的柔軟。棉絮吸足了陽光開始鼓脹,開始染上菊黃光輝,蓬蓬松松。

櫥里有一摞白汗衫、一摞淺灰汗衫,每日洗,每日換,在不銹鋼衣架上每日晾曬半晌。父親有時起身,倚枕坐一會兒,看向窗外,最先一眼,就是掛在外側(cè)永遠在打頭的白汗衫。他口里說的老頭衫,正在微風里輕輕搖晃。有一次,他對我說:它總在那里。

也就是一句陳述。聽不出其中有什么感情,有什么想法。不過那是他最清醒的時候,那時他有著冰峰般沉靜的面容。他不能沉睡,睡夢是裂帛,一條一條的。睡夢很淺,卻藏著成堆的夢話。他說郁金香,突然又去說尿壺,說它長得像小動物。隔很久他想起來,說它像只青蛙。總在蹦,總在蹦。清醒后他卻說:你告訴我它的樣子像一只鞋。一個單詞,有時說出口來,或呻吟而出,他盯著它,睜大眼睛,臉上布滿驚恐。我坐床邊守著他,總會無比悲傷。夢中威脅他的事物實在太多了。最讓他害怕的是尿尿,尿濕床鋪、衣物,還有大便。這都比病痛還痛,讓他羞慚、絕望,不可終日。

有時晚飯后,他默默躺在那里不動,眼睛睜得大大的,很久很久。我就找他說話,我知道越是安靜,他就被絕望俘獲得越深,我不想他成為那一雙利爪下的幼獸。他清醒,沒有夢話,眼前也沒有幻象出現(xiàn)。他說話,就像詩人魯米身后的信徒在跳旋轉(zhuǎn)舞,在圍繞著自己的心,緩慢地轉(zhuǎn)啊轉(zhuǎn)。他說他很窮,畫不起油畫,年輕又一貧如洗,只能撿學校廢棄亂丟的破黑板,那些碎三合板,不大一塊,正好可以揣進褲兜帶回家,用砂紙打掉上面的墨漬,夜里刻出一小幅木刻,拿到文學雜志上發(fā)表。他說他出生那天很冷,他父親是基督徒,下午跪在小樹林里祈禱,他父親說他這個兒子就是求告來的。  

春天依舊,去又復(fù)來。父親走后一年半,在五月,我遇見了槐花。朋友們拖我進山去,開車八九十公里,去看另一個朋友。起初我遲疑,說我就住在山里,哪里還要再去一座山。朋友說山不一樣,再說看人跟看山,能一樣嗎。我仍不肯,想往后拖,說再等等。朋友說:你不出門,不會友,你咋回事?到底要哪樣?我說忙。朋友戲謔:了不起你就是個花匠,你能忙啥?住了會兒又說:你還不如人家蘇東坡呢。我說又來胡扯,他說:不是,你看人家那都被流放了。我就說我自我流放。他說:咱換個方式流放。最后,第二天清早,約好的七八人,總算動身了。

最初槐花只是一樹,兩樹,我坐在車里隨意看一眼,想:槐花開了。車很快開過去,更多的樹迎面撲過來,再跑到車后去,一排排傾斜著,以奇怪的姿態(tài)向后退,呼啦啦,像一團團龐大低矮的綠云彩。我在家里待久了,侍弄的全是些小矮樹,一出門,像是遇見了綠巨人,成群結(jié)隊,千姿百態(tài)地候在路邊。車顯得多么低矮,像是在貼著地皮跑。我閉起雙眼,想起槐花開了,覺得喉嚨堵得慌。我睜開眼睛,按下車窗,一會兒又關(guān)上,我想起約伯——“夜間我里面的骨頭刺我,疼痛不止,好像啃我。”我再按下車窗,想把它放出去,不讓這句話老賴在我身上。

入春后還沒下過雨,卻是樹樹春色不減。父親離世,正好一年半。上個春天我活在園子里,整日忙碌,不忙碌天就是黑的。伺候完草木搬石頭,忘了春的長短,不能停下來,停下就想父親,呼吸就會困難。累得不想動了,在他睡過的床上躺下,側(cè)過身,試著用他的目光看窗外。他會不會贊同這棵樹?唐松草可能太過纖弱,補種了好多玫瑰,全是些散漫無邊的話,我把這些在心里跟他說。還有一棵莢蒾,我說我被它滿樹的白花打動了,軼林告訴我等到冬天時,就是滿樹紅果果。更多類似的話,我也跟他說,說完就后悔,后悔就沉默,過幾日還要說。說出一點點,心中這塊黑鐵,就松動一點點。

隨后槐花越來越多,開在高速公路兩邊,三兩棵,四五棵,時斷時續(xù)。我說:槐花都開了。朋友白我一眼說:才知道哇。一大朵停云懸浮在山頭,云情有獨鐘的樣子,讓出門遠行的人放慢了腳步,看到了他熟悉的道路。去年種下那么多的花樹,我還能寫下:春天空蕩蕩。這是不是有點渾蛋?一朵云,一座山,本來足夠好,足夠配得上人的一生。我不怎么說話,朋友知道我向來話少,也就不來搭理我。一度我很想對朋友說我有兩塊黑暗:父親的死,父親死后的出殯。很想說:你知道嗎?跑那些手續(xù),街道社區(qū)防疫站派出所,要注銷戶口要拿到死亡證明,通知父親過去所在單位終止退休金,一個地方去過一次不夠,可能還得再去。你知道天冷,口罩里全是汗,唇齒是咸的,又苦又咸,出殯限家屬十人,僅十人能出席,提前填好表格提供十人的姓名、家庭住址、身份證號、手機號。辦理火化手續(xù)在告別儀式大廳,大廳里空蕩蕩,只支張小桌子,一一核對人臉,核對身份證號,然后在外邊默默等待。父親走后還未至“一七”,防疫結(jié)束了。但是我緘默,到底沒對朋友說。沒有說父親最后說:我要結(jié)束了。這話多么簡單。接下來可以把聶魯達的話再重復(fù)一遍續(xù)上:“我于是知道了,天鵝死去時是不歌唱的?!?/p>

我還沒有說,我還失去了兩個摯友,都是那一年。已是在進山的途中,經(jīng)過一座山,繼而下一座山,兩座山橫臥,樣貌體魄相同,像前仆后繼的手足兄弟,一同把臉朝向行路這一面,一同綻放著無盡的槐花。從接近第一座山山腳開始,我一抬眼,白色的花海從右上方直接涌來?;被▉砹?,只是我沒想到,槐花的白會這樣深沉,這樣盛大,這樣鋪天蓋地,頃刻間涌進我的眼睛里,然后非常緩慢地,向我的心底里沉落。車減了速,朋友按下我這邊的車窗。香氣極軟,又有特別細微的滋味絲絲滲出來,像是光針,像眾多微弱閃亮帶尖的茸毛,像水中之水,抓不住它們,又隱約能夠看到,它們一閃一閃地,在顫巍巍地跳躍。朋友深吸了一口氣,說:你看這兒到處都是,苦香苦香的。

【趙冬妮,作家,現(xiàn)居遼寧。出版散文隨筆集《從一數(shù)到一》《跑題》,詩集《以一個詞走近你》。歷獲東三省青年作家小說獎、遼寧文學獎散文獎、第十九屆百花文學獎散文獎?!?/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