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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火花》2026年第3期|劉亮程:逃跑的糧食
來源:《火花》2026年第3期   | 劉亮程  2026年03月26日08:15

劉亮程,中國作協(xié)散文委員會副主任,新疆作協(xié)主席。 著有詩集《曬曬黃沙梁的太陽》,散文集《一個人的村莊》《在新疆》《把地上的事往天上聊》《大地上的家鄉(xiāng)》, 長篇小說《虛土》《鑿空》《捎話》《本巴》《長命》等。 獲第六屆魯迅文學(xué)獎散文獎、第十一屆茅盾文學(xué)獎、新疆天山文藝獎特殊貢獻獎等。 有多篇文章收入中學(xué)、大學(xué)語文課本及教材,作品翻譯成英文、阿拉伯文、韓文、馬其頓文等。 2013 年入駐新疆木壘縣英格堡鄉(xiāng)菜籽溝村,創(chuàng)建菜籽溝藝術(shù)家村落及木壘書院。

小紅,那片正午田野的明亮安靜,一直延伸到我日漸開闊的中年人生。

成長著的莊稼,不以它們的成長驚擾我們。

跳過水渠,走上一段窄窄田埂。你的長裙不適合在渠溝交錯的田地間步行,卻適合與草和莊稼黏惹親近。

一村莊人在睡午覺。大片大片的莊稼,扔給正午灼熱的太陽。

我們說笑著走去時,是否驚擾了那一大片玉米的靜靜生長。你快樂的歡笑會不會使早過花期的草木,丟下正結(jié)著的種子,返身重蹈含苞吐蕊的花開之路。

我聽說玉米是怕受驚嚇的作物。谷粒結(jié)籽時,聽到狗叫聲就會嚇得停住,往上長一葉子,狗叫聲停了再一點一點結(jié)籽。所以,到秋天掰苞谷時,我們發(fā)現(xiàn)有些棒子上缺一排谷粒,有些缺兩三排。還有的棒子半截了沒籽,空禿禿的,像遺忘了一件事。

到了7月,磨鐮刀的聲音會使麥子再度返青。這些種地人都知道,每年這個月份農(nóng)人閉戶關(guān)門,晚上不點燈,黑黑地把鐮刀磨亮。第二天一家人齊齊來到地里,鐮刀高舉。麥子看見農(nóng)人來了,知道再跑不掉,就低頭受割。

小紅,返青是麥子逃跑的方式之一。它往回跑。其余的我就不說了。我要給糧食留一條路,只有它們和我知道的逃跑之路。

莊稼地和村子其實是兩塊不一樣的作物,它們相互收割又相互種植。長成一代人要費多少個季節(jié)的糧食。多少個季節(jié)的糧食在這塊地里長熟時,一代人也跟著老掉了。

更多時光里這兩塊作物相互傾聽。苞谷日日聽著村子里的事情抽穗揚花,長黃葉子。人夜夜耳聞莊稼的聲音入夢。村里人睡覺,不管頭南頭北,耳朵總對著自己的莊稼地。地里一有響動人立馬驚醒。上房頂望一陣,大喝一聲,全村的狗一時齊吠。狗一吠,村子周圍的莊稼都靜悄悄了。

小紅,我說了這么多你會不會聽懂。你快樂的笑聲肯定讓這塊莊稼有個好收成。它們能聽懂你的歡笑,我也會。走完這段埂子,我希望能聽懂你說話的心。就像農(nóng)人聽懂一棵苞米。一地苞米的生長聲,盡管我們聽不見,但一定大得嚇人。

你看農(nóng)人在地里,很少說話。怕說漏了嘴,讓作物聽見。一片麥地如果聽見主人說,明年這塊地不種麥子了,它就會記在心里,刮風(fēng)時使勁搖晃,搖落許多麥粒。下年不管農(nóng)人種啥,它都會長出一地麥苗子。

麥子會自己種自己。還會逃跑。

種地人一輩子扛著锨追趕糧食,打好多埂子攔住糧食,捆綁糧食,碾碎糧食,離心最近的地方盛裝糧食。糧食跑到哪就追趕到哪里,拖老帶幼,背井離鄉(xiāng),千里萬里就為追一口糧食。

小紅,有一種糧食在人生的遠路上,默默黃熟,搖落在地。我們很少能被它滋養(yǎng)。我們徒勞的腳,往往朝著它的反方向,奔波不已。

說出這些并不是我已經(jīng)超越俗世的糧食。正相反,多少年來我一直被俗世的糧食虧欠著,沒有氣力走向更遠處。

我只是獨自懷想那片遠地上的麥子,一年年地熟透黃落,再熟透黃落。我背對它們,走進這片村莊田野里。

對我來說,能趕上這一季的苞谷長熟,已經(jīng)是不錯的幸福,盡管不是我的。還有比我更幸福的那一村人,他們被眼看成熟的莊稼圍住,稻子、苞米、葵花,在他們仰面朝天的午睡里,又抽穗又長籽。

只有他們知道,今年的豐收是跑不掉了。

遲疑的鐮刀

這是別人的田野,有一條埂子讓我們走路,一渠溝秋水讓你洗手濯足。有沒有一小塊地,讓我們播自己的種子。

我們有自己的種子嗎?如果真有一塊地,幾千畝、幾萬年這樣大的地,除了任它長草開花,長樹,落雪下雨,荒成沙漠戈壁,還能種下什么呢?

當我們一路忙活著走遠時,大地上的秋天從一粒草籽落地開始,一直地鋪展開去。牛車走壞道路。鳥兒在空中疾飛急叫,眼睛都紅了。沒有糧倉的鳥兒,眼巴巴看著人一車車把糧食全收回去。隨后的第一場雪,又將落地的谷粒全都蓋住。整個冬天鳥站在最冷的樹枝上,盯著人家的院子,盯著人家的煙囪冒煙,一群伙地飛過去,圍著黑煙囪取暖。老鼠在人收獲前的半個月里,已經(jīng)裝滿倉,封好洞,等人揮鐮舞叉來到地里,老鼠已步態(tài)悠閑地在田間散

步,裝得若無其事,一會兒站在一塊土疙瘩上叫一聲;快收快收,要下雨了。一會兒又在地頭喊:這里漏了兩束麥子,撿回去,別浪費了。

每當這個時候,小紅,你知道誰在收割人這種作物,一鐮挨一鐮地,那把刀從來不老,從不漏掉一個,嚓嚓嚓的收割聲響在身后,我們回過頭,看見自己割倒的一片麥田,看見田地那幾千幾萬里的莽莽大野里,幾萬萬年間的人們,一片片地割倒在地,我們是剩在地頭的最后的一長溜子。

我們青青的葉子是否讓時光之鐮稍稍緩遲。

你勉力堅持,不肯放棄的青春美麗,是否已經(jīng)改變了命運前途。

我看見那個提刀的人,隱約出現(xiàn)在田地那邊。在隨風(fēng)搖曳的大片麥穗與豆秧那頭,是他一動不動的那顆頭。

他看著整個一大片金黃麥田。

他下鐮的時候,不會在乎一兩株葉青穗綠的麥子。他的鐮刀繞不過去。他的收成里不缺少還沒熟的那幾粒果實。他的喜慶中夾雜的一兩聲細微哭泣只有我們聽見。他的鐮刀不認識生命。

他是誰呢?

當那把鐮刀握在我們手中,我們又是誰呢?我在老奇臺半截溝村一戶人家門前的地里,見過獨獨的一株青玉米。其他的玉米稈全收割了,一捆捆立在地邊。這株玉米獨獨地長在地中間,稈上結(jié)著一大一小兩個青棒子,正抽穗呢。

陪同的人說,這戶人家日子過得不好,媳婦跟人跑掉了,丟下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跟父親一起生活。種幾畝地,還養(yǎng)了幾頭豬。聽說還欠著筆錢,日子緊巴巴的。

正是九月末的天氣,老奇臺那片田野的收獲已經(jīng)結(jié)束。麥子在七月就收割完。麥茬地已翻了一半,又該壓冬麥了。西瓜落秧。砍掉頭的葵花稈,被壓倒切碎,埋在地里。

幾乎所有作物都縮短了生長期。田野的生機早早結(jié)束。還有一個多月的晴熱天氣。那株孤獨的青玉米,會有足夠的時間抽穗、結(jié)籽,長成果實。

在這片大地的無邊收割中,有一把鐮刀遲疑了,握刀的手軟了一下——他繞過這株青玉米。

就像我繞過整個人世在一棵草葉下停住腳步。

這個秋天嚓嚓嚓的鐮刀聲在老奇臺的田野上已經(jīng)停息,在別處的田野上它正在繼續(xù),一直要到大雪封地,依舊青青的草和莊稼就地凍死,未及收回的莊稼埋在雪中,留給能夠熬過冬天、活到雪消地開的鳥和老鼠。這都是再平常不過的事。這場大收獲中,唯一遲疑的那把鐮刀,或許已經(jīng)蒼老。它的刃銹蝕在遲疑的那一瞬間,它的光芒不再被人看見。

現(xiàn)在,那把鐮刀就扔在院墻的破土塊上,握過它的手正提著一桶豬食。他的幾頭豬在圈里哼哼了好一陣了。我們沒有打擾他,甚至沒問他一句話。

這是他再平常不過的生活了。他可憐的一點收獲淹沒在全村人大豐收里。他有數(shù)的幾頭豬都沒長大,不停地要食。他已該上學(xué)的兒子在渠溝玩泥巴,臉上、手上、前胸后背的斑斑泥土,不知要多久才能一點點脫去,或許一輩子都不會——這個孩子從泥土中走出來,是多么的遙遠和不易。

但他留住的那株唯一的青玉米,已經(jīng)牢牢長在一個人心里——這是那年秋天,我在這片村莊大地的行走中遇到的最有意義的一件事。

日子沒過好的一戶窮人,讓一株青玉米好好地生長下去。那最后長熟的兩棵棒子,或許夠我吃一輩子。

但我等不到它長熟,這戶人家也不會用它做口糧。他只是讓它長老,趕開羊,打走一頭饞嘴的牛,等它結(jié)飽籽粒,長黃葉子,金色的穗殼灑落在地,又隨風(fēng)飄起。那時他會走過去,三兩下把棒子掰了,扔進豬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