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的詩性變奏
朱強是學土木工程專業(yè)的,卻意外寫起了散文。其實,朱強從未遠離他的專業(yè),只是轉換了高度和視角而已——以哲學和人文歷史的眼光重新打量生長于斯的贛州古城,反復掂量那些建筑遺址、墟土和城墻,甚至一塊不起眼的青磚?!敖ㄖ彩且环N時間現(xiàn)象。更多無法看見的時間,無法看見的建筑,深埋于土壤之下?!弊x這樣的句子,你能說他不是從另一視角深入土木工程學么?讀《行云》,足以看出作家對文本建筑的癡迷程度和藝術傾向,以及對結構再造和語言雕琢有著獨到見解。
從《行云》中,很能見出文本建筑師的知識譜系、人生閱歷和藝術趣味,也能看出文字工匠在施工、砌墻方面的技術和特色。寫散文,我以為第一條是誠實,一個作者要有剖露自我、審辨世界的誠實精神。第二條是離不開高度和低度,散文僅有海拔高度是遠遠不夠的,低入大地和塵埃,秉持天道良心,直面歷史和現(xiàn)實,和光同塵,理應是散文寫作的應有之義。
與我讀到的原先版本不同,《行磚小史》經過作者的不斷修改,面目一新,被砌成了立地入云的塔形建筑。從北宋熙寧二年始,朝代變遷的宏大敘事與城磚沉浮的微渺刻繪,便如須彌芥子之互納,竟被建筑師共時地砌在六角形向上聳起的文本中:以一塊青磚流浪的前世今生為線索,將城墻存滅與朝代更替、青磚離合與草民生息纏繞在一起描述、砌筑,“熙寧二年的這塊城磚,等它再次返遷到城墻上,時間已經是洪武三年了。是年,凝聚城磚的力再一次旋風般地來襲。因為一個叫周顛的人物幾句瘋癲之語,朱元璋一語成讖,坐上了龍椅”。沿著富于張力的跳躍式敘述螺旋而上,在塔的每層都可見年代嬗遞中窯工或瓦匠勞作的鮮活場景,看到朱氏家族以及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忙活其間的生動細節(jié)。它帶給讀者以耐人尋味的洞見與冷幽默,不經意讓人發(fā)出笑聲。
這固然離不開作者的歷史想象力,但其知識譜系對野史、方志和傳說的廣捕博撈,使它們具有伸手可摸的毛茸茸觸感和時空肌理。如金兀術渡江南下,隆祐太后南逃病倒,一個名叫王阜才的土郎中開出奇方,須用老城磚上的灰泥做藥引,由此引出采集藥引的奇異描述。又如徐百四走私藥品,將其隱藏在城墻根下的枯槐中,誰知一夜大風將那貨和“熙寧二年”城磚刮得不知所終。還有那個代人寫狀子的朱城磚對修城墻極為憤怒,其理由荒唐透頂:愛犬無法每日到城墻上拉屎而犯了便秘,日夜狂吠;他命里缺水火土,卦師算定他離不開城下老磚,他“只好抱了一塊鈐有‘贛州嘉定八年修城官磚使’的城墻磚砌在自家睡房的床邊”。文中大量涉及小人物與城磚糾纏的敘事,將當下探究銘文與古時燒制場景進行轉喻性跳接,經此多元并置使“行磚”上升到象征層面,意蘊變得豐厚。
全文在“我”誕生之時結尾,“那一剎那,光線如注,擁進了我瑩亮的眼睛,我被年輕護士放在冰涼的秤盤中央,不知這副皮囊還有沒有一塊磚重?”作者有意將新生兒置于“塔頂”,既是“我”的視角的自然閉合,也彰顯生命延續(xù)對于千古城墻的哲學意義。
在《行云》中,作者將“遷城”與“還鄉(xiāng)”這兩大構件,設計成否定之否定的回廊式結構:從小太公搬進城鎮(zhèn)又隱回鄉(xiāng)野,到父親從鄉(xiāng)下打拼遷入城里,再到父親思鄉(xiāng)在屋頂建“空中菜園”,形成時間鏡廊中的結構;同時穿插辛棄疾驍勇“逃金”與郁悶“返宋”在贛州的種種遭際,不僅留下千古絕句,還留下后人紀念他的稼軒路。這兩大看似無關的復合構件是怎樣被澆鑄在一起的?作者寫道:“我不僅發(fā)現(xiàn)歷史與現(xiàn)實是一對孿生兄弟,小人物與大英雄之間,也常常是可以對話的。我在想,回到南方的稼軒,名字被登上大宋的人口簿,難道他就真的成了宋人?”在這里,有穿透力的思辨成為鋼筋和黏合劑。這種回旋繁復的文本建筑形式,也許受土木工程學的某種啟發(fā)。
近些年新散文寫作的路徑已呈輻射狀,更多的探索者在拓展它的疆界和空域。它不再是熟稔的大路,擁擠的廣場,而是幽谷里的澗道、荒僻的泥途,可以像苔蘚、野草貼著地面生長、鋪展,也可以寫得云起云飛,人世間的雨雪風霜盡在其中。讀《行云》,加深了我這一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