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北平原西部，太行山脈東麓，拒馬河悠悠流淌，孕育了諸多村莊，容城縣賈光鄉(xiāng)溝市村即其中之一。

時令已過小雪，木葉盡落，天地瑟瑟，溝市村村民趙金斗家卻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挖掘機(jī)正拔起院中一棵大樹，忽然樹根處閃出一塊圓柱形石頭。駕駛員趕緊停下，圍觀的人群小心翼翼挖去浮土，一只赑屃和一塊石碑顯露出來。

溝市村是元代著名詩人、思想家劉因（字夢吉，號靜修）故里。劉因生于1249年，卒于1293年，追贈翰林學(xué)士、資善大夫，追封容城郡公，謚號文靖。后人將他與同時期的許衡、吳澄并稱“元初三大儒”，與明朝忠臣楊繼盛、明末清初大儒孫奇逢合稱“容城三賢”，1910年從祀孔廟。

容城縣文保所的同志聞訊趕到，將文物運抵縣廣播電視局暫存。現(xiàn)場發(fā)掘的小視頻在微信群傳開，我看到時，已是半夜。心有所念，夜有所夢，睡夢中，我恍惚看到，靜修先生言笑晏晏，溫厚如山。元朝初年，同樣是一個天寒地瑟的季節(jié)，先生獨自騎馬由薊門關(guān)返家，過白溝河時，霜天孤雁，水瘦風(fēng)急，先生不禁深深嘆息：“薊門霜落水天愁，匹馬沖寒渡白溝。燕趙山河分上鎮(zhèn)，遼金風(fēng)物異中州。黃云古戍孤城晚，落日西風(fēng)一雁秋。四海知名半凋落，天涯孤劍獨誰投?！?/p>

元初亂世，家鄉(xiāng)風(fēng)物凋零，詩人天涯孤旅，漂泊無定。一子早夭，女兒出嫁，先生壯年離世，遺跡漸漸淹沒在歲月的風(fēng)雨中。如今，實實在在的文物出土，怎不令人掛念呢。

第二天一上班，我就和文保所打好招呼，與研習(xí)靜修先生的朋友一起去縣廣播電視局院內(nèi)訪碑。這里搭了個棚子，地上交互疊放著一些石碑，最外面就是那個赑屃。它通體灰白，身上遍布斑駁凹坑，四足撐地，微微昂首，穩(wěn)穩(wěn)趴伏，不怒自威。

赑屃旁邊的石碑半人多高，四角皆有殘損。寒風(fēng)吹來，碑上塵土飛揚(yáng)。碑石風(fēng)化嚴(yán)重，點點凹坑深深嵌入字跡，仿佛一雙雙滄桑的眼睛，默默注視著世間興衰更迭。

我和朋友細(xì)辨碑文，一字字摩挲。前四字漫漶不清，第五字是“學(xué)”，六、七、八字剝蝕嚴(yán)重，九、十字為“大夫”，后兩字不清，再后面能辨出“國子祭酒蘇天爵撰”。往后又有多字不清，再后能看到“呂思誠書”。由此我們推測，此碑應(yīng)為蘇天爵撰文、呂思誠書丹的《靜修先生墓表》。

碑平放在地，只能看到碑陽。碑文未完，我們在碑陰摸了摸，有字。巨石沉重，無法翻轉(zhuǎn)，遂用手機(jī)拍照，留待回家對照資料細(xì)查。我們搓搓凍僵的手，默默注視這重見天日的赑屃和石碑。想象當(dāng)年它們曾怎樣威武地佇立在靜修先生墓前，身上承載了多少沉甸甸的目光，我們的目光也跟著沉甸甸的。

靜修祠最早建于元代。元代賈瓖從學(xué)于靜修先生。其子賈彝任容城令，率官員士子拜謁先生墓地，并捐俸買石，刊表樹碑，重修墓園。所樹之碑即蘇天爵撰《靜修先生墓表》。

晚上回家，我找出《靜修先生墓表》，與石碑上殘存字跡對照，正好一一對應(yīng)。

夜深人靜，窗外寒風(fēng)兀自掠過樹梢。我一頁頁翻閱古籍，藉由蘇天爵之筆觸摸先生的氣息：“先生師道尊嚴(yán)，學(xué)子造門，隨其才品而教焉，講說諸經(jīng)，理明義正，聽者心領(lǐng)神會……”

生逢亂世，先生家鄉(xiāng)千里無雞鳴，文脈幾絕。先生以多病之身勤于著述，講學(xué)授徒，所用教材也多自己修訂。先生歿后，門人故舊集遺稿而成《靜修先生文集》二十二卷。后世評價，先生詩詞冠元初之首，學(xué)術(shù)著作則為理學(xué)在北方的傳播及由宋到明的過渡起了重要作用。

周末，我和朋友去溝市村參觀靜修祠遺址。在一位大媽引領(lǐng)下，我們穿街走巷，來到趙金斗家。院子中央有個大坑，是碑刻和赑屃出土之地。

冬日陽光清冷，天地空曠，往北看，村邊拒馬河大堤逶迤綿延，堤旁三三兩兩的施工人員正在各自忙碌。

指路的大媽說，小時候看到過靜修墓和祠堂，特別大。她滿是皺紋的臉上帶著敬畏的神情，右手舉高向空中劃了一圈：“這一片都是。墳頭在碑后邊，祠堂在前邊。我聽老人們說溝市村以前叫尊賢莊?！?/p>

按清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容城縣志》記載：“劉靜修先生墓在拒馬河南岸，河水沖決，地多圯壞，獨此三面縈洄無虞?！?/p>

我和朋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撼。原來歷史并未走遠(yuǎn)，先賢的氣息和遺跡就在村民的記憶和這實實在在的遺址里。

容城舊有八景，其中之一名“賢塚洄瀾”，即大媽所述之景。

我們從趙金斗家出來，回望院子，一束陽光從殘垣斷壁間穿過，正照在出土赑屃和石碑的大坑上。冬日蕭瑟，這個大坑卻在寒陽照耀下聚焦了一種滄桑的美。它的滄桑多像一幅畫圖的留白，等待后人重新拿起畫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