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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她用身體發(fā)問:我能不能不吃肉? 
來源:北京青年報 | 趙晨  2026年03月20日08:11

舞劇《素食者》(攝影/王犁)

“在火焰中/有著圓形的寂靜?!?013年,韓江在《詩人的話》一詩中寫下這樣的句子。2026年,由韓江小說《素食者》改編的舞劇采用外方內圓的舞臺布景,遙遠地回應其詩意。中國創(chuàng)作團隊并未對原作小說進行大刀闊斧的改編,而是嘗試在有限空間內最大限度地用肢體表現靈與肉的掙扎。每一次伸展、擺動、翻滾、拉扯,都是臺上的七具肉身在凝神發(fā)問:我能不能不吃肉?

從一場夢開始的精神裂變

韓江是首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東亞女性作家。舞劇《素食者》在上海YOUNG劇場首演,演出時間十分“討巧”,末場正好是三八國際勞動婦女節(jié),走進劇場的每一個人因此能夠更為強烈地與韓江小說中人物共情。舞劇演員們雖無臺詞,但劇中設有旁白,為觀眾呈現原著中的主要情節(jié)沖突。

《素食者》小說分為三部分:《素食者》《胎記》《樹火》?!斑@只是一場夢”,這是小說中高頻出現的句子。夢境是英惠轉變的起點,是她對現實生活反胃的宣言。舞臺布景以白色亞克力材質為主,現場彌漫煙霧,輕微透光,相互配合展現出朦朧感。

臺上的七位舞蹈演員在白色的塑料廢墟中演繹不同的“失語”場面:英惠幼時曾被狗咬傷,在父親的引導下吃下了狗肉;英惠清理家中冰箱里大量的肉;英惠隨小鄭出席領導組織的飯局;英惠拒絕家人強制喂肉而割腕;姐夫與英惠在身體上繪畫并越過道德邊界;姐姐對英惠短暫的救贖。每一幕都是沉默,每一幕都有掙扎,每一次的失語及隨之而來的痛苦,都在白色系舞臺的夢境中積蓄著反抗的力量。

無論哪一幕情節(jié)都由七位舞蹈演員共同演繹。重要的不是情節(jié),而是蘊含在情節(jié)中的壓迫,在結構性壓迫中每一位演員的身份都是受害者,共享集體身份的他們無需截然的角色劃分。還有另一位“演員”參與了現場演出,存在感極強——作曲王懿在場邊全程陪伴,電子合成器主導的配樂進一步渲染了迷幻氣質,讓夢境并非僅是觀眾眼前之所見,也是耳之所聽。故事是從“滋滋”的烤肉擬聲開始的。韓江曾在小說中寫道,英惠在成為一名素食者前十分擅長烤肉。當舞劇在烤肉聲中啟動,音樂就變成一個殘酷的寓言,人人都有被炙烤的可能。

她們變成了樹,沉默而強悍

每一位舞者身上都有“鼓包”。身著極簡服裝的他們在舞臺上表達著向赤裸生命的無限接近,但是每一個鼓包又都在宣告身體的突兀存在,那可能是被壓迫的痕跡,也可能是束縛的扭曲呈現。劇中以一位演員連續(xù)搬運其余六位演員身體的動作場面,來展現壓迫下“行尸走肉”的狀態(tài)。繩條則是另一組對壓迫暴力的呈現,成為素食者之前的英惠被繩條捆綁、拉扯,沉重地從舞臺前跑過。

并非每一次吶喊都震耳欲聾,沉默的意義是韓江作品的重要表達。在《失語者》中,韓江借博爾赫斯的墓志銘“我們中間橫亙著刀”,講述一個女人為反抗暴力而不再開口說話的精神裂變。小說中有此一句:“如果說雪是從天而降的沉默,那雨也許就是天上落下的無盡的長句?!蔽鑴 端厥痴摺分幸矠橛⒒菹铝艘粓龃笥辏拔夷懿荒懿怀匀??”在紛紛落下的句子陣形中展現出無限的意義。英惠的沉默在舞臺上成為對食肉者體系的嘲諷和挑釁,若不抗拒,就會成為其中一員。

英惠曾在若干次無法選擇的情況下與食肉者們共食,因此她的行動如此令人心碎,她必須不斷直面自己也曾協(xié)助施暴者的事實。舞劇后半部分,英惠在精神病院中掙扎,拒絕醫(yī)護人員的救治,孤立無援。姐姐仁惠出現了,為保護妹妹咬傷了醫(yī)護人員。她抱著英惠,兩個人短暫地相連,搜尋溫暖。“姐……世上所有的樹都跟手足一樣?!边@一刻她們生長在一起,姐姐和穿著綠衣服的英惠變成了樹。

不僅是韓江,韓國新生代作家金草葉的長篇小說《地球盡頭的溫室》,也借“植物—女性”這樣一組共生體系的隱喻來構建小說的敘事,沉默、強悍的生命力成為這一共生體系成立的重要支撐。韓江的另一篇小說《紅花叢中》是這樣結尾的——“濃綠的葉子靜靜地搖曳,她就在樹下默默地站立了許久?!毖輪T們手拉手謝幕,這是整場舞劇“最韓江”的時刻,所有人站在一起,像植物一樣緊緊依靠,盡情生長。

意義遠遠超越性別的范疇

2024年韓江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時,授獎詞這樣寫道:“韓江在她的作品中直面歷史創(chuàng)傷和隱性規(guī)則,在她的每部作品中都揭示了人類生命的脆弱。”韓江生于光州,故鄉(xiāng)對她來說并非只是一個地點,而是一段必須用文字去消化的經歷。光州事件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是韓江的夢魘,如其所言:“如果我不把它寫出來,就到不了任何地方?!庇谑恰渡倌陙砹恕访媸?,這是韓江無法逃避的寫作,也是召喚閱讀勇氣的小說。

“這本書不是為我個人而寫,我想將這本書獻給我的感覺、存在,以及在光州民眾抗爭中不幸身亡者、幸存者,還有罹難者家屬。最終,不是我?guī)土怂麄?,而是他們幫了我。我什么事也沒做,只是寫了一本書而已?!?/p>

韓江并非什么事都沒有做,她在若干本書中尖銳提問、無聲反抗,她之于文學的意義,遠遠超越了性別的范疇,但性別在韓江寫作中的重要性也不該忽略。近年來,韓江并不孤單,無論是金愛爛的《你的夏天還好嗎?》,還是趙南柱的《82年生的金智英》,包括更晚些的崔恩榮的《明亮的夜晚》,都借性別視角為讀者提供了重新審視自我的契機?!绊n女文學”潮流并非偶然,是若干人在共同的困境面前發(fā)出了呼聲,舞劇《素食者》也是這呼聲的回響。

舞劇的主創(chuàng)團隊在演后談環(huán)節(jié)中提到,其改編計劃并不是2024年韓江獲獎之后才“慕名”啟動,而是早在2016年便開始醞釀。十年過去了,這場無聲的回應終于登上舞臺。盤踞在樹木中的火光照亮了世界上的另一群人,點亮了另一個舞臺。

樹不會說話,她們只是沉默地生長,堅定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