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墨》的追問——評房偉中篇小說《余墨》
《余墨》是知名小說家、學者房偉新近發(fā)表的中篇小說,是房偉“高校知識分子系列小說”之一,講述的正是當代高校人文知識分子的那些事兒。小說以網(wǎng)絡歷史寫手周丹為敘事人,以容煥余和谷墨的“雙葬”為線索,梁城歷史學界的各色人等及學術糾葛悉數(shù)登場。其間,既有容煥余門下谷墨、程濟、孟力行、高曉菲、周丹等人的不同人生故事;有梁大著名歷史學權威容煥余與學術對手、梁師大的歷史學權威金輝之間的學術門戶之爭;也有谷墨與程濟這對同門不同的個性、情感和學術人生的對峙。小說人物及線索紛繁,內(nèi)容取鏡寬廣,但又集于“雙葬”之一線,繁而不亂。既十分好看,又有深意存焉。自《血色莫扎特》以來,房偉就追求將可讀性融于嚴肅的思想主題中,《余墨》延續(xù)了這種追求,又有新的拓展。
“余墨”這個取名,表面上是將容煥余、谷墨兩人之名各取一字,實則是有所寄托、有所追問的。墨與知識相通,此處則用于指稱一種知識倫理?!队嗄方议_當下人文學界之一角,既是寫故事,寫人生,寫抉擇,也是借墨而追思斯文?!八刮摹币辉~,表面上是“這一文章”,實則有著體面、教養(yǎng)、文明的內(nèi)涵。現(xiàn)實世界有千千萬萬的側(cè)面,為何獨寫知識分子的那些事兒?這不僅是因為作者本人長期工作、生活于高校,入乎其內(nèi),故能寫之,更因為知識分子是寄托和維系一個社會“斯文”的群體。小說呈現(xiàn)了當下人文知識界的種種積弊:各個層級的知識分子,多為各種項目、頭銜、考核所困?;蛞坏仉u毛,或蠅營狗茍,學術理想的追求被轉(zhuǎn)換為學術利益的爭奪。小說中,容煥余提著貴重禮物穿梭于酒店拜會評審專家;葬禮之上,景瑞“不失時機”(慌不擇時)地拜托“我”為其論文謀C刊,這些細節(jié)確實令人唏噓。容煥余與景瑞,在學術場域中的地位相去千里,但這份斯文掃地又無可奈何,卻是相通的。容煥余為梁大幾代歷史學人的心血計,那迎來送往、應酬玲瓏中也有委曲求全、五味雜陳之感。至于景瑞,可能是學術底層了。正當葬禮現(xiàn)場,各色人等、熙熙攘攘之際,他竟有心思拜托這等“大事”。此處,《余墨》追問的實是:斯文淪喪,尚有余墨否?
令我感嘆的還有,房偉也竟有這等心思,在敘事人周丹在摯友葬禮的百感交集中,遞來另一份令人窒息的現(xiàn)實人生,遂令小說氣象頓生。我們知道,很多小說家,只能寫自己,不能寫他人。這類小說家獨擅第一人稱敘事,不管寫的是誰,都是寫自己的故事。另有一類小說家,既能寫自己,也能寫他人,能寫百態(tài)人生。我們雖不能完全否認自我書寫類型的小說家的價值,但小說的大道,可能還是存在于那種能寫人生百態(tài)的小說家那里。不過,就是這類小說家,也是有高下之分的。能寫滔滔大潮者不在少數(shù),但能于滔滔之中獨見渺渺者,無疑更高。能寫葬禮上之穿梭往來,各懷心事者或不在少。但于敘事人之審視、感傷之目光之中,執(zhí)拗地遞來另一種現(xiàn)實的聲音,則說明作者活在復調(diào),而非單一的聲音中。他自知,所謂現(xiàn)實,就是聲聲不同,聲聲互否,聲聲互應。這一細節(jié)見出,房偉的小說,已進入另一層,隱約有著“紅樓”韻味。
說回《余墨》的追問。我想它也并不只是悲愴的。羅杰·加洛蒂在《論無邊的現(xiàn)實主義》中說:“生活的意義……既作為一種強制的必然來經(jīng)受,又由一種自由而孤獨的選擇的責任來承擔的。”這番話和韋伯“所有的歷史經(jīng)驗都表明,可能之事皆不可得,除非你執(zhí)著于尋覓這個世界上的不可能之事”有異曲同工之妙。換言之,生活既屬于規(guī)定性范疇,又屬于可能性范疇。斯文委頓是一種現(xiàn)實,但并非一種絕對必然的現(xiàn)實。文學之為文學,正在于召喚對這種現(xiàn)實的超越。用房偉自己的話,便是“心守星光,眼有余墨”?!队嗄?,便是對當代知識分子的生存現(xiàn)實和倫理責任的追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