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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另一種崇高——董夏青青小說論
來源:《小說評論》 | 韓松剛  2026年03月23日22:25

作為一名“80后”軍隊女作家,董夏青青身份的獨特性,似乎預示了她小說的某種既定的美學風格——英雄的?宏大的?積極的?但事實上,當我們讀過董夏青青的小說就會發(fā)現(xiàn),她的小說并非那種確定性的、英雄主義的宏大敘事,相反,她寫了很多不可預料、不可確定的人物、事物和故事,一切看起來那么普通,但又那么不凡;一切顯得那么沉悶瑣碎,卻也意義深遠。就是在這不凡和深遠之中,董夏青青的小說不自覺地孕育出另一種崇高。這種崇高不是概念化的、先驗性的,不是那種由英雄主義所帶來的壯懷激烈,而是圍繞基層官兵的生命和生活所產(chǎn)生的一種低越而飛揚的思想境界。同樣的,這種崇高也不再僅僅和犧牲、奉獻等高貴的特質(zhì)相維系,而是與作為具體的人的某種體面和莊嚴緊密相關。

董夏青青的小說體量并不大,她2011年在《十月·長篇小說》發(fā)表過一部長篇小說《年年有魚》,小說圍繞一個名叫李家莊子的古老小村莊展開,講述了李姓家族的變遷史和幾代人的生存史。很顯然,董夏青青后來的小說寫作,有意地告別了鄉(xiāng)土和歷史的書寫,而進入了城市和當下。但她在小說中所表現(xiàn)出的對普通人物的關注、對日常生活的聚焦和對人性狀態(tài)的描摹,則是一以貫之。之后,董夏青青又出版了小說集《你比海天更美麗》《在阿吾斯奇》和《科恰里特山下》,再加上2025年出版的《杏園》,基本構成了她小說創(chuàng)作的全貌。其中以短篇小說的寫作為主,而在短篇寫作之中,又以獲得第八屆魯迅文學獎的短篇小說《在阿吾斯奇》為代表。董夏青青的小說,有一部分寫城市生活,這部分小說主要收錄在《你比海天更美麗》中,但更多的,或者說主要的是寫軍隊生活。這種題材上的限定,其實無意中已經(jīng)表明了小說寫作上的某種難度。她的小說,寫的是軍隊生活,但更有溢出軍隊生活的日常和過去,這使得她的小說空間既有一定的封閉性,同時也具有一種廣闊性。從這個意義上看,董夏青青的小說又突破了軍旅小說的界限,而具有了一般小說的普遍性和深刻性。

在董夏青青的小說中,基層官兵除了要面對常規(guī)的訓練、可能的戰(zhàn)斗,還要面對平凡的日常生活,其中包括親人的生死、自身的情感以及個人的內(nèi)心世界。董夏青青的小說不回避基層官兵駐守的艱辛,也不回避戰(zhàn)斗的慘烈和殘酷,但和戰(zhàn)斗同樣激烈的、和駐守同樣困難的,是人如何面對自我和生活。生活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面對這些困境,董夏青青并不盲目樂觀,也不刻意悲觀,她是冷靜的,也是堅定的,因為很多問題并不能從主觀上獲得解決,唯有直面才可能獲得出路。

董夏青青說她的小說創(chuàng)作受伊薩克·巴別爾的影響,這種影響在小說中有一定的表現(xiàn),比如曲調(diào)的哀婉,比如對普通人物的親近,甚至于那種語言的精確簡潔,都有一種巴別爾式的風格。但和巴別爾非常不同的是,董夏青青從不沉迷于絢爛的抒情和華麗的修辭,也少有極端的暴力和突轉的心理感受,她小說中人的心靈被照亮靠的不是神諭,而是人對于自然和自身的情感頓悟以及內(nèi)在認知。同樣的,雖然兩人都是軍人身份,但和巴別爾的“偽紀實”相比,董夏青青的小說有著強烈的“紀實性”特征。她筆下的人物,都是在場的,而非歷史中的,是鮮活的生命在生活中的存照,而不是歷史的記憶在當下的復現(xiàn)。而這種在場感和現(xiàn)實性,又得益于她的“身體力行”。董夏青青的小說,不是想出來的,是走出來的,她在行走中看山川河流,觀世間百態(tài),悟人生哲理。也是在行走中,她見出了天地的寬闊、人生的寂寥和生命的豐富,以至于讓一切事物都有了人的風貌?!白呓菈K冰面時,一束從山體側面探來的月光正落于其上。讓那塊冰面形狀看起來像山體裸露的心臟,近乎人性?!盵1]就這樣,世間風物在她的筆下,都有了一種迷人的人性姿態(tài)。

也是基于這樣一種人性的目光,她所聚焦的那些基層官兵,他們的生命情態(tài)、精神樣貌、困苦孤獨,才具有一種普遍的、共鳴性的力量,同時,這力量的呈現(xiàn)又不是單向度的,也不是無力的,更不是膚淺的,它是向內(nèi)的,既堅定地伸向生活內(nèi)部,又義無反顧地走進心靈深處,也是在這個過程中,那些詩意的靈魂,與這個世界、與他們自己從陌生變得熟悉,從綿軟趨向強硬,并改變了對世界、對自身的感知。也是在這個意義上,董夏青青的小說具有了一種深刻的、耐人尋味的詩學和哲學樣態(tài)。

如果暫時拋卻董夏青青的軍人身份,她的小說首先是和空間、地方相關的。小說集《科恰里特山下》《杏園》都是以一個地方或者空間來命名的,獲得第八屆魯迅文學獎的短篇小說《在阿吾斯奇》同樣是以一個地名來命名,甚至于在小說集《你比海天更美麗》中,直接就以“都市”和“邊塞”來進行主題上的劃分,想必這些不應該都是巧合。

據(jù)此我們大概可以判斷說,董夏青青是一個有著強烈的空間意識或地方概念的作家。但如果就此認為,董夏青青是一個對空間沉迷或對地方癡迷的作家,那或許又錯了。董夏青青從不會在她的小說中去刻意突出某個空間或者地方。這反映在她對一個地方或者空間的描寫上,就是簡練、干脆,從不拖泥帶水。比如《在阿吾斯奇》的開頭:“云靄封鎖了雪峰之間偶爾顯露的天際遠景。陰冷徹骨的北風越刮越大?!盵2]短短兩句,一個是視覺上的遠觀,一個是近距離的觸覺,卻迅疾地營造出了一種冰冷的氛圍,從而也水到渠成地為下文的悲沉做了情感上的鋪墊。董夏青青不會在風景中做更多的情感停留,因為,她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想讓故事中的人物登場了。

同樣的手法也體現(xiàn)在《在晚云上》,小說中有一段寫道:

雪在天亮之前停了下來。天地之間呈現(xiàn)淡淡的紫色。霞光在遠處顯露,用自身平靜的光亮照耀皚皚群山。副團長在屋里整理好被褥,下炕走到屋外。山谷里空氣稀薄,落雪的地方到處空蕩蕩的。[3]

和《在阿吾斯奇》的描寫近似,董夏青青對于風景的刻畫幾近苛刻,目光凌厲,筆觸凝練,小小的段落中卻隱藏著無盡的蒼茫、巨大的孤單和一種不可觸及的沉潛的寧靜。不知道為什么,跟著董夏青青在她的小說空間中穿行時,我忽然想起蘇軾的詩句:“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笔堑模x她的小說,總是會有一種忽遠忽近、忽高忽低的視覺效應和體感落差。她眼前的高原太闊大了,以至于人在其中顯得十分縹緲和微不足道。這樣一種忽遠忽近、忽高忽低的寫作方法,使得她小說中風景的呈現(xiàn)和人物的出現(xiàn),都顯得比一般情況更為艱難,這一切都是不易把握的,一不小心,就會失控?!罢怯捎陂_放和無限,這片寬廣的荒原逃脫了視覺的控制。公共的空間任由人們的目光馳騁,無邊曠野生出的浪漫感不僅溢出了視覺的范圍,更有利于情緒的宣泄:‘無法形容這片曠野攝人心魄的奇異和深刻,以其本色的表達深深地打動我們?!盵4]事實上,在董夏青青的小說中,一切風景都無需修飾,它們那清晰的輪廓和形象,早已經(jīng)成為她心中普遍的觀念。董夏青青用最簡單的方法,讓我們感受大自然的驚奇和它的龐然廣闊。

也是借著這開闊和寬廣,董夏青青筆下的人物雖然渺小,內(nèi)心之中卻始終保持著某種“廣闊性”?!白蛱煜挛邕M山,連長看見晚云上有一只麻雀飛過。那么高的地方,怎么會有麻雀呢?但那肯定不是一只鷹。他心想,既然麻雀能飛到那么高的地方,那愛我的女人也能跑到這里來看我。而我也應該排除一切困難,去看看她?!盵5]因著這自然世界的廣闊,人的內(nèi)心也變得“廣闊”起來,一切都顯得那么自然而然?!皬V闊性就在我們心中。它關系到一種存在的膨脹,它受到生活的抑制和謹慎態(tài)度的阻礙,但它在孤獨中恢復。一旦我們靜止不動,我們置身別處;我們在一個廣闊的世界中夢想。廣闊性是靜止的人的運動。廣闊性是安靜夢想的動力特征之一?!盵6]雖然駐扎的環(huán)境如此艱苦,但這些基層官兵的內(nèi)心世界并沒有被冰封,而是始終涌動著一種活力,其中的原因之一便是這種“廣闊性”?!耙蚨?,似乎是通過它們的‘廣闊性’,內(nèi)心空間和世界空間這兩種空間才變得和諧。當人的巨大孤獨變得更深時,這兩種廣闊性互相接觸、互相混合?!盵7]也因為這種“廣闊性”,我們看這些基層官兵,他們雖然處于生活的種種困厄之中,但從未被擊倒,哪怕生命脆弱不堪,也一直保持著對生活最大的信任。

和連綿的雪域高原相比,官兵們具體的生活空間其實并不大。所以很多時候,這種“廣闊性”也會變成一種無形的壓迫,從而導致人的內(nèi)心越加緊縮。因此,這種“廣闊性”又不自覺地帶有一種凄涼的魅力,廣闊突然變得沉默了,而沉默引發(fā)了凝視,同時在這沉默和凝視中,人又從一種緊縮的狀態(tài)中延伸開來?!俺3U峭ㄟ^縮得最小的內(nèi)心空間的緊縮本身,內(nèi)與外的辯證法獲得其全部力量?!盵8]董夏青青的小說之所以能夠具備一種強烈的沖擊性,就得益于她對空間的復雜性的整體把握??臻g是有彈性的,并因此而具有活力,同樣的,空間也是多維的,從而才具有了各種可能性。

董夏青青的小說是在場的,但這種在場往往是講述者的在場,而她小說展開的空間往往要寬廣得多。她的小說,有著很鮮明的現(xiàn)場感。但她的小說從來不會僅僅停留在原地打轉,而是不停地回到過去,去觸碰那些遙遠的事物和記憶。比如《杏園》這篇小說寫的是一個綽號叫“狗媽”的士兵的故事,但其敘事的真正展開,是伸向了遙遠的過去——甚至于講起了“狗媽”的繼父的故事,以及炊事班班長“魚伯”和他父親的故事。然而,也是在這個過去和當下的交接之處,我、“狗媽”還有“魚伯”再次“相遇”了。事實上,《杏園》還是一個關于成長的故事。“我還想到,當我也有了孩子或成為某個孩子的繼父,我會向孩子繪聲繪色描述的,除了苦頭,也許還有我每次站上野地里某塊冰面時的欣喜若狂。那種欣喜就是你隨時會從冰面最脆弱的地方掉下去,但真正沖起來的時候一定無所顧忌?!盵9]董夏青青的小說,很多都和成長相關?!对诎⑽崴蛊妗芬彩且粋€關于成長的故事。小說表面上寫的是小弟犧牲,整個小說的結構,卻是與犧牲所衍生出的小弟少年時期相關的記憶和生活,兩相對比,兩相成全,共同完成了這個故事。小說的最后,作者借用了蘇軾的一句詩詞:“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又是蘇軾,但這一次,它所表達的不是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古老期盼,而是在一個更為遼闊的空間中,那種由遠及近的情感依戀。哪怕相隔千里,遙遠的事物依然近在眼前。這種成長超越了身體本身,是一種精神的生長。

成長就是這樣殘酷,它伴隨著溫暖的記憶,但往往也和困苦、死亡密切相關。董夏青青的小說中同樣寫到了很多死亡?!秲鐾劣^測段》寫的是一個關于死亡的故事。但小說通篇幾乎沒有直接寫死亡,而是通過回溯死者許元屹生前的諸多事例來逼近死亡、理解死亡?!吧卟淮_信自己依然還在人間,而那個已經(jīng)死亡的人——許元屹也不以死者的形象出現(xiàn)在我們面前。董夏青青嘗試以現(xiàn)代的陌生化的手法描摹死亡,給人留下了極深的印象。在死亡的籠罩下,生命的能量被抽離了,人以物的形象顯示自身。這看似零度、不帶任何情感的描述中其實蘊含著強烈的情感。死亡要在具體的人身上顯露自身?!盵10]很多時候,董夏青青哪怕已經(jīng)直接面對死亡,也并不直接寫死亡。即便如此,我們依然能夠在她的小說中嗅到那種死亡的氣息?!跋锏哪G色水草阻在白色大鵝卵石上,絲絲縷縷順水勢柔滑搖擺,像上游漂下來的女人頭顱。”[11]“等父親醒來后爬過去看,戰(zhàn)友躺著不動,兩顆血紅的眼珠暴突,鼻子、嘴、耳朵都在往外冒血?!盵12]“明鐵蓋達坂下,大量的山地物質(zhì)被流水侵蝕、搬運、堆積在山前地帶。帕米爾高原上遍布壟堆,不長草木。不長草木的壟堆真孤單。”[13]只字不提死亡,卻覺得死亡遍地都是。雖然不動聲色,卻讓人肅然起敬。董夏青青在遣詞造句上的用心,可見一斑。

董夏青青的小說,在遙遠和現(xiàn)場之間切換,而不管是向童年索要精神資源,還是向過去討要生動記憶,都是為了促成我們對于現(xiàn)實生活的理解和超越。盡管我們每天都在打量這個世界,但視線總是受限的,董夏青青借助時間的河流,讓我們看向過去,同時也讓我們眺望未來,畢竟,在想象的時域中,世界是無限的。

在遠和近的切換中,董夏青青的小說完成了一種時間上的整合。但同時,我又在董夏青青小說關于高和低的反差中,看到了一種空間上的落差。董夏青青的小說,好多是發(fā)生在高處的?!陡咴L物記》《在晚云上》《高地與鏟斗》,從小說名字上就能看出是和“高”相關的。而與高相對應的,是低,是下,因此,《科恰里特山下》等小說,則是在另一個位置上對于這個世界的觀察和反映。

古人云,高處不勝寒。越高越冷。讀董夏青青的小說,你的第一感受一定是冷。雪山、高原、冷冰、峻嶺,每一處風景,都給人一種視覺上和感覺上的寒意。高還有一種負面效應,就是缺氧,讓人喘不過氣來,甚至會出現(xiàn)短暫的失憶。所以讀董夏青青的小說,如果不能讀出這種窒息感或讓人呼吸短促的狀態(tài),那就很難進入她的世界。與此同時,也因為這空間的荒冷,而造成了她的小說整體上色調(diào)都不高昂,甚至有一種沉郁頓挫的感覺。傅逸塵在評論她的小說時將其概括為“零度現(xiàn)實主義”。這個零度,我認為可以從兩個層面來理解,一個層面是物理意義上的,這種感覺主要來自她小說中嚴寒的氣候和凝凍的景觀。一切都是冷的,這種冷是客觀的,不隨著人的意志而轉移。駐守在雪域高原上的基層官兵們,首先面對的就是這種冷酷環(huán)境?!袄洹焙汀翱帷贝_實是相連的。因為寒冷,而見出了殘酷?!八氖謨龅冒l(fā)紫,手掌上的皮都粘在了高壓鍋上?!盵14]這真是讓人心驚肉跳的畫面,無需多言,便可見出血肉模糊。這一恐怖的描寫,是血腥的,也是現(xiàn)實的,是零度的,也是凜冽的。它甚至都不需要更多的想象,就能夠讓人從視覺和觸覺上感受到一種觸目驚心。

另一層面是心理意義上的。我想,作為小說家的董夏青青,一定對她筆下的人物,和他們所處的現(xiàn)實世界充滿了熱烈的情感,然而這些主觀的熱情在冰冷的氣溫和殘酷的環(huán)境面前,遭到了“冷遇”。退而求其次,董夏青青換了一雙冷眼看待這一切?!岸那嗲嘈≌f敘事的美學向度與思想內(nèi)涵是顯而易見的,她就是要真實地還原戍邊的基層官兵以及那里的普通人的粗糲困厄的生活——一種不加修飾的原生態(tài)的存在?!盵15]在她的小說中,沒有宏大的歷史敘事,也沒有耀眼的英雄主義,她的目光是平視的,她和她眼前的人物保持著同樣的一條水平線,有時候是遠的,有時候是近的,但始終冷靜和客觀,因此便也呈現(xiàn)出一種零度的視野,這是董夏青青的小說觀。

但董夏青青也一定深知,人是不能一直待在高處的,他們要往下走,他們要在低空進行自由的呼吸。這才是一種正常的生命狀態(tài)。所以,董夏青青小說的難能可貴之處,是寫出了這些處于高空狀態(tài)的人在低空下的更多的真實。在高處的時候,人是容易失真的,而在低處的時候,則顯現(xiàn)出本真的樣子?;氐降吞帲褪腔氐浆F(xiàn)實生活之中。比如《科恰里特山下》中,故事雖然是以搶救戰(zhàn)士“七十五”開頭,但其實寫的是我現(xiàn)實的情感生活。這也是董夏青青常用的一種“對比”敘事手法,貌似寫他人,實則寫自己。到了小說的最后,那個開頭出現(xiàn)的“七十五”其實慢慢隱匿了,而小說中那個敘事者“我”最后變成故事的主角?!按藭r,我和軍醫(yī)躺在人武部的招待室。軍醫(yī)在旁鼾聲正響。我想叫醒軍醫(yī),告訴他。我和我的妻子,就是在準備分道揚鑣時,才真正認出了彼此往后的模樣。但我一個字也不能提,不管我說什么,都像把失而復得的一部分又交了出去。”[16]

我覺得董夏青青小說最為打動人的地方,就是寫出了人在高原之上所體驗到的那種個體的卑微以及在低空之下所秉持的信念的堅定。因此在她的小說中,與那種不高昂的氣氛相對應的,就是人也沒有那種激揚的調(diào)子,他們在這個冰冷的環(huán)境里已經(jīng)形成了更加理性的生存觀念?!拔覐臎]在愚昧、平庸和愚蠢的事上消磨自己的生命。理想也從沒半點虛假。到這時,卻貌似只有那不變的、時常舔鹽的生活,才是最看得見、摸得著的部分?!盵17]“想到在荒地里的消磨,那些講榮譽信念的會議上,一群人接受精神與指示時興奮而疲乏的模樣,我就覺得痛苦。但在這戈壁環(huán)境構成的簡單生活里,我同時也感覺到單純的快樂與滿足?!盵18]

讀董夏青青的小說,我們其實很容易被她筆下那些奇崛的外部景觀征服,這片常年被冰雪覆蓋的不毛之地,在她的重新喚醒之下,產(chǎn)生了一種讓人迷醉的積極之美?!叭荷礁吲e。阿克魯秀達坂西側的03號雪峰,鉛礦一樣沉靜,在霧靄凝結的白光中漂流。鷹在落日里乘著上升的氣旋,帶著它自身凱旋之美?!盵19]在董夏青青的心中,她似乎就是對這片大地有一種“偏愛”,偏愛它的冷峻、偏愛它的荒蕪,甚至偏愛它的靜默和無動于衷。因為她知道,這平靜之下,隱藏著無窮的詩意。而駐扎在此的基層官兵,同樣領受了這自然的魅力,而使得自我的靈魂同樣充滿了詩意。

但董夏青青的小說,是指向內(nèi)部的。這個內(nèi)部主要有兩個方面的表現(xiàn):一是指向內(nèi)部生活。她的小說并不以故事見長。她關注的是基層官兵的現(xiàn)實生活,他們的愛,他們的苦,他們的理想,他們的掙扎,這一切都關乎生活,關乎那個寶貴的自我在這個世界上的存在。一是指向內(nèi)心世界。董夏青青一方面關注個體在現(xiàn)實中的命運,但另一方面,她更關心這些個體在現(xiàn)實中的精神狀態(tài)——他們的升越、沉淪,他們的陷落、突圍。

看著撲閃脆弱的燈光,想起我們背井離鄉(xiāng)孤注一擲,日日苦練,不是為了求死,也不是為了獲得一張腦門上發(fā)亮的夜視鏡下,被疲倦和憂慮侵襲的年輕的臉。我又試圖回想,在過去的日子里,到底是我在哪一刻做的哪件事,把我?guī)У搅诉@塊高地。是我父親不肯掏擇校費的那一刻嗎?……是我出塔斯塔拉塔,過克斯爾卡拉時,鐵列克提達坂的粗雪抽在我臉上的那一刻?還是我在那天的會上,渴望親眼見識我的敵人,由此標明我們在此地生、死之意義的那一刻。[20]

在董夏青青的小說中,我們會經(jīng)常讀到這樣的靈魂反思的時刻,那是當代軍人在極限環(huán)境下做出的最本真的“極限”思考?!爱斏钪心撤N重大事情發(fā)生,仿佛將你們連根拔起,你們就得啟程遠離故土,走向你們真正的生活。遠征是一個觀念,你們迷失了方向,但你們走向你們自己,在迷失方向和背井離鄉(xiāng)中找到了你們真正的自我,找到了全部的人性,創(chuàng)造了一個平等主義的象征秩序的階段。”[21]由董夏青青的小說,我想到當下我們對“個人主義”的某種重新認知。尤其是在這個碎片化的時代,一種整體性的缺乏所導致的個體的迷失,已經(jīng)成為我們無法回避的精神困境。“人們反復表達一個憂慮,那就是個人失去了某個重要的東西,這個東西是與行動的更大的社會和宇宙視野相伴隨的。有人把這表述為生命的英雄維度的失落。人們不再有更高的目標感,不再感覺到有某種值得以死相趨的東西。”[22]因此,讀董夏青青的小說,會讓人重新思考那個對于人來說具有重大意義的“本真理想”。事實上,董夏青青幾乎沒有在她的小說中直接談“英雄主義”“理想主義”這樣宏大的時代命題,但在她的筆下,那些最基層的官兵們用自己的生命把責任和掙扎、理想和現(xiàn)實、整體和破碎等等一并消化吸收,借此抵達了人生的另一種崇高。

這是一個極其推崇“個人主義”的時代,但這種“個人主義”同樣帶來很多負面效應?!皞€人主義的黑暗面是以自我為中心,這使我們的生活既平庸又狹窄,使我們的生活更貧于意義和更少地關心他人及社會。”[23]董夏青青的小說,有著對這種泛濫的“個人主義”的糾偏。個人的自由和自足當然重要,但這種自由和自主在脫離了一種整體性的存在之后,在失去了它所倚賴的健康關系和正常對話之后,便也失去了自身的意義。董夏青青小說對于個體的思考首先建立在一種責任的基礎上?!缎訄@》中的“狗媽”、《在阿吾斯奇》中的小弟、《壟堆與長夜》中的劉志金等等,都是軍隊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物了,甚至于連他們中有些人的死,都是如此平靜,沒有轟轟烈烈,沒有驚天動地,但就是在這種外在的寧靜中,我們感受到了這些人物靈魂的激烈跳動。在他們的心中,總有些重要的東西是值得去努力的。“獨立于我的意志,存在著某種崇高、無畏,因此重要的事物塑造了我自己的生活。在自我創(chuàng)造與自暴自棄、隨波逐流、人云亦云等更容易的生活模式之間選擇前者,這個選擇之中存在著某種人類應該是什么樣的圖景,這一圖景被視為是真實的,是被發(fā)現(xiàn)的,而不是被決定的?!盵24]

最后說一說董夏青青小說的敘事手法。董夏青青的小說,使用第一人稱居多,這一方面是因為她的“記者”身份,她的小說有著很強的紀實性,也是得益于此。另一方面,第一人稱敘事本就增加了敘事的現(xiàn)實性。但她的第一人稱,又不全然是作者自己,甚至于很多時候都不是自己,這個“我”有時候是男性,有時候是女性,這又顯示了作者在第一人稱視角下的某種敘事的多元。

另外,在董夏青青的小說敘事中,還經(jīng)常使用兩種敘事方法。一種是“對比”,這種對比當然也包括前文論述中的遠近、高低、內(nèi)外的區(qū)別。但更多的是在具體的敘事中,始終有一種“對比”的眼光?!芭c眼前這個小小的身體相比,有些人即使穿著再漂亮的衣裳,也掩飾不住一個令人傷心、可笑的軀體。凱德爾丁像風中的蠟燭一樣弱小,但他的精神和靈魂從未有過潰瘍留下的疤痕。他是如此無憂無慮、端莊肅穆,既不松軟、浮腫,也不冷酷、歪斜。”[25]“待車隊從濃蔭覆蓋的崖壁下穿行而過,他眼前連天漫地的帕米爾黑夜,被天頂一輪皓月照亮。墨色山體,鉛灰的積雪。少頃,車隊再次駛入峰巖夾峙的狹長山道,他眼前仍舊留有剛才一幕的清輝。”[26]更進一步的,這種“對比”會變成一種范式,甚至有了一種方法論的意義。“可能我們才是逃避的人,他們是勇者?!盵27]“這種無可解釋的情感,于我是種絕對的折磨,可也有唯一的好處,那便是使得我從未覺得守在離他很近的地方,就能真正獲得安慰,同樣,當我離開他,去我總說成潘帕斯草原的帕米爾高原時,也未必是真的離他遠了?!盵28]

另一種是“說話”。這里的“說話”,是指其作為一種講說故事的藝術形式。董夏青青的小說,很多是通過“說話”完成的。比如《河流》中,通過幾個官兵的“說話”,推動并完成了敘事。比如《近況》中,故事的完成是由我和魏寧共同的“說話”完成的。比如《凍土觀測段》中,是以“他”的視角來寫故事,但借助教導員的“說話”來講述,甚至于故事的主角許元屹也成為敘事者之一。因此,董夏青青小說敘事的一個特點是多人稱、多人物敘事。作者和人物都可以成為敘事者,從而使得小說的敘事極為立體和豐富?!跋胂脒@些年的寫作經(jīng)歷,就是努力堅持最基本的‘照實說’。所寫的邊防軍人是我所見到的、交談過的眾多基層官兵的凝縮。他們純粹、深刻的心靈質(zhì)地和表述過程中不時迸現(xiàn)的思想火光,時常讓我感到恍惚,甚至有時我會再拋出一個話題,來試探和確認他們思考的維度?!盵29]在具體的小說創(chuàng)作中,董夏青青很好地完成了“說話”傳統(tǒng)的幻化和使用,由此使得她的敘事呈現(xiàn)出一種機巧、靈動的風格。

董夏青青在一次訪談中說,“只要誠實地觀察和記錄,就是像你所說的,當家國、歷史、現(xiàn)實乃至責任、義務等問題落實到具體的個人身上時,這個人該如何理解、如何背負,就能尋到寫作的路徑”[30]。可以說,董夏青青不僅思考了“要寫什么”,而且思考了“能寫什么”,等思考清楚了這兩個問題之后,“如何寫”其實便水到渠成了。

說真的,談論董夏青青的小說并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她筆下的基層官兵,很難用一種確切的詞語來形容和概括。他們是高尚的,也是低微的,他們是堅忍的,也是脆弱的,他們是熱烈的,也是寂寞的,在這之外,或者只有用一種更為辯證的觀點才能賦予我們洞察他們的力量。但我也確實在他們身上看到了超越了這個時代的“個人主義”的那種“本真理想”,那一個個真實的自我正在奔赴他們“真正的生活”。

注釋:

[1][9][14]董夏青青:《杏園》,《杏園》,作家出版社2025年版,第19頁、20頁、6頁。

[2][26]董夏青青:《在阿吾斯奇》,《杏園》,作家出版社2025年版,第87頁、106頁。

[3][5][19]董夏青青:《在晚云上》,《科恰里特山下》,中信出版社2018年版,第71頁、78頁、50頁。

[4][法]米歇爾·柯羅:《文學地理學》,袁莉譯,福建教育出版社2021年版,第162頁。

[6][7][8][法]加斯東·巴什拉:《空間的詩學》,張逸婧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3年版,第237頁、262頁、297頁。

[10]岳雯:《“用自身平靜的光亮照耀皚皚群山”——關于董夏青青的閱讀札記》,《南方文壇》2023年第3期。

[11]董夏青青:《旱獺》,《科恰里特山下》,中信出版社2018年版,第167頁。

[12]董夏青青:《禮堂》,《杏園》,作家出版社2025年版,第170頁。

[13]董夏青青:《壟堆與長夜》,《科恰里特山下》,中信出版社2018年版,第241頁。

[15]傅逸塵:《小說的當代性與在場的“零度現(xiàn)實主義”——讀董夏青青的創(chuàng)作,兼及當下小說的觀念與方法》,《南方文壇》2022年第6期。

[16][17]董夏青青:《科恰里特山下》,《科恰里特山下》,中信出版社2018年版,第22頁、19頁。

[18][20][27]董夏青青:《近況》,《科恰里特山下》,中信出版社2018年版,第180頁、197頁、180頁。

[21][法]阿蘭·巴迪歐:《何為真正生活》,藍江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9年版,第44頁。

[22][23][24][加拿大]查爾斯·泰勒:《現(xiàn)代性的隱憂:需要被挽救的本真理想》,程煉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23頁、24頁、70頁。

[25]董夏青青:《苦達伊阿瑪奈特》,《你比海天更美麗》,北京聯(lián)合出版公司2016年版,第13頁。

[28]董夏青青:《你比海天更美麗》,《你比海天更美麗》,北京聯(lián)合出版公司2016年版,第37頁。

[29][30]行超、董夏青青:《董夏青青:在場和注視》,《文藝報》2022年11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