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學(xué)》2026年第3期|馮淵:富春江的樹
天地之間的過渡者
《富春山居圖》有一段頂天立地的山,山上濃黑的墨點,就是黃公望筆下的樹。我在富春江鎮(zhèn)蘆茨灣看到一棵唐代的松樹,冬天,老干虬枝,沒有一根松針。我從它身子底下仰望天空,天空更加明亮。它的枝干,讓人想起身材魁偉的老人的皮膚。它見過黃公望,也見過他在茅舍里畫畫的樣子吧。黃公望活著的時候,它就是一棵老松樹,五百多歲了;黃公望死了快七百年,它還活著。它枯死,不過是兩年前的事。
富春江在這里旁逸斜出,向東流淌,形成了蘆茨灣。蘆茨灣水面開闊,水色澄鮮,中有一座小島,名曰釣魚?!陡淮荷骄訄D》里確實有幾處釣翁。隔江相望,西邊有嚴子陵釣臺。嚴子陵如如果活著,也兩千多歲了。不能想象一個人活了兩千歲,但是,樹可以。陜西、河南,包括阿里山都有幾千歲的神木。這些樹的生長過程,是不解之謎。
兩千多年前的人,已是一個古老的傳說,那個鮮活的、有故事的人早就淹沒在時光深處,他的神武輝煌在某一刻止息。樹可以生活很多年,默默無聞,筆直而堅固,向渺茫的空中伸展。它是靜止的,只和地球一起轉(zhuǎn)動。幾千年了,它還活著,單是這一點就讓人驚嘆: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讓它守口如瓶?
天空寂寂無言,大地江水奔流,樹木在天地之間,枝葉摩挲,發(fā)出親密的回響。這算是有聲還是無聲呢?它是在泄露什么隱秘嗎?
想起阿智川,去年冬天我在那里泡溫泉,天上飄雪,溫泉蒸騰起霧氣,我在天上的雪花和地上的熱流之間盤桓。雪花是天空的寒冷,溫泉是地母的熱忱。溫泉旁邊是峭壁,壁上矗立著松樹,松樹枝杈積滿了雪花,如神色峻峭的女子頸上系著白色紗巾。松樹站在高處,俯視低處柔弱的人類軀體在水霧里浮沉。男女浴池之間隔著密實的竹籬笆,兩邊的水池升騰起一樣的熱霧。洗浴的人,抬頭用舌尖迎接冰涼的雪花,一陣山風(fēng)吹來,又慢慢將身體沉浸在滾燙的泉流里,低頭想著自己短暫的一生。人在巖石、溫泉、樹木面前,雪花一樣稍縱即逝。
我回憶起那些異國的松樹,跟眼前的松樹一樣,高瘦,挺拔,筆直,默默無言,又似乎藏著巨大的秘密。短暫的歲月里經(jīng)歷的劇痛、狂歡,都會讓人沉浸很久難以自拔,要么夸夸其談,要么緘默掩飾。一千年的樹,見識太多了,開元、天寶、慶歷、淳熙、元貞、延祐……單是年號就有長長一串。這棵樹從未離開富春江畔,它的空間固執(zhí)堅定,是漫長的時間擴大了它的視聽,哪一年的風(fēng)暴、山洪,哪一年的蟲災(zāi)、山火,哪些枝條被摧折、枯朽,這些年落下了多少根松針,它都刻在年輪里,也刻在斑駁粗糲的樹皮上。一切欣喜、悲傷,都固定成了表皮上的千瘡百孔。松樹不語,如同我的老祖母,坐在門邊,垂頭想著九十歲生命中樹葉一樣細碎稠密的日子。
我站在這棵唐松下,看二○二五年正月的天空。在低頭回憶之外,我喜歡矯首的姿態(tài)。從遠處看這棵唐松,它也是矯首向天。這些蒼老的枝干仍給人強有力的幸福感。前些年,每到春天,它還能生出新葉,那些柔嫩的松針生來就朝天噴涌,像吶喊、像箭矢,飽含了沖動。一棵樹生活了幾千年,春天來了,新生的綠葉還會生長到高處,它還有強烈的欲望,筆直的、綠色的火焰,燃燒了幾千個春天。
人在天地之間的歲月太短了,只能靠四處跑動拓展空間,幫助自己掙脫時間的牢籠。我今天驅(qū)車幾百公里跑到富春江鎮(zhèn)來看這里的山水,是因為翻到了黃公望的那幅畫。七百年后,畫中山水不會有太大變化,我用三四個小時,找到我生活之外的場景。我可以一直奔跑,用短暫的時間換取廣闊的空間。人,不可能像唐松一樣活得長久,但人比唐松見到的天空更多。人和唐松,面對這個世界,時間與空間的乘積可能會比較接近吧?
我看著遠處的天幕,陷入了膚淺的思考。下午的云層顯現(xiàn)出豐富的溫暖色彩,在零下兩度的空氣里,有的金黃有的橙紅有的鵝黃,對,居然有鵝黃的,在灰藍色的天空下,美人蕉五月開的花一樣鮮艷。為何有這樣的云彩?天知道。
我的后院種有一棵美人蕉。冬天它就消失了,只有地底下藏著活著的根莖。地面之上是去年枯萎的殘葉混雜在泥土中。每年春天,它重新活一次。它跟唐松不一樣,唐松和人一樣,是很多個春天累積在身上,生滅不變。美人蕉幾乎是整個兒重新活一次,從露出新芽,到萌蘗,到開花,像一個人呱呱墜地,每年,它都會重新過一生。據(jù)說,它可以這樣重復(fù)著活上三十多次。這么柔嫩脆弱,人可以隨意摧毀的生命,它居然可以重復(fù)生活。老天的愛,似乎沒有厚此薄彼。只有人類才斤斤計較,并且制造災(zāi)難。
去年年底我修整后院,裝上共擠木地板。冬天的美人蕉在地面上不露一絲痕跡,我忘了叮囑師傅,今年春天會萌芽開花的美人蕉就被鋼管和地板封存在逼仄的空間里,在暗無天日的狹小地方,它會長成什么樣子?
許多災(zāi)難,是不是老天的無意呢?我如果設(shè)想周到,完全可以留出這方空間,或者移栽美人蕉,現(xiàn)在,工程完工了,我只能從地板縫里看到它們的嫩芽在春雨里萌發(fā)。
大地與天空之間,這只是滄海一粟的悲劇。有多少大大小小的悲劇,一刻也不停,被各種欲望驅(qū)使著,匆忙上演。
這棵活了一千多年的唐松死去了,在竹木鮮綠的季節(jié)里,它孤零零地連一根松針也長不出來了,它生命的汁液,它澎湃的欲望,徹底消失了。剩下斑駁皸裂的樹干,要用相當(dāng)長的時間才能徹底腐朽。
天空瞪著眼睛看著它,不知是憐惜,還是松了一口氣?
能給人帶來快樂的樹
我沿著修建好的柏油路,走在釣魚島的對面。路在山腰,水邊生長的杉樹、竹子長到三四米高了,才剛到我的腳邊。
我伸手觸摸竹葉和杉樹的針葉,有一種小人得志的快感。左思當(dāng)年為此痛苦不堪,針對“郁郁澗底松,離離山上苗”發(fā)過牢騷,我現(xiàn)在山腰上,自然就能觸摸到它們的梢頭,這不是我的過錯,也不是它們的過錯。天生萬物,長在哪里,誰能決定?
王安石說,古人之觀于天地、山川、草木、蟲魚、鳥獸,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無不在也。柳宗元的《永州八記》寫得那么好,他還寫了一個會種樹的郭橐駝,講了一堆大道理——很難說這是一個好習(xí)慣還是一個壞習(xí)慣。最開始,觀乎天地萬物,想到人事規(guī)律,不是壞事;但走到曠野里,遇到草木蟲魚,非得格物致知,“格”出什么道理來,就成了惡習(xí)。
這是正月,如果是夏天走在江邊,我會沿著親水平臺往周邊探索,清澈的水流讓人打心眼里舒服。遍地柔軟的茅草和細碎的箬竹,我要躺在上面看天空。貓咪開心的時候,就是躺下來打個滾。人開心的時候,也是躺在柔軟的地方,盡力伸開手腳。
人走進樹林,靠近溪流、草地,為何如此快樂?
我猜想是不是有原始記憶,很多年前,人還未演化為人之前就生活在樹上。那時,它可以輕捷地在一叢樹枝間上下滑翔左右紛飛,那時空氣里只有樹葉、青草和水果的氣味。風(fēng)從稠密的樹葉間吹過去,整棵樹擁抱著新鮮的空氣而微微戰(zhàn)栗。
睡在水濱、樹下,竹樹的影子就能帶來快樂,那是天地運行的節(jié)奏,我根本不用思考,即能享受自然的恩賜,還要我嘮叨什么呢?
山谷、島嶼、樹林、江水,是仙女出沒的地方,林中仙子還是鮫人出水?村莊、民宿、飯店、汽車,又是一種塵世味道,我都喜歡。
我們似乎很少描寫樹林掩映的塵世的快樂?!帮L(fēng)吹柳花滿店香,吳姬壓酒喚客嘗”,這樣的詩句太少了。古典詩詞和繪畫里,樹林里總是隱士而很少飲食。其實,人完全可以在林中大快朵頤。有一年我在重慶枇杷園吃火鍋,面對滿山遍野的綠樹和樹下的火鍋店鋪,一種無法被歸納的嶄新感覺讓我錯愕、震懾。六百畝山地,從低到高,層層疊疊,依山建成火鍋園。每家店鋪門口種枇杷,裝點著荷花、三角梅。山野樹林,一下子變成了喧鬧的市場。人們在樹下暢飲,對,樹下擺好了桌椅,熱氣騰騰的火鍋,橙色的飲料,冰塊上的啤酒,甘冽的白酒。我想起馬奈《草地上的午餐》,他太喜歡樹林和草地了,時髦的紳士、奔放的女子,坐在草地上,后面是幽暗的樹林,明暗對比給人強烈的歡快感。還有莫奈、塞尚、畢加索的同題作品,都在向樹林和草地致敬。
那天在枇杷園的樹下飲酒,座中諸公平日里莊嚴端肅,面對滾燙的火鍋,沒有一個不眉開眼笑。樹影斑駁,掩映蒼顏白發(fā);雙頰酡紅,拉開了內(nèi)心隱秘的帷幕。枝葉疏朗,光線通透,樹林不再幽暗神秘。人群遠離市廛,在樹下狂歡,這是樹給人帶來的快樂。
夾岸高山,皆生寒樹。我在富春江東岸的龍門灣繼續(xù)行走,一千五百年前,吳均寫給朱元思的信在腦海里低徊不去。他描摹的樹:負勢競上,互相軒邈,爭高直指,千百成峰?,F(xiàn)在還是這樣,有點冷峻,有點遠離人寰。這樣的樹有利于行人沉思。它在遠處、高處,我在它的腳下。很難想象,這樣的樹下如何進行午餐。
我希望參與樹的生活,而不只是觀覽樹。我的父親在老家院子里種了板栗、棗樹、枇杷、柑橘這些果樹,還種了蠟梅、春梅、木樨這些散發(fā)香味的樹。另外,盆栽的松樹,開花的各種綠植,梔子、牡丹、杜鵑、六月雪,他每天澆水、剪枝,盆栽還要搬進搬出。種植、照料樹,讓他快樂。父親今年八十五,過年那天,他對我說,剛剛學(xué)會嫁接蘋果樹,開春了,要試一下。
這里的樹長在峭壁上。這是一些孤獨的樹,注定了人跡罕至,人只能從遠處眺望。飛鳥可以在它們的枝頭進餐,在種籽成熟的時候。
我們走進樹林,坐在林間空地,樹蔭落在身上,我可以去撫摸一棵樹,與樹親近。小時候,村子里的古樹底部空了,下雨天,我們鉆到樹洞里避雨。樹根盤旋在大地上,樹干頂起一蓬青綠。樹根與樹干之間,樹洞像冬天裸露的河床,那些皺褶一點點退縮,休止在仍然挺拔的樹干內(nèi)壁上。我緊貼著這些褶皺,它粗糙但已經(jīng)不鋒利。最開始撕裂或者腐朽時,那些嶄新的木質(zhì)一定承受過劇痛,現(xiàn)在傷口從內(nèi)部愈合,一個小孩跳進來,它也沒有任何感覺了。我貼在它陳年的傷口上,聽樹梢的風(fēng)聲、雨聲。
我喜歡能給人帶來快樂的樹。黃公望《富春山居圖》里岡陵起伏、江水浩渺,樹,卻是稀疏的。進入人生暮年的畫家觀察這個世界,他胸中的山水雖然渺遠闊大、平淡天真,卻未免枯寂。中國文人畫的象征意味遠大于寫實,隱逸忘機、天然醇厚是他的追求。我按圖索驥來到富春江邊,看到的是濃密的蒼翠的樹。它們生活在水涯,在高山,在村前,在路邊,比畫中的樹更豐富,更自在。
樹上的房子
腳下是馬嶺古道。這條路據(jù)說修于宋代,始于浦江縣的馬嶺腳村,終于桐廬縣蘆茨村,唐松就在馬嶺古道的終點。古道全長二十多公里,穿越浦江、建德、桐廬三縣。當(dāng)年東陽、義烏的山貨先從馬嶺古道運到蘆茨村,在富春江水庫未建之先,蘆茨村原來有個鸕鶿埠頭,貨物經(jīng)富春江運往錢塘江,再到杭州聚散。
這個村子開始可能叫鸕鶿村,鸕鶿就是魚鷹,臨水而居,捕魚為生,以生活方式記載村名,合情合理。不過,山里當(dāng)年多是茅屋,以茅草、葦草苫頂,寫成蘆茨村也有道理。
在隧道修建之前,古道仍然是交通要道。住在深山里的山民,半天時間才能從馬嶺腳走到鸕鶿埠。這里的山貨可以從錢塘江到新安江,與西邊的徽州相通。我家在徽州的西邊,祖父說,他年輕時到徽州挑過茶葉,走了半個月。這些山道,八十年前與八百年前的樣子,幾乎沒有變化。那時人們的生活,真的很慢。生存方式千年不變,幸耶?不幸?
馬嶺古道是半山腰上用卵石鋪就的交通要道,寬才一米二。有的地段臨水,山高路滑,僅夠步行。這次行程匆忙,我不打算穿越古道。
我下午四點從這里出發(fā),晚上八點就到蘇州或者上海。我很快就與古道切換,并且沒感到任何不適。便捷、迅疾,幸耶?不幸?
不停有人開車來到蘆茨村,他們從杭州、蘇州、上海急匆匆地趕來,高速公路和縣域公路的兩旁有那么多的樹,紅豆杉、欒樹、楓香、銀杏、苦櫧,他們視而不見,要到富春江邊來過幾天慢生活。
這里有許多民宿。房子蓋在樹下、水邊,多屬民房改建,樓道逼仄——一戶村民不需要寬敞的樓梯。一棵枯死的竹枝插在一堆卵石上,就是風(fēng)景。家具是木頭的,形制樸拙。為了滿足都市人對鄉(xiāng)村生活的想象,他們搭建了灶臺燒烤,有趣的是,農(nóng)業(yè)的爐灶前裝上了工業(yè)壓力表。
民宿不能只是客房,會經(jīng)營的還設(shè)置了公共觀景臺、咖吧,還有游船。我在吧臺點了一杯清咖,透過大幅玻璃墻,看了一會兒對岸的山和樹,不得要領(lǐng),不如站在樹的身邊舒爽。吧臺上有個青年女子,一只手在用平板刷劇,一只手拿薯條吃,吃得很慢。
住宿價格根據(jù)客房的景觀和面積,在五百到一千元之間,也有更便宜和更貴的。慢生活,要用快生活賺錢來交換。
二十多公里的馬嶺古道,步行過去要四小時,人們以為這是慢,其實,當(dāng)年修建石道,是為了快捷傳送文書、貨物。如果從山腳下翻山越嶺,說不定要走四天。從山腰取直道,才修建了當(dāng)年的“高速公路”。人們剛修建起古道,一定會感嘆,時間被他們縮短了。
人們一直在為快奔波。原始的鄉(xiāng)居生活也是快的。“晝出耘田夜績麻”,不快嗎?“才了蠶桑又插田”,不快嗎?一家人的“衣食所安”,是整日在田野間奔波勞碌換來的。
有一種生活,是真的慢。祖母到菜園里摘菜,系著藍色大圍裙,拄著拐杖,從村子里走出來,經(jīng)過兩棵苦楝樹、一棵榆樹,然后是一棵不起眼的楮樹,楮樹下面有一口水塘,塘壩很窄。祖母是宣統(tǒng)年間人,裹著小腳。一只黃色的蝴蝶從她身邊飛過去,飛到菜園里,祖母還在塘壩上。兩只蜜蜂飛過來,祖母用手撩了一下,蜜蜂飛到西邊油菜花田去了,祖母還在塘壩上。塘里有一條小鯽魚,祖母拍了拍圍裙,幾粒米飯掉下去,鯽魚游過來吞吃了。它以為還會有飯粒從天而降,在水面畫了一個又一個圓圈,引來兩條小鯽魚,祖母卻走遠了。
走過水塘,是一條長長的田埂,田埂盡頭一小塊菜地,種了辣椒、茄子、香蒿,一只胖胖的黃貓躲在茄棵下面睡覺。那是祖母養(yǎng)的貓,它跟祖母一起出門,知道祖母要到菜園,它早早跑去。胖貓發(fā)出了輕微的鼾聲,祖母還在田埂上。
祖母去世很久了。現(xiàn)在,父親也接近祖母當(dāng)年的歲數(shù)。我每天從手機上打開管家APP,可以看到父親一天的起居。我常??吹剿陂T口,身子略向前傾,大概是為了接近灑進門口的陽光。
過了一小時,我打開APP,他還坐在那里。陽光灑滿了他的身子。他往后斜靠在椅子上,從手機里聽書。
他坐的那塊地方,原來有一棵香樟。我打電話回去,跟母親聊一會兒,問父親在做什么。母親說,你大在樟樹腳下剝蠶豆。有時說,你大爬到香樟上去了?!案蓡嵫剑慷啻竽昙o(jì)了?!薄岸堑奶柲軣崴鲏牧藘商炝耍先タ纯??!毕阏翗涑闪思依镂恢玫臉?biāo)記。房子四周,竹樹環(huán)繞,我能感受到它們吐納的氣息。一年之中,我們回到老屋的日子不過十天半月,大家都在外面忙著快生活。
能夠與樹接近,才能慢下來。我走出咖吧,又朝那棵唐松方向走去。唐松下面是箬竹,附近有兩棵年輕的松樹,清瘦蕭疏,連樹冠也很單薄,讓人無來由想起唐代另外一個人的詩句:妾發(fā)初覆額。
如果能夠選擇,我想循著鋪滿卵石的小路上山,在任意一棵分叉的大樹上蓋一間小木屋。屋頂有常青藤,原來它攀援在樹上,現(xiàn)在它可以爬滿屋頂。屋頂要開一個大大的天窗,無論何時都能看到天空。
枝丫上有鳥窩,鳥唱它的歌,如果不介意,也可以在我的玻璃天窗上拉屎。我會順著粗壯的樹枝爬上屋頂,定期清掃那些植物的果實變成的鳥糞,它們可能還帶有香樟或者苦楝的氣味。
鳥入睡時會因為風(fēng)搖動樹枝而悸動,與那棵唐松同時代有個叫王維的人,他發(fā)現(xiàn)月亮光線的明暗變化會驚動棲息枝頭的鳥,鳥飛越山溪,發(fā)出銳利的鳴叫。我也會被樹上夜宿的鳥叫聲驚醒,它飛動時,那根樹枝會猛地震顫。透過玻璃盯著這根樹枝,看上方寂寥的夜空,一直到樹枝的顫栗完全消失,我的心才徹底靜下來。
像現(xiàn)在,正月里,天剛黑我就能看到東方天空幾顆閃亮的星,那是獵戶星座。等到樹林墨墨黑,那斜斜排成一行的三顆星——獵戶座的金腰帶,就在漆黑的夜空閃耀著銀亮的光芒。我在樹上木屋里醒來,就能看到這些亙古的星,它們比唐松不知要年長多少倍。有時,我打開天窗,鳥羽順著窗縫掉在我的枕邊,樹脂的香味、被水浸透的霉味飄蕩在木屋里。我在樹木復(fù)雜的氣味里醒來,一只甲蟲從樹葉的背面爬到正面,我們一起遇到清晨的第一縷陽光。
如果我能活到黃公望的年齡,就住在這樣的樹屋里。攀爬,可以磨練筋骨;從木屋的窗子里看近山遠水,可以鍛煉眼力;晨昏之際喧囂的鳥鳴,可以訓(xùn)練聽力。當(dāng)然,我也下山,在村口的民宿里,看來往的旅人在店里喝咖啡,看他們對著富春江任何一個角落不知疲倦地拍照。
我要告訴他們:我有一間樹上的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