蜻蜓依然在飛。

許久沒有看到它們了，它們和消逝的時光一樣，是突然不見的。

準(zhǔn)備過馬路，綠燈閃了第一下，想在紅燈亮起之前過去。踏上斑馬線，跑到馬路中心的雙黃線地帶時，發(fā)現(xiàn)地面上躺著一只蜻蜓。眼睛的余光一掃而過，腦子里錯綜復(fù)雜的神經(jīng)線好像被它絆一跟斗，一恍的停頓，竟然又擰回身，彎腰從地上撿了起來。直起腰時，發(fā)現(xiàn)車道上方的紅燈閃了最后一下，綠燈亮起，有車已經(jīng)響起喇叭聲，聽得出司機的不滿。

一腳跳到馬路牙子上，才顧得上仔細看一下手里捏著的這只蜻蜓。青綠色的花紋，個體比較大，透明的雙翅直直地伸展著，被理不清走勢的花紋分割的支離凌亂。兩只碩大的復(fù)眼覆蓋了整個腦袋，甚至是可以理解成，眼睛便是蜻蜓的腦袋。復(fù)眼透射著圓潤的光澤，我的影像對應(yīng)在復(fù)眼上，有黑灰色的樣子映在上面。從它的眼睛里看不出悲喜、恐懼，甚或是不能表達的冷漠，碩大的眼睛里，晃著外部世界給予它不同的一個個光點。肚子伸得極直，已經(jīng)沒有了彈性，有青綠色的花紋環(huán)圍。

蜻蜓應(yīng)該是早已沒有了生命體征，它出現(xiàn)在馬路上來自多種可能性?；蛟S是正在飛翔，生命驟逝，從空中飄飄忽忽地落在地面上；或者是在別處正要從一段樹枝和花草上飛起時，便喪失了生命體征，被一陣風(fēng)刮到了這里。少時捕捉蜻蜓的經(jīng)驗，判斷一只剛捉住的蜻蜓是否還活著，需要看它的咀嚼器官，也就是嘴巴是否還會蠕動。我盯著它的嘴巴看了一會兒后，才判定它已經(jīng)是一具尸體。不知道是否應(yīng)該替蜻蜓慶幸，它躺在車來車往的地面上，沒有被碾壓成塵，弱小的身體，沒有出現(xiàn)任意的殘損。

不知道為什么，在那種情況下，我會對一只躺在地上孤零零的蜻蜓感興趣。我捏著蜻蜓纖小的翅膀趕回家。深秋的小城，路面上會經(jīng)常遇到一只躺著的昆蟲尸體，最多見的是僵硬的鳴蟬，還有掛在綠化帶上不會飛舞的蝴蝶。蜻蜓卻是少見，可能這是吸引我的原因之一。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呢？

在鄉(xiāng)下工作時，辦公樓有一個碩大的前廳，鋪了灰白色的大理石地面，石材的性質(zhì)比較好，現(xiàn)代化的打磨工藝，將石頭隱于內(nèi)里上億年的時光拉扯出來，反射得柔和的光里卻透著冷漠的氣息，在一個恰當(dāng)?shù)慕嵌?，會呈現(xiàn)出一片水面的樣子。辦公樓挨著田野，上班時間會敞開了大廳的雙扇玻璃門，便不時地有飛鳥進到大廳里來，給工作人員帶來不必要的麻煩，還得引導(dǎo)它們自行飛出去。

有一日，記得清楚，是在一場雷雨后，一只蜻蜓飛進了大廳里，我正坐在電腦前寫著一段無關(guān)痛癢的文字，眼睛的余光里有一個影子在大廳里不斷起起落落，引發(fā)了我的好奇心。我承認，我是一個好奇心比較重的人，對任何正在發(fā)生的事情都有追究根源的興趣。我從電腦上移轉(zhuǎn)視線，看向那個影子時，才發(fā)現(xiàn)是一只蜻蜓。它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用自己的尾巴點一下，再點一下，看得出它的堅持。只是，飛到大廳里的蜻蜓只有一只，不似少時看到的蜻蜓點水，都是兩只首尾相連在水灣里一邊飛翔，一邊不斷地用尾巴點擊水面，作為回應(yīng)，水面上會泛起細微的漣漪。

不知道，蜻蜓有沒有感覺到大理石地面的硬質(zhì)，即便是再柔和的光也充滿了冷意。蜻蜓飛走的時候，我追隨出去，發(fā)現(xiàn)它從院子里叢生的花樹上飛過，去了鄰家的辦公樓。兩棟辦公樓相挨著，大門都面對著田野，樓后一條筆直的大街，大街北面是整個鎮(zhèn)區(qū)。稍頃，便聽到另家辦公樓里發(fā)出了喧鬧聲，哎呀，是一只蜻蜓。作為回應(yīng)，有一個聲音響起，它把地面的反光當(dāng)成水了。

小城難覓敞開的水面，蜻蜓是如何進入城區(qū)的，不得而知，它是小城里的迷失者。蜻蜓被我?guī)Щ亓思?，我把它放在一本文學(xué)期刊上。期刊的封面簡單，綠黃的油彩形似隨意涂抹，讓我想到這是無垠的田野，還有一汪無盡的水面。田野里有植物即將成熟的氣息，翻卷麥浪，或是稻花飛揚；水面上是卷起的水波，甚至是一尾跳出水面的大魚正在搖頭擺尾。這里是不是蜻蜓尋找的家，或者是它窮究一生尋找的一片獨屬于自己的田野。沒人能給予明確的答案。

不知道這個畫面是不是這只蜻蜓最好的歸宿。它一直占據(jù)著這本期刊，在我寫完一段文字的時候，會偶爾拿起它仔細審視一番。直到有一日，我的無意之舉對它造成徹底的傷害。文本中有一個詞，需要明確它的具體指向，搬出了厚重的大辭典，翻檢后直接放在了期刊上，已經(jīng)忽視了蜻蜓的存在。厚重大辭典的重量壓碎了蜻蜓的軀體，待我想起拿走大辭典時才發(fā)現(xiàn)，蜻蜓失水的身體已經(jīng)零碎，只有兩對翅膀還保持著原有的樣子。頭部，或者是眼睛只剩了一個空殼，身體的其它部位幾成齏粉，尋不到丁點兒原始的樣子。

現(xiàn)在，我承認，將蜻蜓帶回家，是為了少年時期對蜻蜓所犯的過錯進行救贖。我甚至想過，如果有可能，將它送回我的少年時期，那段時光，是我一直不能割舍，也不愿割舍的。想必，蜻蜓會明白我的本意，它的徹底離去，是為了更好地尋找曾經(jīng)的故地。我長時間地盯著它留給我的那雙無缺的翅膀，面前幻化出它飛翔的影子，一直飛到無盡無垠的時光深處……

一場過晌的暴雨消減了活力之后，蜻蜓們再次出現(xiàn)。起初只有星點幾只，片刻的功夫便是集團軍，密密麻麻地出現(xiàn)在村莊里，能聽到它們的羽翅振動空氣的聲音。它們出現(xiàn)的很突然，我在大街上的水洼戲水時，它們伸展著好像永遠不能合攏的翅膀就出現(xiàn)了。那時，我們一大幫孩子正在合力準(zhǔn)備把一個大水洼的旁邊開出一條水路，引向路邊的水溝。

雷雨已經(jīng)遠去，剛才還在頭頂盤桓的烏云，追隨著天邊的那道彩虹飛得越來越遠。殘留的陰云還帶著濃重的水汽，太陽偶爾露出來，打在裸露的皮膚上，像被熱火舔了一下，油膩膩的汗珠馬上冒了出來。零星的雨絲沒有邊界感，四處散落，地上到處是被雨水臨時澆灌的水洼，空氣里氤氳著濕漉漉地水汽。

田野里的麥子已經(jīng)收割回到村里，它們從去年深秋自村莊出走后，落地為草，經(jīng)過風(fēng)霜雪雨洗禮，再次回歸種子的本質(zhì)，以龐大的數(shù)量獲得農(nóng)人的贊美。玉米苗已經(jīng)長到腳踝高，它們會同那些田野里的雜草，重新填充了空闊的田野，描摹了新一輪生機。

過去的麥季給村莊帶來了豐收的狂歡，暑季來臨，雨季也跟隨著來了，村莊在雨季里變得靜默，它也需要一場大雨的徹底澆灌，默默地生長。暑季的雨來得快，去的也快。剛過晌，烏云便從村莊北方的天空飄了過來，看不出它們行動的速度，雨來得好像比烏云更快、更早一些，雨點兒打在臉上，抬頭看天色的時候，烏云還在村莊北面的天空上。一陣風(fēng)來，烏云霎時便來到頭頂上方，雨開始急驟。此時，閃電在眼前落下，雷聲悶悶地響著總是拖了后腿，把在大街上的人們，還有那些四處閑逛的雞、鴨、狗們趕回家。烏云走的時候，風(fēng)還在，貪玩的雨絲只留了星星點點，雷聲一直在耳邊回響。

大街上空寂，聽不到雞犬之聲，往日躁唱的蟬們也禁閉了聲息。燠熱的時光變得漫長，并使身在其中的我益發(fā)難耐。偌大的世界并不因為還有殘存的雷鳴變得躁狂，相反地，在間歇雷鳴里，周遭一切更顯安靜，無處不在的風(fēng)都好像不存在一般。

眼看著一洼水被路旁的水溝徹底接納，水溝通向村外的水灣。雨水不斷地匯聚，隨時涌向水溝，水溝給予水流前進的方向，帶著村莊的一些積塵，還有一些善于滋養(yǎng)萬物的物質(zhì)，被雨水裹挾著一起流向村邊的幾個水灣。村莊在萊州灣南岸，海潮如果遇到強勢的北風(fēng)，或者是天文大潮時，會沿著那些遍布村莊周邊的水溝灌進村莊里。即便如此，人們也沒有什么怨言。倒灌的海水會有海物跟隨涌進村子里，如果是在晚間，院子里的燈光會吸引了海物順著院子預(yù)留用來排水的陽溝跑到家里去。

突然而至的蜻蜓給孩子們拉升了更多的興奮值，水洼已經(jīng)失去了戲耍的意義。何況，孩子們的精力旺盛，他們關(guān)注的目標(biāo)具有不確定的跳躍性。作為曾經(jīng)的少年，有時候也會懷疑，那些歡悅的時光里，對一個游戲為什么不能保持長久性。

蜻蜓們離開岸邊的家跟隨著大雨四處流浪。它們沿著通向村外的水溝回到村子里，大雨將村子里孩子們的狂野因子催醒了。雨勢還沒有消散，大街上已經(jīng)有了戲水的孩子，有清脆的童謠被不同的嗓音唱響：大雨嘩嘩下，北京來電話，讓我去當(dāng)兵，我還沒長大……

我忘記了自己是怎么學(xué)會那些童謠的，學(xué)會后便不能忘記。還有一首童謠是關(guān)于蜻蜓的?，F(xiàn)在，蜻蜓聽從雨水的召喚，離開水灣來到村子里。孩子們玩夠了水洼，便開始追逐蜻蜓嬉戲。蜓蜓、蜓蜓，落落，下來麥子吃大餑餑……童謠類似于一種祈福儀式的禱詞，只是孩子們心智尚不完備，我們不知道這首童謠是人類為蜻蜓挖得一口陷阱。大餑餑是早年鄉(xiāng)間最好的美食，理所當(dāng)然地，大餑餑做了捕獲蜻蜓最好的誘餌。麥子再次落草需要暑季過去，深秋后落地為草，再次收獲卻要等至來年，那時蜻蜓們早已進入新的輪回，新一輪的生命肯定不會記得這一世孩子們曾經(jīng)對它們許下的承諾。

現(xiàn)在想來，水洼是被動接受少年給予它們的多種未來，引向水溝，流向村外的水灣;或者是被孩子們的雙腳踐踏出水花，直到水洼里的水被踩踏一空。而會飛翔的蜻蜓可以與少年相互玩樂，從少年的主動，到蜻蜓的被動，在這個嬉戲過程中，蜻蜓的被動地位，注定它是不折不扣的受害者。

很快的，有少年從家里拿出了竹掃帚。竹掃帚有著多種用途，它屬于場院時，可以用來清理，用于掃除曬干麥子上浮著的麥糠；它屬于庭院時，可以充分發(fā)揮清掃功能，使庭院清爽干凈整潔。鄉(xiāng)間的游戲具有主動傳承性，孩子們尚牙牙學(xué)語時，看到大孩子們利用竹掃帚捉蜻蜓時就在腦子里留下了不能磨滅的印象，在至隨著時光逐漸長大，便無師自通的拿著竹掃帚出了家門。

蜻蜓們沒有意識到孩子們的行為對它們會造成傷害，或者是過高估計了它們的飛翔能力?？催^一個資料，作為仿生學(xué)的直升飛機，也沒有完全掌握蜻蜓的飛翔技巧。蜻蜓在這世間飛翔了億萬年，它出現(xiàn)在這個藍色的星球上的時間比巨大的恐龍還要早?？铸堃驗闅夂驉夯瘻缃^了，蜻蜓還在，這只能是說明，蜻蜓具有足夠強大的生命力。

孩子們瘦弱的身體還沒有竹掃帚高，看得出他們都極為吃力，細弱的雙臂搖搖晃晃地舉著碩大的竹掃帚，竹掃帚頭部的重量應(yīng)該大過孩子們的體重，它處于高空時，對孩子們造成了泰山壓頂般的重力，便不能保持穩(wěn)定的平衡，有的在追逐蜻蜓的時候，腳步踉蹌，如醉酒的大人們走路一般。沒有竹掃帚的孩子歡唱著：蜓蜓蜓蜓落落，下來麥子吃大餑餑……

捉蜻蜓的游戲更多像是一場古時的狩獵活動。在狩獵之前，需要舉行祭祀儀式，并吟唱禱詞。竹掃帚在孩子們?nèi)缤?jié)日般的歡呼聲中落了下來，蜻蜓已經(jīng)看到竹掃帚的影子，在空中急停，立轉(zhuǎn)，逃離了竹掃帚的獵捕范圍。孩子們小心翼翼地掀開竹掃帚，下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沒有。站起來的時候，先四處尋找蜻蜓在空中所處的位置，這次學(xué)了小心，看定蜻蜓多的地方，將竹掃帚使盡了吃奶的力氣高高地舉起，憋住呼吸，慢慢地靠過去，迅疾將竹掃帚再次捂了下來。

竹掃帚落下來的時候，孩子們有一瞬間的安靜，一雙雙小眼睛盯著落在地上的竹掃帚。間歇的停頓，使孩子們的期待值飆升到十二分，迅疾圍了過去，這次沒有令孩子們失望，竹掃帚下有兩只蜻蜓，一只被死死地壓在下面，另一只在竹掃帚的邊緣，被竹掃帚的一根枝子勉強壓住了翅膀的一角。孩子們手忙腳亂地掀開竹掃帚，被壓住的蜻蜓已經(jīng)沒有逃出生天的可能。而另一只得命運之神的眷顧，在孩子們掀動竹掃帚的時候，一個騰身重新沖向了天空，在孩子們的惋惜聲里，直向高空飛翔而去，眨眼的瞬間，在高空變成了一個黑點，直至消失不見。

我曾經(jīng)擁有過一只獨屬于自己的蜻蜓，它被大孩子玩膩后交到我的手里。大孩子們對它動了一些手腳，一根細線，一頭穿過兩對翅膀的中間位置，仔細地打了一個死扣，細線極長，另一頭綁在一根細棍兒上，這樣可以給蜻蜓一個飛翔的空間。不知道大孩子們是如何捉住它的，它的翅膀還保留著飛翔的能力。我如獲至寶，往日，我們小孩子們捉住的蜻蜓都是殘缺的，翅膀、肚子、眼睛無一完備，玩耍過后，都用來喂了家養(yǎng)的雞。

蜻蜓的活動范圍取決于我的行動能力，它離不開我周圍一米開外。我曾經(jīng)跟隨著它的飛翔奔跑，蜻蜓起初以為是自己獲得了自由，然而那條細線會時時提醒它，它的想法是徒勞的。后來，蜻蜓就不再飛翔，我把小木棍兒伸出去，它也不再飛翔，如同死去一般，垂直地懸吊在那根拴住它的細線上，偶爾地動一下，也只是如微風(fēng)輕過，吹拂了一樣。飛翔了億萬年的蜻蜓被人為剝奪了飛翔的自由，與死亡有什么差異呢？我那時沒有想得這么深遠，只是單純的擁有它，才能滿足我對擁有一只蜻蜓的渴望。它的飛翔給予我的意義，可能比蜻蜓自由飛翔的意義更多一些。

最終，在我手上的蜻蜓也逃脫不了被死亡的命運。

沒有人能告訴我蜻蜓的家在哪里。問煩了，大人們會說，蜻蜓的家在水里。我知道大人們說的水里就是說村莊周圍的那些水灣。水灣是一個村莊的寶庫。村里的老人無事時，便聚在代銷點前的空地上扎堆談古論近，他們的話題有時候會說到那些水灣。有的說，有灣有水才是好風(fēng)水；有的說，不管什么（萬事萬物的意思），離了水都不行。蜻蜓是怎么看待水的？沒人知道，不過人們可以根據(jù)蜻蜓的一些生活習(xí)性求得水于蜻蜓的重要性。

我有很多很多次，親眼看到蜻蜓們在水灣邊上娶媳婦。水邊生了許多野草，有開著瑣碎紫花的羅布麻，有在葉腋里開著細小紫花的扁竹竹芽（學(xué)名萹蓄），有開著瑣碎白花，或者是白色中隱著淡紫色的瓜露（學(xué)名蘿藦），有可以在春天抽取嫩心吃的白茅，我們俗稱為“茶葉”；有綠葉葳蕤氣味獨特的艾蒿；還有能長出蒲棒的蒲葦，我們叫作蒲子。夏天的時候會摘了蒲棒回家，曬干后，晚上點燃了用來祛除蚊子。

水灣邊生長更多的是苫子，有的長在岸上，有的生在近岸邊的水里。待我識字后，知道它們叫作蘆葦，現(xiàn)在知道，它們可能還是荻，或者蒹，再或是葭。只是后來，村子邊上的水灣被填埋，村人們在墊出的空地上蓋了房子侵占了蘆葦們生活的地方后，它們就逃逸到不知何處去了。蘆葦?shù)幕ǘ涫翘J葦?shù)乃廾?，它們的漂泊是被動的，取決于人類對它們的態(tài)度。后來，在我把一束蘆葦修長的花束，插在一支敞口、大肚、長頸、透明的玻璃瓶子里后，它就一直生活在我的生活里。

平時看到的蜻蜓有赤紅色的，有黃色的，這兩種顏色的最普通，也最多。有一種健壯的，青藍色，不多見；還有一種弱小的，需要近前了才能看清它們的眉目。赤紅色的被孩子們叫作“媳婦”，青藍色的叫作馬僚，黃色的和那些弱小的被孩子們叫作蜓蜓。后來才知道，蜻蜓是兩種飛行昆蟲，蜻是蜻，蜓是蜓，它們?nèi)缛祟愐话銓儆谝粋€大的村莊，不屬于同一個原生家庭；而那種弱小的，外形相似了蜻蜓的叫作豆娘。

楊萬里有兩首寫蜻蜓的詩詞，其中一首寫到：泉眼無聲惜細流，樹陰照水愛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在早年的北方，荷花是養(yǎng)在精致的細瓷水缸里，專門用來觀賞的，便極難見到蜻蜓俏立荷花的景趣。水灣里沒有荷花，蜻蜓們只能是落在蘆葦上，或者是其它野生植物上。有一年，村里在水灣里養(yǎng)殖了水葫蘆，用來養(yǎng)豬。水葫蘆有個好聽的名字鳳眼藍，我沒有看到它開的花，記憶里只是覆蓋了大半的水面，水面之上是生長茂盛肥厚肉質(zhì)的葉片。水灣是孩子們的天堂，也是孩子們的地獄，大人們嚴(yán)禁孩子們下水。夏天的太陽火熱，水灣對孩子們充滿了誘惑。大人們尋過來時，孩子們都會避到水葫蘆覆蓋的水域去，隨手抓幾株水葫蘆蓋在頭頂上，不敢出任何聲響。

沸騰的水面安靜下來。剛才受了孩子們的鬧騰飛得無影無蹤的蜻蜓飛了回來，繼續(xù)它們?nèi)⑾眿D的游戲。它們首尾相連，后面的蜻蜓不時地在水面上點一下，再點一下，平靜的水面泛起細微的漣漪，晃過幾個模糊的圓圈，四圍里擴散而去。有兩只蜻蜓落在了我面前的水葫蘆上，那是我第一次近距離看到不受任何束縛的蜻蜓。前面的蜻蜓尾部后翹，形成一個半橢圓的弧度，腹部的末端搭在后面蜻蜓的頭部，作為配合，后面蜻蜓伸出三對腹足扶住前面蜻蜓的腹部，同時把自己的尾部竭力伸向前面蜻蜓軀干與尾部相接的部位，好像那里有一個隱秘的所在。前面的蜻蜓翅膀稍向下傾斜，后面蜻蜓的翅膀斜向背部。它們組成了一個橢圓，在今天想來，類似于一個“心”形。這是它們之間對愛的表達方式，直觀，優(yōu)美，甚至是毫無顧忌的，這是神圣的生命賦予它們的，一切都是在自然狀態(tài)下進行的。

我不能給予它們?nèi)魏蔚膫?，它們那么多的眼睛，也沒有看到我的存在?；蛘呤撬鼈兘o予了我絕對的信任，讓我想到之前對它們所做的種種舉動是罪惡的。它們再次飛起來的時候，后面蜻蜓的尾部復(fù)位，還是繼續(xù)保持首尾相連，飛向水面，繼續(xù)進行著點水的游戲。

村莊的西北角有一個特定的區(qū)域，少時聽來，不知這個名詞的具體指向，以為是那個水灣的名字，每每提及時，總是會想到一片水。歇馬亭，但從字面理解，是舊時臨時供遠路行人遮陽休憩的地方。也難怪，亭子早已無存，人們說起的地方，只是歇馬亭曾經(jīng)在那里站立過，那個地方臨水，或者是歇馬亭所在的地方沉陷被水淹沒。只是，在今天，我對這個名字生了聯(lián)想，或許是歇馬汀也不是沒有可能。汀，是水邊的綠洲，水邊植被茂密，正是行馬休憩吃草的絕佳良地?？梢韵胂?，遍地綠茵，葳蕤茂密，天涯古旅，一人一鞍，一水一陽，蜻蜓繞頂，所有臨水的意義都在綠色中被無限放大。

這么一幅優(yōu)美的畫面如果配以畫外音，應(yīng)該是那首少年時期被不斷唱響的童謠，只是現(xiàn)在想到，不要是陷阱，是對未來美好生活的向往：

蜓蜓，蜓蜓，落落，下來麥子吃大餑餑……

【作者簡介：提云積，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作品多次發(fā)表于《天涯》《山花》《山東文學(xué)》《中國校園文學(xué)》等數(shù)十家文學(xué)雜志，出版散文集《時光暗影里的皺紋》。行文求思想性，注重人文情懷?！?/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