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之謎與存在之思 ——評湯成難中篇小說《鹽蝕》
湯成難《鹽蝕》是一篇圍繞“鹽”展開的小說。主人公陳默因撰寫《長江鹽運史》而深入檔案館查閱資料,在相關記錄中同少年時期的外祖父等人“相遇”,并于偶然間發(fā)現(xiàn)1937年與鹽相關的長江“沉船”事件。隨著他的步履,這一事件的歷史真相慢慢浮出水面。小說敘述張弛有度,以陳默探尋真相為主線,沈月沁、徐壽山、鄭懷遠等歷史人物的諸多畫面切片為輔線,在歷史與現(xiàn)實的“互動”之中,有條不紊地引出作者對歷史、時間、生命意義及人的“總體性”等話題的理解與思考。
倘說鹽之于陳默,是尋找少年外祖父,從而探尋“沉船”真相的重要媒介,因而具有十分重要的價值。那么在文本層面,如此“癡迷”于鹽,大概顯現(xiàn)著作者的獨特構思。鹽是人生命中不可或缺之物,既具保存食物之功效,也有腐蝕萬物之能力。就此而言,鹽既可“救”人,亦可“殺”人。在十二圩,鎮(zhèn)民幾乎都以背鹽袋、撿鹽粒為生。對他們來說,鹽自然是“救”人之物??扇哲娗致?,將軍火藏于鹽船之中,試圖擴大侵華戰(zhàn)場的時候,鹽便成為侵略者的催命符。鹽固然不具備主動殺人的能力,可十二圩以鹽為生的義士們,用自己的謀生手段,共同在局部破壞了日軍的部署,甚至還留下了以待后世尋求真相的痕跡。對日軍來說,鹽及鹽相關的人或物,成為“殺”人之物。
或許可以說,“鹽蝕”既指義士拼命以“腐蝕”日軍之槍械,又折射出作者的另一重巧思?!胞}蝕”又是“掩飾”。日軍以鹽為掩飾,運送軍火。教師沈月沁以自身為掩飾,保住學生之性命;老師傅鄭懷遠則以造堅船為掩飾,以古法做出易沉之船;帳房先生徐壽山則在假賬的掩飾之下,留下真相的線索。對當事人來說,這些掩飾掩蓋的是他們的真實目的;可對后來者來說,這些掩飾所掩蓋的是某種歷史真相。在后一層面上,“掩飾”,或者說“鹽蝕”,成為腐蝕歷史、腐蝕時間的強大力量。僅僅只是過去八十余年,那段關乎生存的歷史便近乎失語、沉默。陳默的身邊人,即使是從事地方志研究工作的專家,也表現(xiàn)出對歷史細節(jié)的漠然。時間的長與短似乎不再有什么意義,畢竟人們關心的僅是當下的碎片化生活。
若從新歷史主義的觀點來看,這再正常不過。但作者的浪漫之處在于,她對陳默寄予了發(fā)現(xiàn)真相的厚望。希臘神話中潘多拉魔盒聚集著種種惡念,因而一旦放開便給人類帶來滅頂之災。然而其中也還夾雜著雅典娜的祝福,即渺茫的希望。神話中的人們基于對美好事物的好奇心,重建了生存的城市。在此,湯成難則以一個與鹽有關的故事,告誡人們,失卻對美好事物的追尋和探索,同樣是一種慢性的滅頂之災——假如人們不再關注被掩藏的歷史,便拋棄了自身于存在層面的起點;假如人們沉淪于盲目與茫然之中,便會如遭受“鹽蝕”一般,漸漸喪失自身的主體性。小說中的陳默,正是在此意義上,成為現(xiàn)代都市中具有反抗性的英雄。他冷靜而沉著,機智而堅定,在一個意義感缺失的生活環(huán)境里,狂奔向自己心目中的那座“風車”。幸運的是,他比堂吉訶德多一絲運氣,他尋找到了“渺茫的希望”。
毋寧說,作者在一個“總體性”失落的時代中,以一個解開歷史謎題的故事,進行了一次探尋存在之“錨”的嘗試。人的生命如何具有意義?或許唯有認真對待生活才能發(fā)現(xiàn)。陳默因不斷探索而找到真相,從而在象征層面完成對意義的追尋。沈月沁將“觀察”作為教育的核心而找到自己生命的意義;鄭懷遠、徐壽山都是在對本職工作的精益求精中尋得意義,甚至為之付出生命。正是這一份認真,讓他們得以擺脫生活的庸常,成為具有英雄特質(zhì)的個體。在他們那里,時間、歷史都逐漸顯現(xiàn)出自身的存在,為蒼白、悲涼的生活賦予了種種色彩。進而言之,為某種意義獻出生命,既構成小說中那些歷史人物的“浪漫”,也指出這樣一種觀點:無意義的生活比死亡更可怕。
小說后半部分,陳默最終找到線索,并說服了此前持消極態(tài)度的眾人,與他們一同呼吁政府保護、打撈、考察沉船,最終使歷史真相大白于天下。相較故事開始時陳默的舉步維艱,這樣的美好結局或許更像是作者以自身的浪漫之意,為主人公勾勒的一個美好愿景。不過,歷史之謎的“易解”,同樣折射出作者創(chuàng)作之時,意不在流連于出謎與解謎的敘事邏輯,而更是想要在歷史故事的外衣之下,探討人的存在難題,并提出相應的解答方式。在此意義上,正如鹽融于水或以顆粒的方式存在,都不影響其本質(zhì)特征一樣,小說敘述中的“虛”與“實”,也共同指向著作者的存在之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