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詩人余秀華拿起散文之筆，在《病隙日記》中，她以簡陋的鄉(xiāng)村書房與旋轉的穿衣鏡為支點，在病痛與日常的縫隙里不斷拆解“余秀華”這個名字所承載的肉身與聲名。

作者以破碎而精確的散文筆法，讓蒙塵的鏡子、踉蹌的步態(tài)、枯垂的絲瓜藤都成為存在的隱喻，在粗糲中抵達一種樸素的莊重。疾病由此化為內(nèi)省的契機，作者在忍耐與接納之間找到了從容——那個急于確立的“我”，反而在消散中獲得了更堅實的落地。

1

“我”在打開這個文檔時已經(jīng)伸展開了觸角，盤根于生活和思維的舊模式上。我拿我怎么辦，四十八歲仿佛擇墓而居的心態(tài)，和二十八歲相差多少，已經(jīng)永不可計算。用細節(jié)打開生活是出于思維的貧瘠。思維的貧瘠又保佑著生活的貧瘠，二者仿佛互相袒護。2024年冬天，偶爾從鏡子里看到那個女人，她是一個渙散者還是一個收集者？“我拿我怎么辦”的提問極少出現(xiàn)，我堅信自己朦朧的意識和“服從性”都是天生。服從天然，就省去了過多的自我掙扎。但它沒有給我?guī)砀嗟暮锰?，我想清晰地確立“我”，不僅僅是以“余秀華”這個名字豎立起來或平躺下去的肉身。仿佛我在漢語語系里難得找到一個孤絕的對應者，我絕對不是傳統(tǒng)文化里脫殼而來的一個替身。“我”更多的狀態(tài)還是模糊的，不知道要完成的旅行是肉體的，還是靈魂的。這個我似乎和任何文化或傳統(tǒng)都是脫節(jié)的。我不知道接下來的文字會呈現(xiàn)什么，它想不想消除“余秀華”的局限性，而一個人或者一件事的局限性是不是就是引誘著誰去打開？

可以旋轉的穿衣鏡在前一年的春天還內(nèi)置著對肉體美的需求。女人一生浪費了太多時間在這里。鸕鶿在流淌的水波里總想限定羽毛被光照足夠的一刻。鏡子上灰垢很厚，浮土成實。我曾牽強附會把每一個鏡面對應起生活的一個面，現(xiàn)在想來與“思想”的人工授精一樣畸形。鏡子里那個從無殘缺的女人永不可能走出來。而此生，在我不說結束之時還以它笨拙的模樣繼續(xù)。前不久，我居然和英國人法魯克完成了一個時長近一個小時的舞蹈，其中有我創(chuàng)作的一首詩《在對放的兩架鏡子間》，想來那便是無盡的深淵，人在這樣的鏡子前能不能良久凝視自己？鏡子到底以什么喻象存在，我如何相信它只是一個偶然的發(fā)現(xiàn)，但又不得不相信鸕鶿從流水里偶得的智慧？要不是出去了，要不是傷春悲秋，我很少在這鏡子前留戀，我的美就消失于“我”，所以美學是信仰的部分，信仰從鏡子里面開始肯定自我。

從臥室的門，跨過一步就到了房子原本就有的陽臺和去年隔出來的一個很大的簡陋書房。這架能夠旋轉的鏡子可以旋轉到正對著書房門的位置，但是大概沒有人會看到鏡子里的書房門，我就極少留意到門，窄窄的鋁合金門。一個粗糙的人對門的要求也是很低的，只要我能直著身子走進去。我也想把自己的家裝扮得精致一點，但事已至此，修改就成了畫蛇添足之事。說到蛇，它偶爾出現(xiàn)在我的童年里，讓人頭皮發(fā)麻。當一個人大了，老了，蛇就失去了對她的興趣，從此消失在她的生活里。我們少了害怕的事物，我們就老了。當我拖著腳瞅瞅鏡子里的女人，再蹭進書房，在我身上發(fā)生的事已經(jīng)超過了我本該有的感知。書柜里裝滿了不必要的書，我總想著慢慢把它們丟棄，它們沾滿了灰塵，像年老的男詩人的唾沫。我越來越不喜歡年紀大的男詩人，好在他們也離我越來越遠。當你看到一個尖起的嘴巴嘟囔著宣傳自己的詩集時，就不由想起他們衰敗的肉體里已經(jīng)打磨不光滑的靈魂（但愿靈魂還為詩人所有）。

2

腳麻而腫，腳踝抬不起來，它是有感覺的，感覺像很多螞蟻在皮膚下爬。它和我是有聯(lián)系的，它告訴我這么多細密的感受，但是它卻不能動彈，不能支撐我的半個身體，它減少了和我的聯(lián)系，向我發(fā)出了嚴重警告。我濫用這個肉體四十八年了，它對我的濫用提出了抗議，發(fā)出了警告。你有多愛惜你的靈魂，也請你同樣愛惜自己的肉體，不然它在死亡之前會帶給你更多的折磨。其實靈魂和腳傷關系不大，但是肉體是不可濫用的，當然任何東西濫用都是會受懲罰的。對肉體的敬畏和對靈魂的敬畏一樣重要。腳痛連接到了原來的許多疼痛，它像魚鉤一樣釣出了沉睡在水里的許多記憶。記憶也許屏蔽了諸多疼痛，畢竟漫長歲月，疼痛總不能成為正餐上桌。少年時的鐮刀就曾經(jīng)砍在腳踝處，疤痕持續(xù)了許多年，但還是消失了，而記憶憑空留了下來。如果不設想肉身泯滅后還需要面對靈魂被盤問（也許在這過程中已交代得很清楚了呢），就肉身的疼痛而言，似乎簡約許多。所以被記憶隔阻后，此刻的疼痛具體而新鮮。我等待著隨時從這疼痛里離地起飛，奔向我搭建了四十八年的不至于使人迷幻的疼痛區(qū)。

陽臺里放了一個最簡易的掛衣柜，任何有一點經(jīng)濟和審美的都不會用這樣的衣柜，沒用多長時間，它外面的布已經(jīng)風化了，我原就不打算用它裝好一點的衣服。它也正是我把一些破爛貨過渡出去的一個場子，不管從哪個角度看，無論如何都是拿不出手的。我把我的家一直都弄得很粗糙，好像它是我的一個臨時居所。有時候我想，如果某一天萬不得已離開它，我有什么舍不下的？也似乎沒有很多，但是二十年前，它曾是我的夢想。我的夢想在這中年的病中，像那層布一樣容易碎。也許有一天，我會重新布置這個空間，但是年老的精致又會是怎樣的一種不適？更多的可能是有一天我會丟了它，連同它里面的衣服一起丟了，我已經(jīng)感覺到了生活里許多過剩的東西，它們讓生活多了纏繞少了清爽，我沒有學會斷舍離，但是時間已經(jīng)先于我做出了選擇。我當然可以更細致地寫一寫這個短暫的租客，類似于油布，卻已經(jīng)被陽光曬毀了，一抓就掉一層碎屑。這些碎屑在一段時間里支棱起一個人的存在。

僅是“一個人”，病鶴般立在此刻的紙頁上，“我”又一次穩(wěn)固了自己的身份。我思故我在，我疼固我在。書房里的大師們愁眉苦臉，他們從時代的金色光線里偶現(xiàn)出來，撲倒在這個俗爛時代的村子里，牧歌唱不出來，憤怒喊不出來。也許穿過時間的暗洞，這些見識不過一記笑餌，唯有時間還沒有結束，它們知道應該怎樣結束嗎？我用了四十八年的謙虛也沒有換得一點驕傲的本錢，無法確定自己，這很糟糕，比一個人確定自己是搶劫犯更糟糕。此刻隔著這扇窄窄的鋁門，它們那么靜謐，躲在文字之后。我的充盈僅僅是我把它們請到了我的書房，讓我的孤獨和病痛都仿佛有靠山，連死亡都有了靠山。

3

在我生病期間，瓊瑤逝世。這幾年，我們知道的許多人走了，死亡不是從遠方慢慢走過來的，而是突然到來，是小說情節(jié)和結尾都無法處置的事情。到了我這個年紀，沒有一種死亡叫意外，它們都是有跡可循的。我看過她小說改編的電影，沒有看過她的書籍。年輕的時候，她的文字也沒有吸引過我，但是電視劇里的那些眼淚打濕過我的衣襟。說說死亡吧。在如今社會的市場上，它如同一棵白菜還是一斤豬肉？“除了生死，都是小事”，但生與死究竟大過了什么呢？僅僅幾十年前或者說二十年前吧，人們對出生是含糊的，因為明確地知曉繁衍的自我脅迫性，“生”更無須多一份力氣解釋自己。它算得了什么大事？尤其現(xiàn)在，互聯(lián)網(wǎng)把這個世界勒得腫塊橫出，當然它本來就灌滿了膿湯，那些大肆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談論生死的，和在步行街上掏出弱小的器官一樣，他們是侵犯者，也是受害者。布羅茨基，喏，一個中年移居美國的男人，他的死是否擾動過威尼斯的水紋，當他在我的書架上向我說起他存在過的世界，他火光一樣的想法，我對“生”還保持著沒有被病毒浸染過的純潔。

“意義”是無解之壑。你不免會想人為什么會說話。也許清晰的語言傳遞是人類互助的一種方式，在猴子眼里，并不比一只獼猴桃更叫它興奮。猴子在世界上待夠久了，沒有一只有名字，且在死后立碑紀念。它們還夠不到語言，語言成為通天塔，幸運的人會登上去得到神的垂憐。瓊瑤成為被選中的一只。她不那么平坦的一生在她還沒有死之前就已經(jīng)被砂埋半截?！疤斓夭蝗剩匀f物為芻狗”，在地球這個渺小的星球上，人之所求還是“天地”，而天地不以自己為天地，芻狗卻憤恨不已地以自己為芻狗。也許從來沒有在一個人的書房里出現(xiàn)過的人是模糊的，她的足跡，聲音，愛恨。而命運的布局里，一些人理所當然地會站在另一些人遙遠的地方。在互聯(lián)網(wǎng)如此發(fā)達的今天，互相的了解或者自我的了解還是少得可憐。一個有名望的人死了，人們知道他死了，更多如我般來去都無聲，這里面到底有什么區(qū)別呢？我覺得區(qū)別不大，它能夠維持的虛榮心已經(jīng)持續(xù)不了多久了。誰平生所求不是“好活”而是“好死”？一個準備好了死亡的人應該已經(jīng)把一切都準備好了，暮色里的鐘聲是禱告。

4

木頭碎裂的聲音。早晨在書房里聽到鋸木頭的聲音，當然是鋸齒鋸過木頭時被電源修飾過的聲音，它離我的童年一步之遙。我的童年是木質的，是一種輕巧易碎的木質，像我父親給我做的第一架助走器，那是由四個小滾支起的簡陋推車。此刻的我聞不到被鋸斷的木頭的味道，我只是留戀在這種安穩(wěn)而玄幻的連接之中。許多事情的改變不在落地之后，而是跨步之時的凌空之間。我們與時代的相互篩選，在過于密集的變幻里失真。當我有信心把“失真”兩個字打出來之時，四十八歲。這個年紀，多數(shù)人已經(jīng)確立穩(wěn)了自己的形象：被選中的被遺棄的，他們干脆關閉起了自己的頭腦，把一生白白地浪費掉，好像一場報復。如果不是因為詩歌，我找不到報復的猶豫不決的借口。而詩歌，作為確立我個人的存在，我不滿意的是它的狹隘。而后來我想，對它定義的狹隘或許是來自于我對詩歌內(nèi)核的不穩(wěn)定，說到底就是人的不穩(wěn)定，我到底需要一個怎樣穩(wěn)定的自己？“我”是不是需要一種質地緊密的物資？而病痛是這種緊密之中的一次抗議？木頭能夠發(fā)出聲音，骨肉和神經(jīng)卻發(fā)不出聲音，它們像隱藏著的哀傷的人格。

從童年眺望四十八歲，它像太平洋的西岸，有叫人心碎的颶風吹倒后的沼澤，不可及。如今回望童年，它如一根搖晃的獨木橋，撐不住現(xiàn)在的重量。所以我的童年應該是自己遠遠地躲了起來，那么多的故事飄散得無影無蹤，父親和弟弟甚至親戚都還記得的細節(jié)像一根根斷了的線頭抽出了我的毛孔，它們在“我”里骨銷肉蝕了。人生當真是一條單行線嗎？連地球的圓也不能稍微捶打出一點弧度？此后在這個下午的陰暗天空里，除了飛機飛過的聲音，寂靜厚集在虛空里。我們要不停地走路，不停地從網(wǎng)絡里獲取信息的泡沫——架空自己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的腳在報復我，我一向不太愛惜它，哦，我的身體?，F(xiàn)在它去不了任何地方，曾經(jīng)去過的地方也被賓館里的床浪費掉，上床固我在。聞不到木頭的味道，退出童年后，它就昂貴了起來，如果“昂貴”還能形容被我們弄得稀碎的世界。那是隔壁的二哥在鋸木頭，為冬天準備取暖。生活的溫度首先就是由材料被鋸開的聲音匯集起來的呢。我依舊坐在日子最樸素和溫暖的聲音里，這樣的厚待應該可以抵擋很多，但是為什么抵擋不了我對病痛的憂患？憂患來自于人的內(nèi)部，如同宇宙的一個黑洞。

過度地記錄自己的生活是不是來自于精神和日子的雙重貧瘠？它似乎更容易成為一個假想敵，來自于想戳破自己的矛。我們的童年能不能配以“可憐”？“可憐”出現(xiàn)得突兀，是我感覺到雙重貧瘠后的歸納，還是與我們相互認領的孤兒？四十八歲的女人還是不能給八歲的女孩母親似的關懷，它在結束的時候帶給我一個孩子，他冷靜，善良，他和我來自同一個星球？那時候燈泡打碎在房間里清脆的聲音讓他興奮，我的孩子是不是來自于一個聲音？那些指望孩子的人，從廚房到客廳，一生就這樣過去了。我想聽到時間的聲音，但聲音又是什么呢？我們從中學的課本里走出來，光波就停止了躍動。而光波其實在繼續(xù)跳動，我的孩子來認領了我這個孤兒，如同我的父母當初認領我一樣。經(jīng)過孩子房間的門口，能夠聞到他房間里濃烈的味道，想必他來之前就和我完成了相互指認，他的味道也讓我感覺到安心。我從他房間門口經(jīng)過去廁所時，生活的日常又細碎地回到了我身上?！白屇愫染疲屇愫染?！搞成了這個樣子！”他的抱怨聲像春天的雨，到了四月就要滋養(yǎng)我新買的花草。

5

下午的書房里有點陰暗，冬天的鉛灰。鳥兒們從田野里飛了回來，整個秋天，它們都在田野里。每個村莊的鳥兒都是家養(yǎng)的，但是很少讓人看得清楚。多少年前奶奶還在，我們邊烤火邊數(shù)著屋后大槐樹上的喜鵲（也許還有八哥），一共數(shù)了八十多只，像八十多個信徒站滿了槐樹。燒著的是一截老樹根，老樹根經(jīng)得起燒。奶奶衣服的味道和年紀的味道，沒有比那樣的味道更叫“人間”。我們無所事事地等天黑，而天黑和天亮對奶奶已經(jīng)無所區(qū)別，如同此刻的我一般。曾經(jīng)惶然地看著時間流逝，如今和時間的流逝一樣流逝著自己。北風很小，叩窗的聲音更小，書房里的沉寂將無盡地延續(xù)，在這個糟糕渙散的年代，如何沉寂在這樣的沉寂里，成了無法完成的課題。這個書房是我新搭出來的，此刻想起奶奶，是時空一個突兀的交錯，我和她，怕是緣分已盡，來世也無再會的可能?；貞浿挥性谝粋€人長久地獨處里才肯光顧，眼角的淚一時清澈一時渾濁。莫名又想起不久前因為和一個朋友分別而哭泣，那些眼淚因何而來？

我慶幸地干起了寫詩的勾當，盡管我一直懷疑那些詞語間跳躍的是我本心還是本心延續(xù)到我指尖觸碰不到的東西。無論多么糟糕的一個詩人，他詩歌的消失速度要慢于他生命的消失速度，我們還是在文字里獲利。我身邊充斥著大量自以為是的詩人，他們覺得寫作本身不需要更多的才華，而缺少的是機遇。而機遇會給那些平庸的詩人準備什么呢？準備一個宴會，準備一些名流，準備虛假的承諾。詩歌在這些人身上如同一個娼妓，等著獻妓而使主人受益。現(xiàn)代漢語依然沒有找到最準確的發(fā)音，人們熙熙攘攘地爭奪著一個并不成熟的果子。當然一個詩人的責任并不是為了讓現(xiàn)代漢語得到更充分的解釋，因為即便得到了這樣的結果，那些人也不是為了從中獲益?！艾F(xiàn)代漢語”如果是一個少女，那些平庸的詩人不過只是褻玩，而美是需要理解的。理解在這個時候幾乎成了教育的缺陷。你大概是見過許多一見面就說“我是某學校漢語專業(yè)的”，但是他的思維和語言的精準度和這個專業(yè)毫無關系。我想起奶奶的時候卻說到了詩歌，我的詩歌和奶奶處在同一個語境同一種色彩的時空里，他們扶著我受傷的腳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走，現(xiàn)在也停了下來，讓我看看這個天空的鉛灰和天空里的鳥兒。

6

已經(jīng)久未寫出一首詩，那些胎死腹中的家伙已滑出體外。布羅茨基在任何時候都在贊揚詩歌的偉大，而多年來它和我的依存關系像血肉連接在一起，它們連接的精確程度讓我多說一句都是多余。從五月到十二月，我迷戀起一個年輕男人，我說過我的愛情更像一種隨機選擇，但我也確信不會有年紀大的男人（包括男詩人，我一直把他們區(qū)分為另一類品種）對我生出那樣的溫存，他們會越來越像八爪魚，無差別地吸引經(jīng)過身邊的任何雌性，愛情成了交換的次商品。而其實，語言總有到不了的地方，如同語言也會超過一些應該到達的地方。我?guī)缀鯊奈礊檎Z言發(fā)過愁，而今我也未能理解到它與我更為深刻的關系。我到此刻無法確認我是不是已經(jīng)確認了作為人的身份，再多情到需要確認詩人的身份。但是我卻沒有以詩歌的形式呈現(xiàn)此刻的我，詩歌總能把我往高處帶，如果想象里的愛情也能給人靈性的高潮。年輕的時候，它們像樹葉一樣，我一抓一把，而現(xiàn)在我在不停懷疑我伸手去抓的動作，這一反一正讓我有同等的喜悅。不寫詩歌的時候我也不著急，它是我身體里的好天氣，在烏云起來的時候也需要休息。

我一生住院的時候不多，可能殘疾已經(jīng)抵消了一些災難，尤其在我不再怨尤我的殘疾之后，它與我的相處應該找到了一個正確的方式。兒子說我年紀大了反而越信天命了，但是天命一直都在，不管我信不信它。而那些不信命的人還是在不自覺間找到了通向天命的渠道。我信的東西很多，相信它們都自有因緣，這次是腳不能動了，不能把自己整得更殘疾（廢不廢需要時間說話）。旁邊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糖尿病也把她的腳整壞了，但是沒有整壞她的嘴，我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一個人有那么強烈的表達欲。那種見到人就要說話的欲望怎樣地折磨著她呢？像我只迷戀一個人的折磨一般？而我的迷戀帶給我更多的是自我懷疑，她是要不斷地停止自我懷疑，不管方法有多笨拙。我還是有耐心聽她的喋喋不休，憐憫一個有錢而又在醫(yī)生面前裝可憐的人。她毫不避諱地說她一開始看不起我，哦，僅僅因為我的身體。因為這樣我也看不起她，但是這樣的心理搞得自己很狼狽。反正就是有這樣的優(yōu)越感，支撐起一個女人貧窮的一生。人怎樣才能孤絕地活著，怎么才不給自己的英雄主義加一條貂尾？那些不要別人可憐的部分肯定不是苦難的詠嘆部分。

在病房里，尚且有如此多津津樂道的東西，仿佛生活本來就有天生的熱忱，維持著自知和不自知的人，庸俗成了靠山和退路。女人問醫(yī)生，她還能不能過夫妻生活，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她倒沒有了羞怯，看來那是對她很重要的事情。我對人的性需求不是很了解，此刻想來，在昏暗的背景下，那是不多的一根稻草。后來她的腳恢復得不好，灌了膿，連夜把醫(yī)生叫到醫(yī)院給她處理。但是她害怕去更大的醫(yī)院，害怕花錢，真是可恨。她的丈夫個頭很高，像棵沒有疤痕的樹，這讓她得意。人只有在不是自己的東西而據(jù)為己有時才得意，也會因為不是自己的東西而強加到自己身上時憤恨，比如疾病。疾病和人之間到底是怎樣的關系，想著應該是神秘的。她喋喋不休地嘮叨，她兒媳婦來看她的時候更是如此，我以前在什么地方說到過“泡沫靈魂”幾個字，看著她就感到悲哀。但是人家卻覺得自己優(yōu)越得很，五十多歲了還有一副不錯的皮囊。哎，也是，有的人除了皮囊維持自己薄薄的虛榮心外，在這個世界上也真是舉步維艱。我那時候在看《修道院紀事》，她對讀書的事情更不可理解。

……

全文見《十月》2026年第1期

【作者簡介：余秀華，1976年生，湖北鐘祥人，著名當代詩人、作家，代表作《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我愛你》等。2014年詩歌作品經(jīng)《詩刊》發(fā)布后引發(fā)全國讀者熱烈反響。出版詩集《月光落在左手上》《搖搖晃晃的人間》《我們愛過又忘記》《后山開花》，散文集《無端歡喜》和小說集《且在人間》等。2024年參與英國導演喬杜里·法魯克執(zhí)導的詩歌舞蹈劇場作品《萬噸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