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預想的差不多，火車就要開了。這節(jié)臥鋪車廂里只有我一個人，列車乘客在各節(jié)車廂里稀稀拉拉地分布著。我先把行李箱塞進鋪位下面，又把攝影包塞到枕頭內(nèi)側(cè)，這才把整個車廂打量一番。綠皮火車的條件算是比較差的。這趟列車將從呼倫貝爾草原深處始發(fā)，穿過大興安嶺和松嫩平原，最后抵達哈爾濱，足足要二十四個小時，有三十個車站要停。這就意味著，這一路上，無論是風景還是人物，都有很多的素材可以拍?！熬G皮火車”這個主題，我已醞釀得七七八八了。不少地方，綠皮火車還是人們外出必不可少的交通工具，呼倫貝爾這一帶也是如此。這個主題這次可以正式啟動了，明天整個白天都可以拍。想到這些，我滿意地坐下，朝車外望去。

海拉爾城區(qū)面積不大，車站雖然在市中心，但是我朝外望去，隔著一道不高的水泥墻和幾棟稀疏排列的居民樓，在視線的盡頭，就是呼倫貝爾草原起伏的坡地。我還能看到幾個人影，有步行的，有騎馬的，慢慢到了坡地的高處，在黃昏的暮色里，形成一個個生動的剪影。他們是游客，還是市民？要不要再拍一張草原和城市如此交錯糾纏的照片？我有些心動，站了起來，朝那邊張望著，腦子里已經(jīng)想好了構(gòu)圖，準備去打開枕頭邊的攝影包。這時，一陣快速、雜亂的腳步聲到了我身后，我扭臉一看，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腳下是一個半舊的行李箱。他臉色黑紅，一看就是常年在草原上經(jīng)受日曬雨淋的結(jié)果。他手上的骨節(jié)蒙著一層薄薄的皮膚，沒有什么脂肪。因為瘦，眼睛和鼻孔都挺顯大。他穿一件看不出牌子的夾克衫，旅游鞋磨損得不輕，行李箱也是蒙著塵土，傷痕累累，有個角還癟了進去。他整個人看上去灰撲撲的，從相貌、衣著到氣質(zhì)，都是一個生活不太如意的中年男人的樣子。但他的頭發(fā)倒是挺有特點，捆扎成一個挺毛糙的馬尾。他身后的男孩子，看上去則是一條典型的來自都市富裕家庭的中學生。男孩子戴著頂美式棒球帽，胸口的套頭衫和運動鞋上都印著一個張牙舞爪的鉤，手里握著最新款的“愛瘋”手機，肩膀正跟著耳機里的音樂一抖一晃。

“我是7號下鋪，您是8號？”中年男人微笑著問。我說：“是，咱們都在這間車廂，你們趕緊放行李吧，車快開了?！彼c點頭，對男孩說：“行李箱塞進去之后可不好往外拿，你有東西要拿就趕緊拿?！蹦泻⒆乱恢欢鷻C，說：“爸，我沒要拿的。您那些桶面、餅干、咸鴨蛋什么的，也別往外擺了，夠寒磣的，味兒也大，晚上還得在這兒睡呢。咱們還是待會兒去餐車吃吧?！蹦泻⒄f著，忽然瞥見窗外遠處的草原，嘴里輕快地哼了聲“靠”，扔下一句“這兒還能看見草原，我下車再看兩眼”，快步往車門方向跑去。

“這孩子，在草原上待了一個多月了，還沒待夠?！蹦腥苏f著，彎下腰，拉開行李箱的拉鏈，把一只瘦胳膊伸進去，陸陸續(xù)續(xù)摸出桶裝方便面、幾根火腿腸，放到車廂里的小桌子上。

在草原待了一個多月？我心想，呼倫貝爾草原雖是全國各地中小學生放暑假很愛來的地方，可他們基本上都只待一周。如今是八月底，暑假接近尾聲，難道這男孩剛放暑假就來，一直待到現(xiàn)在？我正琢磨著，那男人開始把行李箱往鋪位下塞。一陣悠長的汽笛聲從火車頭傳來，我朝外一瞥，那個男孩蹦跳著上了車。緊接著我腳下一顫，火車啟動了。

火車駛出了海拉爾市區(qū)，視野驟然開闊起來，蒼茫連綿的呼倫貝爾草原出現(xiàn)在車窗外，車內(nèi)頓時響起一陣陣歡呼聲。接著，草原不再平坦，起伏越來越大，漸漸有了山嶺的樣子。樹叢也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山上山下還連成了一片。森林終于替代了草場，群山替代了平原，火車開進了大興安嶺深處。

天色漸漸地昏暗下來，窗外已經(jīng)看不到什么風景了。男孩回到車廂，掃了一眼桌上的食物，一聲不吭地爬到中鋪。他脊背朝外，對著手機嘰里咕嚕說了起來，聽起來像是日語。我從餐車回來看到桌上干干凈凈的，車窗敞開，夜風猛烈地灌了進來。男孩還在中鋪，用被子緊緊裹住了自己。

見我進來，男人手忙腳亂地關(guān)上車窗。我在桌旁坐下，說：“來呼倫貝爾旅游？”他朝中鋪瞥了一眼，說：“不是。孩子趁著暑假來看我?！?/p>

這話里信息量不小。我不知道要不要繼續(xù)說下去，車廂里也就沉默下來。這時，鐵軌被碾動的低頻聲響有規(guī)律地傳來，窗外早就一片漆黑。

“這孩子，一年就和我見這么一回……”

“爸，你怎么老這樣，凈愛把咱家的事兒往外抖？你到底有沒有邊界感？”

男人看著中鋪上男孩的脊背，剛說了半句，就被掐斷了。男孩有些惱火，飛快地翻身下鋪，嘴里嘟囔著：“你不覺得丟人，我還嫌丟人呢?！钡胖统隽塑噹?。車廂里重新安靜下來，男人似乎看出來我在想什么，說：“這孩子不是不懂事，是舍不得我。心里這一舍不得，脾氣就上來了。我在呼倫貝爾長住，他和他媽媽在日本過。這回我把他送到哈爾濱，他從那兒上飛機去日本。我們爺兒倆到了那兒就分開，下回見，得到明年了?！闭f完，他嘆口氣，然后眉毛一挑，說，“您是干哪行的？”我指了指攝影包，說：“搞攝影的。這里面就是我吃飯的家伙?！薄皢?，您是藝術(shù)家，您這包一看就挺專業(yè)的！”男人看著攝影包說。

我那個攝影包有一個小型旅行箱大，里面裝著兩個相機機身、四個鏡頭、十幾個囊括了各種功能的濾光鏡、一個閃光燈、兩只輕便型的三腳架。在我的行李箱里，還有兩個云臺、兩個重型三腳架、一部硬盤改裝擴充過的筆記本電腦和一架我還不怎么會用的無人機。

“什么家不家的，我這是自由散漫慣了，不愛上班受管束，只好干這風餐露宿的粗活兒，掙碗辛苦飯吃。”我說。“您這回在呼倫貝爾，也拍了不少好片子吧？”“您看看，已經(jīng)發(fā)出來一些了?！蔽艺f著，把手機遞到他面前。他翻看著屏幕上的莫日格勒河、根河濕地、白鹿島等，贊嘆著說：“您這照片拍得真棒，這些地方我都去過，哪拍得出您這效果？這個公眾號，可太出名了，我早就關(guān)注了。”我說：“我也不是只為這個公眾號拍照片。干這行就是這樣，哪個公眾號需要照片了，又不想用圖片庫里面那些別人都用過的，就聯(lián)系我們，我們按照他們的要求去拍照?！彼贫嵌攸c點頭，我想起剛才他的話，說：“您住在草原？聽您口音，可不太像本地人?！彼行┎缓靡馑迹瑩蠐项^，說：“我在呼倫貝爾都住了十年了，牧民的本事——養(yǎng)牛養(yǎng)馬、搭帳篷、建畜欄，一樣都沒學會?！?/p>

火車正從黑暗中駛出來，駛過一個小站。小站的站牌上有蒙漢兩種文字的站名，蒙文我不認識，漢字是“牙克石”三個字。站房前高高地掛著一盞探照燈，正旋轉(zhuǎn)著往四下里照射。站臺上等著上車的，和現(xiàn)在車上的乘客不太一樣。他們都是牧民，很多人腳邊都放著柳條筐，有的筐里裝著小羊，有的筐里裝得很滿，看不出裝著什么東西，估計是草原上的各種特產(chǎn)。還有一些人背著包袱。火車慢慢停下，牧民們擁向了車門。

我拿起相機，剛要快步趕到車門那里，那盞探照燈旋轉(zhuǎn)的燈光透過車窗，在那個男人的臉上一閃而過。在那一瞬間，男人的眼在強光中瞇了起來，他用手擋住額頭，整張臉往后一縮——仿佛一個人的生活被命運推了一把——然后又重新陷入黑暗。

看著他的神情，我心里不知被什么觸動了，停下手上的動作。男人看著站臺上的牧民說：“他們真不容易，坐一夜的車，就為了去齊齊哈爾、哈爾濱賣點兒特產(chǎn)。辛辛苦苦跑一次，其實掙不了幾個錢?！蔽艺f：“這種綠皮火車，對于大城市的市民來說，尤其是年輕人，已經(jīng)很陌生了，但在很多地方還挺重要。不光在這兒，在全國好多地方都是這樣，我都見過農(nóng)民趕著家養(yǎng)的豬、雞、鴨上車進城去賣。我這回特意選這趟車，就是為了找點兒素材，以后拍一個關(guān)于綠皮火車的選題?！?/p>

男人一邊聽我說，一邊和藹地笑著。

我問：“您怎么想起坐這趟車的？現(xiàn)在的年輕人，一個個都帶好幾件電子產(chǎn)品，手機、平板、筆記本電腦什么的，恨不得一分鐘都不離開電子產(chǎn)品，這車上連個電源插座都沒有，WiFi就更不用提了。他能花一整天的工夫陪您坐這趟車，現(xiàn)在能做到的孩子還真不多了?！?/p>

剛剛上車的乘客已經(jīng)安頓下來，車里重新安靜了。火車再一次啟動，男人看著男孩的鋪位，輕輕地說：“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這孩子?！苯又v起了他的故事——

十年前，我還在我老家那個省會城市工作，那時是在一家老年大學當老師，教畫畫，工作很輕松。那回，我本來是來海拉爾開會。這種會議，總會組織一下到當?shù)氐囊恍┑胤絽⒂^活動。那天，我們二十多號人，一起坐著大巴去游覽莫日格勒河。當時我開會的地方附近就是一個奶站，到了收奶那天，每天天還沒亮，就有牧民從草原各處來送奶。有的騎電動三輪車，有的開那種雙排座的輕型小貨車。新鮮牛奶有的用馬口鐵桶裝，有的用大號塑料桶裝。來送奶的基本是男人，他們顯然已經(jīng)趕了很遠的路，滿臉困意，可眼神是歡喜的。他們把稱完重的奶倒進奶站那種大罐子里，一陣奶香就會溢出來，飄得老遠，整個海拉爾城區(qū)都是香噴噴的。那奶香味兒濃得呀，讓人覺得都不用吃飯了，光呼吸這里的空氣就能飽。到了參觀這天，進了真正的草原深處，我們當然都被草原上的美景給震住了。我在莫日格勒河觀景臺上，遠遠看到河邊有一戶牧民。炊煙從牧民的帳篷上升起，牛群馬群在河邊飲水，完全是一幅美得沒辦法形容的風景畫。我一激動，就從觀景臺跑了下來。到了帳篷外，我發(fā)現(xiàn)那群馬其實不像從遠處看那么白，而是布滿了泥點子。那兩個帳篷也差不多，門簾上又油又膩，四周還環(huán)繞著一股馬糞味。但這些并不重要，我在意的是牧民的生活究竟是怎樣的。我問一個在帳篷外玩的牧民孩子，問我能不能進帳篷看看。他搖搖頭，說奶奶、母親還有姐姐，從昨晚到今天早上都在擠牛奶，剛剛喝完奶茶，現(xiàn)在還在帳篷里睡覺。我問：“你爸爸呢？”他指了指我身后。我轉(zhuǎn)身一看，一個高大的蒙古漢子正從一輛輕型卡車上跳下來。車上裝著幾只半人高的塑料罐子。他告訴我，自己剛?cè)コ抢锏哪陶舅屯昱Ｄ?。他們平時沒別的事，最重要的就是每周送一次牛奶。

說完他也回到帳篷睡覺了。我愣在那里，一動不動。牧民的生活，的確比我一個上班族簡單多了。我回來后，無論干什么，眼前總會出現(xiàn)我看到的那戶牧民。同事說我自從草原回來后神情一直不太對勁，還開玩笑說是不是被哪個牧羊女把魂勾走了。那陣子，我一直睡得不踏實。忽然有一天，我明白過來，草原才是我下半輩子應該待的地方。想明白這件事后，我快刀斬亂麻一樣辭了職、離了婚，拖著這個行李箱——來到了草原。我看到網(wǎng)上很多人的推薦，選擇住在那個叫恩和的地方。那里說是一個俄羅斯族民族鄉(xiāng)，其實就是一個村子，那里有很多俄羅斯族人，其中有一個開民宿的老太太，她在村外有一處舊房子。我用很便宜的價錢租了下來。我在老家有一套單位分的兩居室，房子雖然又破又小，但房租夠我在草原上生活了。這些年，我在草原生活得很安逸，每天就是騎馬、釣魚、畫畫。我前妻一直有出國的打算，離婚也算成全了她這個心愿。離婚沒多久，她就帶著孩子去了日本。孩子每年寒暑假都會從日本來草原，但我記得最清楚的是三年前那次。日本人是不過春節(jié)的，不像咱們連著放好幾天的假。那年我父母過世了，我索性沒回老家過春節(jié)。這些年，到了冬天，留在草原在帳篷里過冬的牧民越來越少了，大多數(shù)會到城里住。草原上的冬天太難熬了，城里的房子畢竟有暖氣。那年我也到海拉爾城里租了一間房。那天是大年三十，全城的超市最后一天營業(yè)，我把十幾天吃的喝的都買齊了。我雙手拎著購物袋回到住處，看到這孩子孤零零一個人在樓門口待著。那天雪下得很大，孩子鞋上落滿了雪，踩在滿地的炮仗碎屑里。就連羽絨服的帽子里，都滿是雪，兩只耳朵被凍得通紅。我問他怎么不把帽子戴上，他說怕戴上帽子，就聽不見我喊他了。我問他怎么突然回國，他說班上其他幾個中國孩子都回國過春節(jié)了，他實在太孤單了，就讓他媽媽送他回來了。

這個時候，大部分乘客都休息了，車里很安靜，只有鐵軌的轟隆聲在四下里回響著。我問：“孩子媽沒等你回來就走了？”“她一眼都不想看見我?！蹦腥丝嘈χf。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男人低下頭，把臉深深地埋下去，說：“我不怪她，我當初畢竟把她傷得太深了。我那時不好好讀書，上課時在桌子下面畫畫，還早戀，結(jié)果高考沒考好，只讀了個大專。后來只能到老年大學教畫畫。我老婆是我中學同學，那時我畫的不少畫，就是給她畫的。她成績比我好，上的大學也好。她不嫌棄我學歷低、掙得少，畢業(yè)后沒多久我們就結(jié)婚了。生完孩子沒多久，她找到一個房產(chǎn)中介的工作，專門給國內(nèi)有錢人介紹日本的房源。這個中介公司老板是在日本待過很多年的中國人，我當時總懷疑她和這個老板有什么事。開始還只是心里懷疑，后來她加班越來越多，回家越來越晚。這種情況多了，我嘴上就沒把門兒的了，說出來的話越來越難聽。有一回，我還朝她動了手。她看到想在日本置業(yè)的中國人挺多，就打算自己干。她辭了職，整天忙著跑日本大使館辦簽證，再加上工作也忙，幾個月的時間里，我和她沒說過幾句話。兩口子就跟陌生人似的。我從草原回去那陣子，我正琢磨下一步怎么辦，結(jié)果還沒等我想清楚，她就給我發(fā)來了離婚協(xié)議。她收入比我高，離婚這事兒又是我不占理，孩子的撫養(yǎng)權(quán)歸了她。就這樣，她就把孩子帶去了日本?！?/p>

我說：“孩子出國多年，還能年年回國來看你，是個好孩子。脾氣雖然倔了點兒，但青春期的男孩兒，倒也正常?！彼f：“是啊，前幾天我問他，想怎么回日本，他開始一句話不說，我就湊錢給他訂了機票。前天早上，我剛一起床，就看見床邊桌上有張紙條，上面寫著這趟車的車次，還有幾個字——你送我去哈爾濱?！蔽椅⑽⒁恍?，說：“買這趟慢車，孩子的意思很明顯，就是想多和你待一天?！?/p>

男人有些不好意思，臉上有些泛紅。他說：“這車不是明天晚上才到哈爾濱嗎？您有空的時候叮囑他幾句，讓他好好待他媽媽。您是藝術(shù)家，又走南闖北的，他最羨慕了。您把職業(yè)給他挑明了，您說的話，他肯定聽得進去?！蔽尹c點頭，他說，“時間不早了，我先睡了。”他拉過被子躺下，沒多久，車廂里響起了輕微的鼾聲。

我望著窗外，只見一片漫無邊際的黑暗里，偶爾有一點點燈光。燈光有遠有近，看樣子，這趟車已經(jīng)駛出了大興安嶺，正行駛在廣闊的松嫩平原上。

已經(jīng)是午夜了。我腦子里想著下一步的拍攝計劃，在車里漫不經(jīng)心地一節(jié)一節(jié)走下去。走了不知幾節(jié)車廂，面前不遠處傳來了嗚咽的風聲。我往前一看，發(fā)現(xiàn)我已經(jīng)來到了車尾，腳下就是兩根閃著暗弱灰光的鐵軌。這里是一個不到一米寬、大概兩米長的平臺，那個男孩正靠在角落里抽煙。雖然還是盛夏時節(jié)，但這里畢竟是中國的最北方，夜風還是有些涼颼颼的。

“別告訴我爸?！彼豢匆娢?，飛快地把煙蹍滅了，神色有些尷尬地說。

我不打算幫他遮掩。我倚著另一側(cè)護欄，說：“別看你爸沒什么錢，但對你挺盡心的。當初他來到草原是有些沖動，但人嘛，都年輕過，誰都有個鉆牛角尖的時候?！薄八o您說當初他怎么對不起我媽的事兒了吧？他還讓您給我說，要好好待我媽，對吧？”男孩猛地仰起臉，哼了一聲說。

我有些詫異，但還是點點頭。男孩重重拍了一下護欄，不耐煩地皺著眉。他像很多這個年齡段的男孩一樣，臉上布滿了雀斑和粉刺。男孩粗著喉嚨，說：“您知道我爸為什么來這里一住就是十年嗎？他老說他是想來草原上過輕松自在的日子，我猜，這話他也給您說了吧？”我點點頭，他卻慢慢地搖搖頭，“根本不是這么回事?！?/p>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黑沉沉的夜，說：“我爸總覺得他欠著別人的，總變著法兒對別人好。他給您說，自己怎么來到牧民的帳篷外，被牧民的生活給打動了，覺得自己前半輩子都白活了，于是就和我媽火速離婚，來這里過自由自在的日子，對吧？這話他見誰都說，說得多了，越說越像真事兒，他自己都快信了。”

我感到有些吃驚，腦子里忽然飄過一根無形的繩索，把男孩的話、那個男人的話，拴到了一起。

男孩的背繼續(xù)對著我，說：“我爸和我媽是青梅竹馬不假，剛結(jié)婚頭幾年也挺恩愛，可我出生后就不一樣了。我媽這人，對自己其實一點兒都不講究，她打小就穿我大姨穿過的舊衣裳?？伤懿涣宋疫^得不如別的孩子。我吃的穿的不能比別人差，玩具不能不如別人的高級，上的興趣班也不能比別人少。我爸那點兒工資，哪經(jīng)得起這么折騰？漸漸地她就對我爸有了怨氣。后來我媽去了日本，安頓下來之后，就決定和我爸分開了?！?/p>

我說：“你爸為什么說是他對你媽不好呢？”“他不光給您說，也一直給我這么說。我爸掙的錢不多，我那時還是個小屁孩，他覺得爭撫養(yǎng)權(quán)肯定爭不過我媽。我以后既然要和我媽一起生活，總不能讓我心里一直記恨她吧？他就玩兒命往自個兒身上潑臟水。我爸這人就這樣，只要我過得好，他寧可我一直恨他。”

我心里轟的一聲，那團迷霧仿佛在一瞬間消散了，面前的一切似乎變得透明起來。我咀嚼著這個故事，過了一會兒，說：“你繼父對你怎么樣？”男孩慢慢轉(zhuǎn)過臉，聳聳肩，說：“還可以，零花錢管夠，最新款的手機、最新款的游戲機，我總是同學里第一個有的。他和我媽出去旅游都帶著我，到現(xiàn)在我都去過三十多個國家了。其他方面嘛，畢竟我不是他親生的，要求不能太高?！?/p>

我說：“你爸對你的苦心，你能明白當然好。但是我不太明白的是，既然你知道他對你這么好，那你為什么不能對他好點兒？”

他一抬眼，嘴角露出冷笑，說：“您說的是我說他沒邊界感這事兒？我這點兒用意，您真沒看出來？”

我說：“我看出來的是，你對他挺不客氣的?！?/p>

男孩繼續(xù)冷笑著，臉上嘲諷的神情越來越濃重。他又掃了我?guī)籽?，說：“看在您心眼兒不錯，也是為我爸考慮的分上，我給您說實話吧。您琢磨琢磨，我爸為我做了這么多，我就不能為他做些什么？”

男孩看著我，他身后是暗得看不到輪廓的田野和遠處低矮的山脊。那山脊一動不動，仿佛在地平線上固定著一樣。我突然就明白了男孩的意思。我說：“你是為了讓他別那么想你，故意顯得自己挺不懂事兒？你覺得這樣一來，在你回日本后，他會覺得你不值得他惦記，他的日子就會好過一些，對不對？”

“不光您看見的，我其實對他愛理不理的，已經(jīng)持續(xù)了好幾天。這陣子我老是找碴兒損他?！蹦泻Ⅻc點頭，眼神里多了些得意。我看著他的神情，過了幾秒，說：“你爸不會上當?shù)?。或者說，即使他真的上當了，被你蒙過去了，覺得你不懂事兒，但他仍然會整天惦記你?！蹦泻⒁幌伦訌埓罅俗欤瑵M臉驚訝。他張開嘴，舌頭好像打了結(jié)，想說什么卻又說不出來。

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說：“你其實不用這么費盡心思，你們是父子，這種親情是割不斷的。你只要在和你爸分開前，叮囑他保重身體，再告訴他，你在國外也會保護好自己，這就行了。他整天最惦記的就是你，他心里一踏實，日子就好過多了?！?/p>

男孩眼睛里噙著淚，說：“真的？”我說：“真的，你們是父子，是親爺兒倆，很多事情其實不必刻意去做，互相就能明白。如果太為對方考慮，反而給對方增加負擔?！?/p>

男孩答應著，抽動著鼻子，用手掌抹了抹流在臉上的眼淚。過了一會兒，他說：“那年他們離完婚，我媽把我?guī)ト毡灸翘?，我爸蹲在門口給我系了好久的鞋帶。那雙運動鞋是他前一天剛給我買的。他系好一個結(jié)，就說系得不好，解開再重新系，系了一遍又一遍。他嘴里嘟囔著，說，‘鞋帶沒系好，可沒法出門?！矣行┒碌臅r候，知道我爸根本沒爭過我的撫養(yǎng)權(quán)，心里就一直憋著一股氣，覺得他不要我了。因為他窮，我媽和我繼父有錢，能讓我上更好的學校，穿更好的名牌運動鞋，所以他就像個打了敗仗的兵，干脆利落地把我‘讓’了出去。我知道他是為了我好，但我心里一直覺得他嫌我是個拖累?！?/p>

我看著他低垂的頭，說：“其實不是，他是扒開了自己的胸膛，用他所能掏出的全部，用一個有些笨拙的辦法，讓你有一個看起來更光亮的未來。”男孩不吭聲了，我又說，“明天到了哈爾濱，你上飛機前，給他也系一回鞋帶?！彼痤^看著我，眼神里掠過一抹興奮，使勁“嗯”了一聲，轉(zhuǎn)身推開車門走進了車里。

車門“咣”的一聲關(guān)上了，我聽不到車內(nèi)的任何聲音。火車在鐵軌上繼續(xù)平穩(wěn)地滑行，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咔嗒聲，像是大地沉穩(wěn)的心跳。我望著遠處，那里是長長的一大片火車剛剛駛離的山影，這山影沉重、黝黑、模糊，看不到任何細節(jié)，只是悶悶地伏在那里，就像一個中年人已經(jīng)走過的不如意的人生。我收回目光，看到的是鐵軌在我腳下四十厘米的地面上延伸，沒入黑暗，又不斷被火車的燈柱重新開拓出來。我準備回到自己的鋪位了，無數(shù)人的旅程還將在這個夜晚延續(xù)?；\罩一切的夜空，就像一直在注視鐵軌無盡的延伸一樣，還將繼續(xù)見證著夜晚里所發(fā)生的一切。

【邱振剛，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電影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會員。主要從事文學創(chuàng)作和文藝理論研究，曾于《人民文學》《鐘山》《花城》《中國作家》《北京文學》《上海文學》《青年文學》《紅豆》《人民日報》《光明日報》等報刊發(fā)表文學作品、文藝評論等多篇，部分作品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等刊物轉(zhuǎn)載。出版有長篇小說《夜北平1938》《地球男孩與外星女孩》、中短篇小說集《天上的核桃樹》等。多篇作品入選多種年度文學作品精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