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時候，山上老蟲多！”

火塘吊著的茶壺滋滋冒氣，火苗溫柔地舔著壺底，將岳父和我的影子投在廚房土墻上，影子像南岳深山蹲伏的兩只豹子。燒得正歡的柴火突然一聲爆響，火星四濺，火苗和“豹子”劇烈搖晃起來，似乎被岳父口中的“老蟲”所驚嚇。老蟲是老虎的鄉(xiāng)間俗稱，《水滸傳》中則稱“大蟲”。

岳父家所在的梅溪村位于南岳衡山腳下，單門獨戶，推窗便能望見聳入云端的祝融峰。春寒料峭的夜晚，星月俱隱，四野闃寂，唯有山風(fēng)不時敲扣窗欞，最宜圍坐火塘，捧著茶杯講古。

“老蟲大白天成群結(jié)伴下山，大咧咧闖進村里，像過年過節(jié)走親戚，吃牛吃豬甚至吃人都是常事?！蹦菚r，岳父才五六歲，全村老少都生活在老虎的陰影里。他也不例外，哭鬧時，大人繃著臉喝一句：“老蟲來了！”哭聲立馬止住，小臉像枯葉下的寒蟬。這一幕，與三國時張遼止啼的故事驚人地相似：張遼大破東吳孫權(quán)后，“威震江東，兒啼不肯止，其父母以遼恐之”。

岳父說的是20世紀(jì)40年代的事。那年夏天雨水豐沛，岳父的父親——岳祖父打草勤快，家里魚塘的魚兒頗肥美。岳祖父擔(dān)心像往年那樣被賊惦記，白天再辛苦，晚上也要去魚塘看守。魚塘邊有座明代陳姓秀才的墳堆，墳頭聳峙兩株古柏，枝干蒼遒蓊郁。岳祖父便爬到樹上，在枝干上搭兩塊杉木板，提著鳥銃蹲守。倦了，就躺下瞇一會兒；一有風(fēng)吹草動，即蹲坐起來。

那天，雨下了整整一天，晚上依舊淅淅瀝瀝，四野像潑了濃墨，伸手難辨五指。岳祖父不放心，不顧家人勸阻，還是去了樹上。下半夜時，遠處有一盞燈火慢慢移過來。到了魚塘邊，岳祖父瞪大雙眼才看清：一個戴斗笠穿蓑衣的人提著馬燈，帶著扁擔(dān)、漁網(wǎng)、麻袋等物。那人將馬燈放在塘埂上，抖開漁網(wǎng)，用力拋向魚塘。岳祖父剛想喊叫，猛然發(fā)現(xiàn)那人身后悄沒聲息地跟著一只老虎，一時驚得魂飛魄散，冷汗和著雨水直下，半個字也說不出來。老虎相隔五六丈遠，不時張開大口，躍躍欲撲。只是眼前人“頭”大似團箕，“肩”寬如門板，一時無法下口，急得團團轉(zhuǎn)。

那人撒了兩網(wǎng)，草魚、鰱魚、鯉魚等收獲不少，一股腦兒裝入麻袋，興奮不已。發(fā)現(xiàn)雨停了，他麻利地脫下笨重的蓑衣、斗笠，準(zhǔn)備再干兩網(wǎng)。剎那間，一陣勁風(fēng)掃過，老虎咆哮一聲，猛撲而來。那人發(fā)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與老虎一道重重跌入魚塘，濺起沖天水花。幾乎同一時刻，全身觳觫的岳祖父從樹上掉落下來，挨到地面時，手中鳥銃不慎走火，電光火石，“砰”的一聲巨響，幾只宿鳥被驚起，“噗噗噗”地拍打著翅膀。老虎也被嚇了一大跳，慌忙撇下到口的肥肉，從魚塘躍起，繼而消失在茫茫黑夜深處。

岳祖父兩眼直冒金星，半天才掙扎著爬起來，摸摸全身，沒少胳膊沒少腿，再也顧不上別的，一瘸一拐急急往家里跑。岳祖母打開門，見他一身泥水，臉色寡白，瑟瑟發(fā)抖，驚問怎么回事。岳祖父癱軟在地，哆哆嗦嗦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個大概。岳祖母連忙燒了一大碗姜湯，溫了半壺米酒，給他祛寒壓驚，又去堂屋神龕前點燭燒香，跪地磕頭不止，叩謝南岳圣帝老爺保佑，讓自家男人逃生虎口。

岳祖父幾乎一夜未眠，剛合眼便感覺有老虎鼓眼暴睛撲上來，吼聲驚天動地。第二天天色剛蒙蒙亮，他趕緊起來，去村里叫了幾個壯實漢子，舉著刀銃棍棒，一起到魚塘探看究竟。偷魚人還倒伏在水中，滿塘血色。幾個人手忙腳亂將他拖上來，發(fā)現(xiàn)他脖子被咬斷，前胸后背被抓出幾個大窟窿，尸體早已僵硬冰冷。再定睛一看，竟是隔壁高塘村外號“撮把子”的王有財。岳祖父和他有點交情：好幾次逛南岳廟會碰到，他遞過老旱煙，借過幾次錢；某年端午在東湖鎮(zhèn)上趕場，他又纏著岳祖父賒過一只四五斤重的鴨子。不過，一直都未還錢。而今人已橫死，岳祖父頗憐憫，心想：偷魚有罪，但畢竟不至死，他一家老少今后會更苦了。岳祖父請個漢子去王有財家報信，后來還主動送了兩麻袋魚。

岳父說著往事時，一股從祝融峰頂滑下來的冷風(fēng)在門外狂掃，木質(zhì)門窗驟然“吱嘎”作響，像餓急了的老虎在瘋狂扒門。我知道南岳老虎早已絕跡，不會真有“大蟲”上門了，但全身汗毛還是不覺豎起來。岳父到底老成，又生于斯長于斯，神色自若，喝口茶，又說起了另一段往事。

王有財被老虎咬死的第二年臘月，一天清早，彤云密布，北風(fēng)勁吹，眼看一場大雪就要來了。趁雪還沒下，岳祖母準(zhǔn)備去二里外的山腳拔點蘿卜。剛拐過山角，遠遠看到有個身形碩大的牲畜蹲坐在地里，全身橙黃里夾雜著黑色橫紋，一動不動。她看了幾眼，心里驀地一驚：莫非是老蟲？疑惑間，村里八十來歲的唐老倌扛著鋤頭沿著田埂走了過來。岳祖母忙問：“老叔，你看那是什么？”唐老倌年歲雖高，卻身板筆挺、耳聰目明，順岳祖母手勢看過去，倒吸一口冷氣：“老蟲！”岳祖母一聽，瞬間魂兒出竅，丟下手中竹籃，掉頭不要命地往家的方向狂奔，到家閂門時才知跑掉了一只鞋子。

唐老倌起初也想跑，但終究年邁，自知跑不過老虎，又驀然想起祖輩傳下來的“鬼怕刀，虎怕鑼”的老話，忙蹲下來，從腰間抽出銅煙斗，猛敲鋤頭?！岸６．?dāng)當(dāng)”敲了一陣，老虎依舊絲不動。他頗感奇怪，麻著膽子靠上去，繞到老虎背后，撿塊石頭扔過去，老虎還是不動?！澳抢舷x死了？”唐老倌戰(zhàn)戰(zhàn)兢兢挨近，用鋤頭柄推了一下，老虎頓時歪倒在地。唐老倌揩了把額上冷汗，放下心來，感慨道：果然虎死不倒威！他仔細(xì)查看一番，才知這是只在別處受了多處槍傷的老虎，一路奔逃，到這里時血已流干，氣絕而亡。

幾個壯漢聞訊趕來，將老虎抬走了。當(dāng)晚有七八只老虎來到菜地附近，凄厲咆哮，如喪考妣。隨后，它們走村串戶，推墻撞門，追狗逐雞，撲牛咬豬。岳祖父家木板搭建的豬欄就被生生撞倒，百十來斤的豬被三下五除二吃掉，骨頭都沒剩幾根，養(yǎng)了多年的大狗躲在門后瑟縮如篩糠。一時間，家家閉門不出，用桌椅棍棒抵住門窗，咫尺之隔的茅房都不敢去。盡管如此，還是有好幾個人被咬死或被吃掉。一個星期后，老虎們好似終于出完惡氣，才悻悻散去。

“我趴在窗縫，親眼見到怒沖沖的老蟲，聽到了豬的哀嚎。”說話時，岳父的臉色忽然沉了下去，像深夜經(jīng)過某處陰森墳地。我分明看見，多少年過去，他身上殘留的恐懼終究還是沒徹底離去。

二

岳父的講古，讓我對南岳老虎產(chǎn)生了濃厚興致。一番周折后，我找到了一部塵封的《南岳志》，書中果然有虎患成災(zāi)的記載，字里行間似乎仍透著驚恐：1945年到1946年，南岳山上虎豹成群，老虎下山，公然入村甚至進城之事時有發(fā)生。老虎們或白天游走村野，騷擾農(nóng)戶，襲擊勞作者，咬死家畜家禽，或深更半夜徘徊于村道屋場，吼聲震耳，令人肝膽俱裂。這是古所未聞的奇事，1946年4月3日的《中央日報》以醒目標(biāo)題予以報道，一時震驚天下。

衡岳是獨秀五岳的千古名山，祝融、天柱、華蓋、芙紫、紫蓋、觀音和石稟等數(shù)十座山峰聳峙，集佛道圣地于一處，峰巒間隱有眾多寺廟、庵觀、書院，最為人稱道者是南岳廟之雄、忠烈祠之偉、祝圣寺之幽、玄都觀之雅。山中一年四季不乏奇景，春之繁花、夏之煙云、秋之日出、冬之冰雪更令人嘆為觀止。千百年來，官宦政要、高僧名士、遷客騷人、居士香客莫不鐘情此山，廟觀香火旺盛，常年不絕。近代“睜眼看世界”的先行者之一魏源便曾多次流連于南岳，不忍歸去，贊嘆道：“恒山如行，岱山如坐，華山如立，嵩山如臥，惟有南岳獨如飛！”我對衡岳也格外偏愛，一則老家所在的婁底與之毗鄰，相隔兩百余里，鄉(xiāng)鄰們包括母親、弟妹每年八月都要翻山越嶺，去南岳大廟與祝融峰頂老圣殿進香還愿；二則我后來成家，岳家就在南岳后山腳下，時常往來，熟悉這里的地形草木。我沒想到的是，山間也曾是老虎的天堂，乃至于成群為患，令人談之色變。

早年，我其實也耳聞過關(guān)于南岳老虎的傳說，但并未當(dāng)真。福嚴(yán)寺的虎跑泉便與老虎有關(guān)。南朝陳代時，高僧慧思主持修建此寺，附近無水，無論刮風(fēng)下雨乃至冰雪茫茫，眾僧都只能去山下挑，往返費時費力，苦不堪言。這天，林中突然躥出一只老虎，在眾人驚惶里朝一旁的巖壁使勁抓，大吼三聲后離去?；鬯济嗽趲r底挖掘，很快涌出一股清泉，這便是至今甘冽的虎跑泉。北宋時，文學(xué)家宋祁特意撰寫《衡山福嚴(yán)寺卓錫泉虎跑泉記》，講述了虎跑泉得名緣故，盛贊其“浚而為沱。凡湔囂、漱糟、浸者取焉，寒以潔故也?！?/p>

大明寺也有關(guān)于老虎的經(jīng)典傳聞。唐天寶年間某日，不知何故，寺外忽然來了一群老虎，吼叫不斷，還咬傷行人香客。眾僧惶惶不已，卻無可奈何，只有懶殘和尚在一旁淡然而笑。懶殘是河南嵩山來的高僧，道行高深，平日放蕩不羈，甚至有些瘋癲。別人問他為何不怕虎，他也不答，只說拿根竹棍來，我把它們趕走。拿到竹棍，懶殘開門出寺，老虎叫得更兇。懶殘一無所懼，照樣微笑，口中念念有詞?；⑷簼u漸安靜下來，一只白額大虎走到他跟前，嗅了嗅，張開大口，銜了他就走，迅疾鉆入林間。其他老虎也跟隨離去，再無蹤跡。懶殘從此生死不明，但以身伺虎之舉一直為后人懷念，后人筑有“仙殘墳”，常有香火祭奠。不過，明代《玉芝堂談薈》則持另一種說法：“衡山大明寺虎豹成群傷人，懶殘以荊條授僧，命躡而逐之，虎豹絕跡?！?/p>

還有一則更玄乎的“為虎作倀”的傳說，來自北宋的《太平廣記》。說是唐朝長慶年間，有個“性沖淡，好尋山水，不擇險峭”的隱士馬拯，登臨祝融峰時，遇到一只化成僧人吃人的老虎。他與一個叫馬沼的山人識破后，設(shè)計將虎推入井中殺死，趕在日落前匆匆下山。半路上，他們遇見一個正在道旁張設(shè)弓弩的獵戶。獵戶關(guān)切地說，天馬上黑了，山上老虎多，現(xiàn)在下山很危險，我在樹上搭了棚屋，你們不如跟我上樹，等天亮再下山。馬拯和馬沼早已精疲力盡，答應(yīng)了，“遂攀緣而上”。半夜時，明河在天，松濤陣陣，山路上忽然來了幾十人，“或僧、或道、或丈夫、或婦女，歌吟者、戲舞者”。他們發(fā)現(xiàn)了獵戶悄悄設(shè)下的弓弩，惱怒地說，兩賊子剛殺了禪師，我們正追捕，誰知又有人想害將軍！他們觸動機關(guān)，發(fā)完了弓弩上的利箭才離開。馬拯和馬沼十分疑惑，獵戶輕聲說：“此是倀鬼，被虎所食之人也，為虎前呵道耳?！闭f著，他麻利爬下樹，重新在弓弩上裝好利箭。不久，“果有一虎，哮吼而至，前足觸機，箭乃中其三斑，貫心而踣”。須臾，倀鬼們匆匆返回，趴在死虎身上哀嚎，比失去了雙親還悲切。馬拯忍耐不住，跳下樹斥責(zé)道：“汝輩無知下鬼，遭虎嚙死，吾今為汝報仇，不能報謝，猶敢慟哭！”倀鬼們這才猛然醒悟，道謝而去。

這些傳說中的老虎，秉性不一，行事迥異，或為人造福，或殺人后繼續(xù)驅(qū)使“倀鬼”，導(dǎo)虎作惡。其事雖可疑，但都載于古籍，被后人津津樂道，似乎也說明南岳當(dāng)年的確有老虎，有時還不少。

南岳老虎有確切可考的記載，是在1937年。那年10月，因抗戰(zhàn)爆發(fā)而南遷的北大、清華和南開聯(lián)合組成長沙臨時大學(xué)，其中文學(xué)院遷到幽僻的南岳。教授們授課之余，喜歡登高訪幽，流連山水，屢與虎跡相逢。多年后，錢穆回憶道：“又一清晨獨自登山，在路上積雪中見虎跡。”葉公超則回顧：“朝吸早霧，夜聞虎嘯?！彼宜麄儾⑽粗苯釉庥隼匣?，否則也就沒有了后來這些閑適文字。

之后，便是岳父講古中的虎患年代，這僅是《南岳志》明確記載的兩次嚴(yán)重虎患之一。幾年后的1952年秋，落木蕭蕭里，南岳再度虎豹橫行，最多的一群竟有三十只。如同唐代詩人張籍《猛虎行》所說：“南山北山樹冥冥，猛虎白日繞林行。”老虎時常下山出入鄉(xiāng)野村鎮(zhèn)，甚至兩次闖入衡山縣城。它們四處游蕩，一往無前，單被咬死者便達六十二人，牲畜不計其數(shù)。而與南岳毗鄰，同屬衡陽地區(qū)的耒陽被咬死者則高達一百二十多人，其中一天便有三十二人遭襲。老虎活動半徑一般在五百公里以上，耒陽慘事自然也是南岳老虎所為。

老虎們地動山搖的咆哮聲里，南岳及其周圍一帶的山巒、田地、村莊都在顫抖，岳父一家和其他人一道，墜入了深深的恐懼之中……

三

有虎患的地方，便有武松或李逵。

老虎橫行肆虐時，南岳一帶不少獵戶加入了危險的打虎行列。沙灣（今屬岳林鄉(xiāng)）獵戶陳春生便是其中之一。他帶著五個兒子中的三個，每天蹲伏于老虎出沒之地，觀察其習(xí)性，琢磨最佳捕拿辦法。日子一久，他的技藝日漸精進。譬如，他發(fā)現(xiàn)白天游動鄉(xiāng)野的老虎異常饑餓兇猛，往往單獨行動。他采取的對策是，選擇合適位置，布設(shè)地銃、藥弩。他的戰(zhàn)果不少，聲名鵲起。

1946年11月27日清早，山中廟宇鐘磬聲余音裊裊，晨霧尚未完全散盡，一只碩大公虎旁若無人地闖入村里，不時發(fā)出低沉吼聲。家家急忙關(guān)門閉戶，老老少少躲在屋里發(fā)抖，更有膽小者縮于床下，禽畜也瑟瑟噤聲，像世界末日來臨。陳春生和幾個壯實兒子端著鳥銃，遠遠隱蔽跟隨，不敢造次。老虎逛了一圈，吃了一只來不及躲閃的狗，向村外走去。它從觀音峰下一條爛泥路往黃泥碼頭方向前行時，陳春生父子的心提到了嗓眼上——他們早已算定，預(yù)先在路上裝埋了地銃。

猛然，隨著“砰”的一聲巨響，老虎咆哮震天，尾巴狂掃不已，路旁灌木斷枝敗葉亂飛。陳春生父子急忙跑上前時，血肉模糊的老虎已斷氣。他們將老虎抬到南岳鎮(zhèn)上，轟動了七里八鄉(xiāng)，觀者絡(luò)繹不絕。取秤一稱，老虎竟重達五百多斤。

1952年老虎再度為患時，湖南省人民政府公安廳在隆冬時節(jié)緊急派湖南省公安總隊前來捕虎，同時動員山里獵戶參與，部隊駐扎在半山亭的磨鏡臺。剛到不久的某天日落時分，霞光滿天，眾鳥翻飛歸巢，忽然有三十來只老虎魚貫穿過磨鏡臺前樹林，向福嚴(yán)寺方向走去，步履沉穩(wěn)，威風(fēng)漫溢，全然不知危險將至。

陳春生父子也參與了這次行動。此次部隊和獵戶聯(lián)合，穿溝越嶺，晝夜作戰(zhàn)，打死老虎21只，傷10只，暫時消除了虎患。部隊撤走后，陳春生父子繼續(xù)尋覓虎蹤。他們的技藝也越發(fā)精湛，對如何辨別老虎腳印、制作弓弩土銃或調(diào)理藥捕的藥物，都頗有獨到之處。他們甚至能與猝然相遇的老虎徒手相搏：當(dāng)老虎撲來時，用頭撞其喉，讓其無法撕咬，然后以兩手死死抱著虎腰滾于地，老虎力竭后斃命。這已有了當(dāng)年“唐打獵”的功力。

清代學(xué)者紀(jì)曉嵐在《閱微草堂筆記》中講述了“唐打獵”的往事。安徽旌德有虎傷人，獵戶不能捕。有人建議：“非聘徽州唐打獵，不能除此患也?！笨h令趕緊派人去徽州唐家請來了兩人，卻是一老一少：老者須發(fā)皓然，少者才十六七歲?？h令頗失望，但出于禮節(jié)，還是吩咐給他們安排飯菜。

老翁察覺縣令小瞧他們祖孫倆，便說時間還早，先捕虎再吃飯。到了老虎出沒之地，少年引吭作虎嘯聲，引出老虎，老翁手持一柄短斧挺立。老虎怒吼，一躍而起，向老翁直撲而來。老頭蹲身舉斧，側(cè)頭避讓，老虎從他頭頂躍過，倒下后卻再也不動，血流滿地。大家上前一看，老虎從下巴到尾部都被斧子劃開，像殺年豬時的開膛破肚。大家驚嘆不已，才知老翁練過10年目力與臂力，“其目以毛帚掃之，不瞬；其臂使壯夫攀之，懸身下縋不能動?！?/p>

陳春生父子也幾乎達到了這等境界，近十年間，先后打死9只虎豹。不過，“瓦罐難免井上破”。1963年，陳春生三個兒子在父親去世后，在某個村子圍獵一只四百多斤的老虎。老虎中槍逃回森林，三人緊追不舍。情急之下，老虎返身搏斗，抓傷三兄弟中兩人的頭和手臂。傷者用山中草藥治療了許久，后來還是留下了明顯疤痕。

西嶺下的老獵戶王成龍也擅長打虎，岳祖父和他還是出了五服的親戚。他高大威猛，膽大心細(xì)，對藥弩、地銃等頗有鉆研，告誡徒弟們“不斗群，專打零”。多年下來，他跑遍了南岳諸峰嶺上嶺下，甚至遠出耒陽一帶，將老虎出沒的大小路徑摸得格外清楚。確定目標(biāo)后，他常趁黃昏安好藥弩，派徒弟一一通知附近村民不要靠近。傳說老虎非常聰明，聽得懂人話，王成龍和徒弟們在山中交流，都只使眼色，通知村民也只用暗語。

1952年山花爛漫時，一只公虎接連吃掉了好幾個村民，被怒火中燒的王成龍盯住了。他花了3個月時間，日夜?jié)摲粉?，爛掉了幾雙草鞋。老虎似乎也感覺到了莫大危險，神龍見首不見尾，一直刻意躲著他，有時一連幾天蹤跡全無。王成龍不急不躁，料定老虎這些天可能會走西嶺某處山脊，于是預(yù)先安設(shè)了地銃，他和徒弟們蹲守在附近。一天后，老虎果然經(jīng)過此處，被地銃擊中負(fù)傷，王成龍領(lǐng)著徒弟一擁而上，近身展開生死搏斗，最終制服了老虎。老虎被抬到南岳鎮(zhèn)上時，又引起了轟動，觀者如潮。岳父這時已懂事，也跟著大人去看了老虎。他說，老虎瞪著的眼睛，多年后還讓自己不寒而栗。

老虎最猖獗時，耒陽獵戶陳耆芳14歲的孫子躲逃不及，被害。陳耆芳哀傷不已，從此與老虎杠上了。他帶著兩個兒子出沒深山老林，到處找老虎復(fù)仇，伏虎數(shù)量驚人。史載，1952年至1959年，耒陽全縣共打虎168只，其中陳耆芳參與拿下138只。武松見到他，或許也要收斂豪氣，甘拜下風(fēng)。陳耆芳成了聞名遐邇的“打虎王”，被視為“為民除害”的英雄。1957年12月，天寒地凍，陳耆芳被眾星拱月般送上了北去的火車。在北京，他被授予“全國勞動模范”稱號，受到了國家領(lǐng)導(dǎo)人的接見，名滿天下，榮光一時。

經(jīng)過長達十年的獵剿，虎患被平息，但被譽為“百獸之王”的老虎也從此消失了。上個世紀(jì)60年代末，與整個湖南一樣，除了動物園里形單形只、無精打采的身影，南岳莽莽林海中再沒有了老虎曾經(jīng)的“龍行虎步”，也沒有了氣吞山河的咆哮聲……

四

多年后我才知道，南岳老虎屬華南虎，也就是“中國虎”。

我從未見過野生老虎——我出世時，它們已在曾經(jīng)的山野王國與舞臺慘淡謝幕，只是從小感受過那些遭逢老虎的祖父輩們對它們的恐懼。但每到過年，父親買年畫時，總要買一張老虎，滿屋頓時充溢英姿勃發(fā)、百邪不侵的虎氣。我對老虎的印象也由年畫而來：蹲伏巖石或行走林間，周身橙黃中雜著黑橫紋，腦袋渾圓，雙眼灼亮，虎須健勁，四肢粗壯，長尾剛硬昂揚。這種印象，自然從無恐懼，唯有喜愛。

敬畏則從背誦的古詩詞而來。唐人李咸用由衷慨嘆：“猛虎不怯敵，烈士無虛言?！绷硪惶迫藘怍藙t稱贊：“彩章耀朝日，爪牙雄武臣?！痹娙送醌d以《沁園春》一詞描摹老虎：“一任縱橫，平生勇猛，走入?yún)擦秩f木披，誰知得。但無憂無懼，斷絕狐疑。等閑剔起雙眉。有萬里風(fēng)生八面威?！泵鞔娙送魪V洋則另辟蹊徑，夸贊虎之溫情：“虎為百獸尊，罔敢觸其怒。惟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顧?！闭n堂上學(xué)到的成語也令人神往追慕：生龍活虎、龍騰虎躍、虎踞龍蟠、藏龍臥虎、虎虎生威……

如此睥睨天下、王氣漫溢的“百獸尊”，在南岳卻曾引發(fā)災(zāi)患，令我陷入長久沉思。后來才明白，南岳虎患與當(dāng)時整個湖南的虎患一樣，緣于人口的急劇增長與生態(tài)破壞。人口膨脹式生長，不得不向高海拔林地?fù)]起雪亮的斧鋸與鋤頭，原生林木被砍伐一空，生態(tài)環(huán)境隨之惡化，老虎食物短缺，被迫“虎群行，食人”。尤其是20世紀(jì)50年代，為了解決溫飽問題，人們大肆對南岳深處的野嶺荒地進行開墾。殘存林木又遭一遍劫難，老虎的糧食——野豬、山牛、麂子、野兔等遭人日夜狩獵捕捉外，還丟掉了世代生息的家園。失去口糧的老虎被逼下山，闖入陌生的村莊與城鎮(zhèn)，尋覓新食物?？梢哉f，虎患是人類活動的極端反噬，而當(dāng)年認(rèn)知局限，無人知曉此理。

知道虎患根源后，再度行走南岳山嶺，我莫名有了英雄去后空山孤寂之感。英雄不再是獵戶，而是老虎。

不過，南岳這些年已醒悟，深知生態(tài)健康循環(huán)之道，不僅費盡心力保護原有的一草一木，還大規(guī)模種植修復(fù)。南岳早有植樹造林的古風(fēng)。北宋時，福嚴(yán)寺住持省賢和尚曾率僧眾，在寺廟周圍廣種十萬余株杉樹。杉樹長大成株后，“牙葉奮張，枝干夸肆”。福嚴(yán)寺被擁覆在濃蔭翠微間，木魚聲似乎也有了濃濃翠意。北宋文學(xué)家宋祁做官荊湖時，常登南岳，與省賢為至交好友，兩人友情深篤。除了記述虎跑泉得名由來外，宋祁還以欽服之筆撰寫了《種杉述》，記錄了省賢植樹造林的功德。現(xiàn)代人修復(fù)南岳植被，是重拾省賢的善舉與功德而已。

南岳的野生動物也受到了格外尊重。山中野豬、狐貍、獾狗、獐麂、林麝、大靈貓、穿山甲、青鼬、小靈貓和斑羚們，已沒有了弓弩刀銃的惦記與追蹤。獵戶們早已失業(yè)，王成龍等老獵戶多年前便已作古。任何覬覦山林者，不再是英雄和勞模，反而會受到懲罰。岳父說，前些日子，兩位鄰居悄悄上山，準(zhǔn)備捕頭野豬打打牙祭，不想，他們剛安好獵套便被抓獲，自己成了灰頭土臉的“獵物”。對他們的處罰是，“巡山”一段時間，保護山中生靈免受戕害。鄰居的悔悟也很誠懇，我找到機會與他們閑聊時，他們說：“以前我們世代靠山吃山，覺得山上的動物、樹木天生天長，誰搞到就是誰的本事?，F(xiàn)在不能這么想，更不能這么干了！”

我依舊時常在南岳山上行走，與那些求神問卜者不同，我格外鐘情滿山蒼碧。平時，我最喜歡避開人流熙熙、香煙繚繞的前山，從唯有白云出岫、鳥雀嬉戲的后山——西嶺迤邐上山。立于祝融峰絕頂，“遠觀西北三千界，近睹東南八百州”，起伏的峰巒綿亙數(shù)百里，林海蒼茫，綠意漫漶，遠比其實并不高峻的岳陽樓更令人心曠神怡、寵辱偕忘。眼前如波浪般翻涌的群峰，是綠色生命之海，覆蓋著一千七百多種生生不息的樹木：馬尾松、水杉、香樟、銀杏、檀木、楓楊、紅楠、紅豆、梭羅、香果、伯樂、銀鵲、珙桐、大葉櫸……單廟前觀后見慣了朝代興廢、塵世浮沉、香客往來的古木，便有數(shù)百株，樹齡都在數(shù)百年以上。其中兩株年歲最長者——紅豆杉與銀杏，都已一千四百多歲高齡。

漫步橫柯上蔽的林間，我常能與三兩只松鼠或者灰兔猝然相遇。某個晨間，清風(fēng)徐徐，朝陽漏過香樟枝葉，在另一株合抱粗的馬尾松樹干戳出細(xì)碎光斑。走累了，我坐于一塊斑駁青石，凝視咫尺間的光斑出神，遙想唐代“白衣宰相”李泌或南宋名士胡安國當(dāng)年隱居山上的日子，或許也曾似我一般率性而坐吧？驀地，我感覺光斑里的樹干顏色有些不對，相較于別處似乎淺一些。這么想著時，又一陣山風(fēng)拂過，光斑晃了晃，出現(xiàn)了一雙閃爍圓眼。再細(xì)細(xì)一瞅，我啞然失笑，竟是一只趴伏樹干的松鼠。我輕喝逗它，它也不懼，只嘶嘶叫喚兩聲。直到我起身上前，它才發(fā)出噴氣聲，一溜煙順樹干上爬，消隱在濃密枝葉深處。這種偶遇，令常在城市奔波、一臉倦容的我愉悅良久。至于白鷴起舞或錦雞相戲的場景，更是尋?？梢姡乙惨蛑巴档酶∩肴臻e”。

綠色王國必然是動物們的樂土。我常想，偶遇的這些精靈，與那些隱匿蒼翠深處的野豬、狐貍、獾狗們，以及暢游于深澗的大鯢、蟹蝦等其他山居者一樣，是南岳最自由的王者。而有了它們，南岳的綠色王國才更有靈性，那些繚繞的香煙與持續(xù)的木魚聲也才不至于孤寂。

滿山蒼碧與芬芳里，我忽然生出渴想：青山依舊在，那些在動物園中茍延殘喘的老虎——華南虎能在南岳王者歸來……

【張雄文，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湖南省散文學(xué)會副會長、株洲市作家協(xié)會主席。在《人民文學(xué)》《中國作家》《人民日報》《光明日報》等報刊發(fā)表兩百余萬字，已出版《名將粟裕珍聞錄》《潮卷南?！贰堆嘧募t土地》等著作。曾獲冰心散文獎、山西省“五個一工程”獎、四川散文獎、湘江散文獎等多種獎項?！?/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