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者的瘋狂與執(zhí)著 ——評電影《蜂蜜的針》
《蜂蜜的針》劇照
《蜂蜜的針》有著超豪華的實力派明星陣容:袁泉、耿樂、寧靜、俞飛鴻、陳沖、齊溪。它的外觀看來是一部近年來風行的女性犯罪懸疑片,但我在影院觀賞完之后,感到震撼的是其濃郁的文學性,飽滿的知識分子視角,和一針見血揭露出的精英生活背后的無奈與一地雞毛。袁泉飾演女主人公支寧,她的人格性情,不僅愛恨交加,更有著深度的瘋狂與執(zhí)著,是一個犧牲自己、成全愛情夢想的浮萍女子,具備最率真的人格。她與一眾配角人物共筑了一個在文學電影中亙古永存的心靈世界,甚至與發(fā)源于上世紀40年代好萊塢的“黑色電影”,以及八九十年代涌現的華語人文電影之間,形成了某種歷史的呼應。
支寧外貌平凡,不擅長打扮,父母早早去世。性格內向壓抑的她,從農業(yè)大學畢業(yè)后,幾經輾轉,進入農科院工作,日常生活是在實驗室和農業(yè)大棚里與各種昆蟲打交道,缺少與人交往的經驗與技巧,也沒有什么感情經歷。人到中年,孑然一身的她偶遇寧靜飾演的中學女同學闞天天——一位風情萬種,性格熱絡開朗的離婚女性,家境富裕,生活悠閑又缺少內涵。半是同情憐憫,也半是需要展現優(yōu)越感,獲得心理支撐,她主動與支寧交好?;蛘呔拖裢醢矐浽凇堕L恨歌》中說過的,再驕傲出眾的人也會孤獨,也需要朋友,可這樣的友誼難免帶有施舍的成分。陳沖飾演的女上司是在單位唯一與支寧關系好的人,她生病后將寵物狗托付于支寧,乃至將初戀情人贈送的項鏈也轉贈于支寧。這樣的友情交集,會讓每一位在青少年時期經歷過孤獨惶恐的觀眾產生悲憫之共鳴。
影片整體營造出灰暗沉郁的色調,攝影鏡頭的運動并不快速,但拍出了當下社會生活中真實的張力與節(jié)奏感,不是很多影視劇集那種將生活懸浮化、故作矯揉扭捏的味道。支寧聽過《簡愛》的講座以后,愛上了人到中年、風流不羈的外國文學教授寇逸,并在陰差陽錯的跟蹤之后,誤殺了糾纏他的前妻,改動犯罪現場,以理科生的縝密知識毀滅了證據。耿樂飾演的教授卻愛慕闞天天,并與她年輕的女兒糾纏不清。正如這部電影的英文名所示:No other love,支寧毀滅自己、一心追求的這瘋狂卻不能用愚蠢來形容的單戀之愛,正將她推向萬劫不復。一步錯步步錯,支寧懷疑嫉妒闞天天要搶走自己假想意識中的情人教授,野餐時將這位最好的朋友推下了懸崖。接下來,她又在追隨男教授的大理旅途中,一氣之下沖動性謀殺了俞飛鴻飾演的姿態(tài)優(yōu)越傲慢的前文工團報幕員澹臺鶯。
殺害了三位女性,且三位都與男教授有著情感關系,自然被警察查到了蛛絲馬跡。支寧與男教授深陷調查漩渦,被刑警上門問詢。在被警察發(fā)現了最關鍵的作案證據之后,長期處于索愛不得與殺人償命必遭報應的高壓緊張情緒中的支寧,又激情謀殺了男警察。
至此,支寧與男教授的人生已經沒有回頭路,前路只剩萬丈懸崖。影片最后自然是一個令人扼腕、又讓觀眾看完之后久久沉思的結局,且讓觀眾內心充溢著憐憫與恐懼的感情。憐憫自然是同情一個本來與世無爭、甘愿忍辱的老實人變成了連環(huán)殺人犯。而恐懼,既是源自犯罪帶來的驚悚和其展現出的人性之殘酷,也是對孤獨無依之生活的懼怕。如果簡單粗暴地給角色貼一個標簽,支寧自然屬于殺人惡魔。但編劇李檣給女主角的行為邏輯賦予了豐滿充實的骨架,觀眾看到的,是支寧在孤獨恐懼無助、生活無望的困境下,將其內心的惡徹底地展現了出來。
優(yōu)秀的劇本固然是最重要的,但如果沒有優(yōu)秀演員出神入化的演技加持,也必將淡而無味。袁泉在這部新片中貢獻了自己職業(yè)生涯的最佳表演,接續(xù)了從《藍色愛情》《上海倫巴》到《如夢》這一脈相承的戲劇化人物譜系。戲劇化的角色具有異質性,堪稱凡俗人生中的傳奇,不管它是好是壞,都是一種脫軌的人生?;蛘哒f,所有的不真實,在真實生活中都曾發(fā)生過,只是比例多少而已。袁泉以純素顏出演,加上刻意樸素的裝扮,戲劇化又并不過火的演繹風格,從肢體動作到表情眼神,語氣腔調的細微變化、輕重轉換,一個可憐又可悲的女性形象躍然大銀幕。這是一個倔強又決絕、與命運共沉淪的復雜人物,深具文學性之光彩。
支寧做下這一系列犯罪行為,本質上是孤獨者的誤入歧途。因為沒有朋友,沒有感情,生活單調枯乏,導致她飛蛾撲火般愛上風流無情的男教授寇逸。又因為這愛,在失控的情緒之下幾番對不同的女性痛下殺手。這一切都指向于尊嚴——人性中最敏感也是最沉重的詞語。不管是良性還是惡性競爭,抑或是炫耀、攀比、虛構,最終指向的都是個人尊嚴的維護和鞏固。所以說,人性復雜又簡單,其實來來去去,就那么幾種心理。但就這么幾種心理狀態(tài),也足夠幽深似海。出演了此片的陳沖曾在自傳體散文集《貓魚》中談到:“有些事情——而且往往是最重要的事情,好比地心引力,靈魂,人心,愛——永遠只能被感覺,被推測,而不可能被完整地理解或證實。對這些事情,感覺到比知道也許更為重要”,正是如此。
在此部影片中,陳沖扮演的女上司,30歲時為19歲的小情人生下一女,被迫與父親決裂,遠走他鄉(xiāng),最終將小情人贈送的家傳項鏈轉贈支寧。這個角色也印證了陳沖在自己的書中引用的一段里爾克寫給青年詩人的信:“人們總是去尋找容易的答案,但只有困難的事才是可信和值得去做的。我們知道得不多,但是我們必須相信只要是困難的,這本身已是我們去做的原因。孤獨是值得的,因為它是艱難的。愛也是值得的,因為它是人間最艱難的任務,是最終的考驗和證實?!边@不就是戲如人生,人生如戲么?
影視劇與文學改編往往脫不了干系。此部電影改編自德國小說《公雞已死》,原作在歐美頗有影響,被翻譯成多種語言,《蜂蜜的針》提取了小說中的精華,將之改造,使其再生。支寧的渴求與追索,乃至每一個人生命的悸動,都可以用王菲的新歌《你我經歷的一刻》中這開頭的吟唱所暗喻:“我想要個諾言,能讓心永遠,不怕再孤單。問過所有的未來,終于才明白,就是現在”。不管這當下的一刻,是好是壞,現在所指向的未來,是坦途還是荊棘,我們都要勇敢地前行。畢竟生命只有一次,人生貴在體驗,而不是勉為其難地演繹完美。也就像蜂蜜與蜂針一樣,甜蜜中總有風險,這是自然的規(guī)律,不可違背。
(作者單位: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