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武昌蛇山之巔的黃鶴樓，一年四季游人如織，絡(luò)繹不絕。但許多到這里觀光打卡的游客并不知道，公園的東北角還有一處專為紀念南宋抗金名將、民族英雄岳飛而設(shè)的景區(qū)，內(nèi)有岳武穆遺像亭、功德坊、“還我河山”石刻等舊址遺跡。站在景區(qū)內(nèi)的岳飛廣場上，向北遠眺——雖目力難及五百公里之外，但心向往之，那里便是中國古代四大名鎮(zhèn)之一的開封朱仙鎮(zhèn)。鎮(zhèn)中心最繁華處，也建有一座紀念岳飛的岳廟。

朱仙鎮(zhèn)與武昌，一北一南，相隔千里，本無關(guān)聯(lián)，卻因岳飛產(chǎn)生了跨越千年的精神共振與歲月和鳴——武昌是岳飛屯兵駐守、揮師北上的“始發(fā)地”，他從這里多次北伐、馳援淮西，立下赫赫戰(zhàn)功，這座城也見證了他32歲便建節(jié)授爵，繼而封侯并最終晉封為武昌郡開國公的巔峰時刻。朱仙鎮(zhèn)則是岳飛北伐抗金、收復(fù)中原的“終點站”，他率岳家軍挾連續(xù)大捷之威進駐于此，距重返故都、重整山河夙愿僅一步之遙，卻被十二道金牌無情攔阻，留下頓槍勒馬、抱憾撤軍的千古遺恨。這兩地，一始一終，將岳飛一生的忠勇傳奇、輝煌悲愴和最后絕唱，永遠定格在歷史長河之中。

2015年我還在開封工作時，曾前往朱仙鎮(zhèn)的岳飛廟參觀拜謁，并在鎮(zhèn)外一處曠野中尋到岳家軍的點將臺。當年金戈鐵馬、仰天長嘯，將士一呼、氣動山河之地，如今只剩一方土臺和一塊石碑。站在臺上，環(huán)顧四野蒼茫，我竭力想象岳飛是怎樣意氣風發(fā)地跨戰(zhàn)馬、提銀槍，在這里點閱三軍，向?qū)⑹總儼l(fā)出“直抵黃龍府，與諸君痛飲爾”的豪言，然而回應(yīng)我的，只有寒風吹過麥苗野草發(fā)出的嗚咽。此情此景，讓我突然想起明朝宰相于謙路過朱仙鎮(zhèn)時所寫的那首《岳忠武王祠》：

匹馬南來渡浙河，汴城宮闕遠嵯峨。中興諸將誰降敵，負國奸臣主議和。

黃葉古祠寒雨積，青山荒冢白云多。如何一別朱仙鎮(zhèn)，不見將軍奏凱歌。

歸來后思緒萬千、感懷難平，于是動筆寫下《朱仙鎮(zhèn)：不見將軍奏凱歌》，聊抒心中憾嘆。從那時起，我便知曉了武昌與朱仙鎮(zhèn)的淵源，想再寫些關(guān)于岳飛與這兩地的文字，卻始終未尋得合適契機，只得將它擱在心里，時時思忖。

等到2018年初，我因工作變動回到武昌，得了地利之便，閑暇之余，多次去黃鶴樓公園的岳武穆遺像亭憑吊懷古，又時常在武昌的大街小巷間輾轉(zhuǎn)，追尋當年岳飛在這里留下的痕跡，了解更多岳飛與武昌的故事。直到2025年底的某天傍晚，我再次從岳飛廣場下來，走上長江大橋時，抬眼望見落日余暉熔金般傾灑在江面，波光粼粼的江水像極了一條綴滿碎金的綢帶，向東奔流不息。駐足橋上，扶欄遠眺，撲面而來的江風中竟隱約可聞賈魯河的氣息，耳畔似有鏗鏘詞聲回響……這不正是我一直尋覓的感覺嗎？興奮之余，我立即返回家中，一氣呵成寫下這篇《江聲河韻“滿江紅”》。

一

黃鶴樓公園的岳飛廣場上，矗立著一座高8米、重達16噸，氣勢雄渾、大氣磅礴的岳飛銅像。每次去瞻仰時，我都會嘗試從不同角度與他對視。無論怎么看，扶鞍勒馬的岳飛，都是眉峰緊蹙、目光北望，英武中藏著無盡憂思，身旁的戰(zhàn)馬垂首嘶鳴，似欲奮蹄而起，沖向敵陣。

岳飛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戰(zhàn)略家、軍事家，他生前受封至武昌郡開國公，死后被追封為鄂王，后人尊稱“岳武穆”或“岳王”。梁衡在《把欄桿拍遍》中開篇寫道：“中國歷史上由行伍出身，以武起事，而最終以文成業(yè)，成為大詩詞作家的只有一人，這就是辛棄疾?！倍谖闹悬c評辛詞《破陣子》時，他又說：“這首詞除了武圣岳飛的《滿江紅》可與之媲美外，在中國上下五千年的文人堆里，再難找出第二首這樣有金戈之聲的力作?！?/p>

在我心中，岳飛與辛棄疾各有千秋，但若論武略與事功，岳飛或許更令人動容。辛棄疾的生年比岳飛晚了近40年，他出生時岳飛早已封侯拜將，文采武功享譽天下。辛棄疾畢生雖也以收復(fù)中原為志，但他率抗金義軍歸順南宋之后手中便再無兵權(quán)，一腔報國熱血只能化作終生郁憤之詞。岳飛卻大不同！論武力，他位列“中興四將”之首，手中的瀝泉槍，曾在漫天血雨中刺穿無數(shù)金軍鐵甲，每一次揮舞都帶著“還我河山”的吶喊，不僅在百戰(zhàn)無敵中打下“撼山易，撼岳家軍難”的赫赫威名，更是于風雨飄搖中撐起南宋王朝殘破的半壁江山；論文才，他的詞作功力少人能及，一支羊毫筆，飽蘸滿腔不屈的熱血，以雷霆萬鈞的筆力寫就了一首首鏗鏘激昂、蕩氣回腸的家國悲歌。其中最有名的便是《滿江紅》了。數(shù)百年來，僅一句“待從頭、收拾舊山河”，就不知激勵了多少仁人志士為家國赴湯蹈火、慷慨獻身。

岳飛一生其實寫過兩首《滿江紅》（其中第二首是否為岳飛所作，學界尚有爭議，但數(shù)百年來早已深入人心），而這兩首詞作恰都在武昌期間所寫，也是他人生遭際和時代命運的真實映照。至今讀來，仍能從字句中聞聽金戈鐵馬的呼嘯，從詞韻里嘆懷英雄末路的無奈，從筆墨中觸摸那顆熾熱滾燙的愛國之心。

紹興四年（1134年）五月，岳飛奉南宋朝廷之命率軍進駐武昌。彼時的武昌，既是長江中游的軍事重鎮(zhèn)，也是剿滅淮西賊寇、抵御金軍南下的核心防線。在他心中，這里更是收復(fù)中原、重整山河的根基之地。據(jù)武漢地方文史資料記載，在武昌駐扎時，岳飛治軍嚴明，帥府設(shè)在司門口，校場立于小東門沙湖畔，中軍營駐在大東門曬湖旁，馬隊扎于馬蹄營，水軍基地則選在岳家嘴，“精忠岳飛”旌旗在各處營地迎風獵獵，練兵鼓聲于陸地江面晝夜不絕。岳家軍的忠勇，也不只對朝廷，更對天下百姓?！皟鏊啦徊鹞?，餓死不擄掠”的嚴明軍紀，讓他們與武昌百姓親密無間、水乳交融?，F(xiàn)今武昌仍在使用這些地名，既是對那段歲月往事的鮮活見證，也是這座城市與百姓對岳飛和岳家軍的永久銘記。

駐守武昌期間，岳飛心中思慮最多的，還是如何揮師北伐、挺進中原，早日收復(fù)故土。紹興四年（1134年）秋，他在進駐武昌僅幾個月后便率軍北進，開啟了第一次北伐。首戰(zhàn)郢州（今湖北鐘祥），部將張憲身先士卒，一馬當先攻破城池，此戰(zhàn)殲偽齊軍七千余人，守將荊超投崖自殺；次戰(zhàn)襄陽，守將李成本就是岳飛征討江西賊寇時的漏網(wǎng)之魚，聽聞岳飛前來興師問罪，嚇得魂飛魄散、不戰(zhàn)而逃；隨州之戰(zhàn)，岳云手持雙錘沖鋒陷陣，最先攻上城垣，偽齊知州王嵩被俘，岳云從此享有勇冠三軍之譽。隨后，岳飛率軍乘勝追擊，分兵兩路夾擊鄧州，收復(fù)唐州及信陽軍，襄陽六郡盡數(shù)重回南宋版圖，徹底粉碎了金軍建立偽齊政權(quán)為宋金緩沖地帶的陰謀。這是自北宋遭難、南宋建立以來，第一次大規(guī)模收復(fù)中原失地。岳飛更因此戰(zhàn)功，32歲便獲授清遠軍節(jié)度使，封爵武昌縣開國子爵。以而立之年建功授爵，縱觀兩宋，只此一人。

得勝班師回到武昌后，岳飛登上黃鶴樓，憑欄北望，中原大地烽煙四起，故鄉(xiāng)湯陰的家園仍陷落于水火之中，故都開封的宮闕還籠罩在煙云之下。他胸中的豪情與憤懣交織，揮筆寫下《滿江紅·登黃鶴樓有感》：

遙望中原，荒煙外、許多城郭。想當年、花遮柳護，鳳樓龍閣。萬歲山前珠翠繞，蓬壺殿里笙歌作。到而今、鐵騎滿郊畿，風塵惡。

兵安在？膏鋒鍔。民安在？填溝壑。嘆江山如故，千村寥落。何日請纓提銳旅，一鞭直渡清河洛。卻歸來、再續(xù)漢陽游，騎黃鶴。

這是第一首《滿江紅》，也是一首寫在勝利之上的凱歌，字里行間少有頹唐之色，更多是昂揚之志。山河殘破，家國淪喪非但沒有消磨他的意志，反而更加堅定了他“一鞭直渡清河洛”的決心。在他看來，收復(fù)中原、重整山河，不過只是時間問題。

二

我常想，這樣一個忠君報國的將帥，本應(yīng)是一個國家的幸事。此時的南宋早已偏居臨安，江山殘破，風雨飄搖，外有金軍壓境，內(nèi)有亂賊四起，皇帝心思搖擺不定，文臣武將各懷鬼胎，主戰(zhàn)主和爭執(zhí)不斷。而此時的岳飛經(jīng)過多年征戰(zhàn)，已是文韜武略、獨當一面的將領(lǐng)，深得宋高宗趙構(gòu)信任，經(jīng)常調(diào)派他四處“剿寇”、八方“救火”。紹興三年（1133年）時，岳飛奉旨率軍前往江淮，一舉平定以李成、張用為首的流寇，收復(fù)大片失地，趙構(gòu)聞捷大悅，親書“精忠岳飛”四字，制成旗幟賜給岳飛，并加官晉爵，以彰其忠勇。紹興五年（1135年），南宋朝廷又調(diào)岳家軍清剿洞庭湖地區(qū)的楊幺起義軍，岳飛再因戰(zhàn)功晉封為武昌郡開國侯，同年又被封為武昌郡開國公。

若以世俗的眼光看，作為南宋朝廷地位最顯赫的將領(lǐng)之一，岳飛不僅手握重兵，而且備受倚重，用戰(zhàn)功卓著、名垂青史來評價，也是實至名歸了。換作一般將領(lǐng)，在朝綱不振、朝不保夕的時局之下，想得更多的或許是在亂世風云中如何擁兵自重，又或許是在波云詭譎的朝堂之上怎樣明哲保身……但是，岳飛并沒有這樣做。以他的聰明才智，又怎么會想不到這些呢？只不過他并不是貪生怕死之人，也不屑與那些蠅營狗茍之輩為伍，他的心中裝的是家國、是大義、是故土，沒有什么位高權(quán)重能比家國大義更重，沒有什么期盼能比重返中原、重回故鄉(xiāng)更為迫切。

襄陽六郡的收復(fù)，并未讓岳飛停下北上的腳步。紹興十年（1140年），經(jīng)過數(shù)年精心準備，岳飛再次從武昌揮師北進，開啟了人生中最輝煌的一次北伐。此時的岳家軍，已發(fā)展成為擁有騎兵、步兵、水師等多個兵種的精銳之師，其中背嵬軍更是清一色的重騎兵，戰(zhàn)斗力極強。兵鋒所指，所向披靡。一場場大捷，像一道道驚雷炸響在中原大地，回響在南宋朝堂。郾城一戰(zhàn)，岳飛親率重騎沖鋒陷陣，大破金兀術(shù)引以為傲的“鐵浮圖”和“拐子馬”；潁昌之戰(zhàn)，岳云率八百余騎血戰(zhàn)金軍，身被數(shù)十創(chuàng)仍死戰(zhàn)不退，最終斬殺金兀術(shù)的女婿夏金吾等將領(lǐng)，繳獲金軍大旗數(shù)百面。接連的勝績讓岳家軍士氣如虹，一路追擊不斷潰散后撤的金兵，兵鋒直指北宋故都開封。據(jù)說進至朱仙鎮(zhèn)時，更是創(chuàng)造了“五百背嵬騎大破十萬金軍”的傳奇戰(zhàn)績?！昂成揭祝吃兰臆婋y！”流傳在金軍士卒口中的這句哀嘆，成為岳家軍忠勇善戰(zhàn)最好的注腳。反觀金軍，此時已元氣大傷，屢戰(zhàn)屢敗，士氣低迷，不少士卒畏岳家軍如虎，紛紛來降。《宋史》記載：“兀術(shù)等皆令老少北去”。也就是說，此時的金兀術(shù)已準備放棄開封北歸。朱仙鎮(zhèn)距開封，按宋時僅45里，只需騎兵一陣沖鋒，便能抵達故都城下，一雪“靖康之恥”也不再是夢想。

然而世事無常，歷史總于無情中透著刺骨的冰涼，給后人留下無數(shù)扼腕痛惜的遺憾。就在勝利的曙光即將到來之際，十二道金牌從臨安快馬加急送來，一道比一道急促，一道比一道嚴苛，強令岳飛班師回朝。咫尺之地，成了再也無法跨越的天塹。“十年之力，廢于一旦！”岳飛仰天長嘆，和淚泣血。他知道，這一撤，此前收復(fù)的失地將再度淪陷，剛剛?cè)计鹣Ｍ陌傩沼忠萑胨鹬校贿@一撤，已經(jīng)準備退卻的金軍又能獲得喘息休整之機，再想北進中原，勢必難如登天。

君命難違，百姓難棄。撤軍前，岳飛頂著壓力停留了5天，盡最大努力幫助朱仙鎮(zhèn)附近的百姓向漢水上游的六個州府遷移，以免曾經(jīng)“戴香盆、運糧草，以迎官軍”的百姓遭到金軍重返后的報復(fù)性屠殺?！帮w留五日，以待其徙，從而南者如市”。史料中對當時情景的記載就這么短短的一句話、冰冷的幾個字，映照的現(xiàn)實，卻是老人的哽咽、孩童的啼哭、百姓的挽留交織在一起，久久回蕩在朱仙鎮(zhèn)的上空。蔡河（后為賈魯河）的漣漪，載著百姓南遷的愁緒遠去，卻帶不走將軍未盡的憾恨。岳飛眼含熱淚，牽著老人的手，摸著孩子的頭，一遍遍安慰大家：“我此去，必當再率大軍北進，收復(fù)中原，還大家一個太平家園?！蹦且豢?，他不再是百戰(zhàn)百勝的將帥，而與那些再度失去家園的百姓一樣，是個有心報國、無力回天的普通人。他知道，許下的承諾，不過是一句無法兌現(xiàn)的慰藉。

南歸途中，岳飛便得知，宋軍剛收復(fù)的中原多地又被金軍奪回，只得悲嘆：所得諸郡，一旦都休！社稷江山，難以中興！乾坤世界，無由再復(fù)。回到武昌，岳飛再次登上蛇山。迎面吹來的江風依舊，肆意撩撥著他的發(fā)絲；黃鶴樓上的欄桿依舊，一如他此刻沉重無奈的心情。豪情化作悲憤，壯志跌入塵泥。他憑欄而立，望著滾滾東去的江水，揮筆寫下了第二首《滿江紅·怒發(fā)沖冠》：

怒發(fā)沖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這首詞，句句鏗鏘，字字泣血，如同他心中不滅的火焰、不屈的意志，將南宋軍民抵御外侮、收復(fù)失地的渴望寫進字里行間，那是英雄的吶喊，是志士的悲憤，是未酬的壯心，是刻在骨血里的恨，是至死難平的憾。

三

黃鶴樓公園的岳飛銅像左后側(cè)不遠處，一塊不大的巖石上，刻著“還我河山”四個大字，據(jù)說是岳飛手書真跡的復(fù)刻。刻工極為精細，筆力蒼勁且一氣呵成，但我從這鐵畫銀鉤的四字中讀出的，卻是他的激憤、悲痛與不甘。

我常想，這樣一個大義凜然的將帥，本應(yīng)是一個王朝的柱石。年僅34歲，便已位列“開國公”。南宋的爵位序列里，“公”是最高爵位，僅次于“王”的存在，幾乎是文臣武將所能獲得的最高榮譽。在那個“君權(quán)天授，命由天定”的封建時代，“草根”出身的岳飛能夠取得如此成就，應(yīng)該說上天還是給予了特殊“眷顧”的。這同時也注定岳飛不會是一個普通將領(lǐng)，更不是一般尋常的人。如果是那樣，已經(jīng)功高蓋世的他只需按照朝廷下達的指令行事，率軍拿下光州（今河南省潢川縣）、蔡州（今河南省汝南縣）便不再前進，只需建立防線擋住金軍南下，就可以安然享受榮華富貴，如何會為秦檜之流留下以謀逆之名構(gòu)陷他的口實，最后含冤飲恨死于大理寺獄中？當然，如果岳飛那樣做了，或許世人早已把他忘記，或也不過只是史書里一個名字而已，又怎會被人們以其生命數(shù)倍、數(shù)十倍的歲月記住他，數(shù)百年來一直紀念他？

自古以來，英雄的悲劇都不是個人的悲劇，而是一個時代的悲哀?；仡檭伤稳倌?，最讓后人神往的，是北宋時登峰造極的文化瑰寶、艷絕世界的東京夢華；最讓世人嗟嘆的，卻是其“重文抑武”的國策。就是這樣一個當時的“國家戰(zhàn)略”，讓無數(shù)文人墨客得以揮毫潑墨、指點江山，卻讓武將士卒無心枕戈待旦、馳騁沙場，最終導致軍備能力與大國地位不相匹配，屢受外敵侵擾之患，甚至被冠以“弱宋”名聲，“澶淵之盟”的屈辱、“靖康之恥”的傷痛，成為兩宋歷史上永遠無法抹去的傷疤。

縱覽歷史，忠臣良將輩出，奸人賊子亦不乏其例?！白怨盼从袡?quán)臣在內(nèi)，而大將能立功于外者”。岳飛的悲劇，在這句話中其實早已注定。我曾在朱仙鎮(zhèn)岳飛廟見過“五奸跪忠”的鐵像。秦檜、王氏（秦檜之妻）、張俊、萬俟卨、羅汝楫五人，赤身露體、低頭俯首，跪在岳飛像前，千百年來接受世人鞭打唾罵。世人皆以為是奸臣誤國，其實秦檜之流的奸佞陷害只是表象，如果深究細想，根子是朝廷懦弱、眾臣茍安，是那個狹隘與私心充斥的時代對英雄無情地拋棄。若沒有朝廷的縱容、皇帝的默許，秦檜縱有萬般毒計，又怎能輕易得逞？即便權(quán)勢滔天，又如何搬得倒國之柱梁？南宋各軍中，唯有岳飛率領(lǐng)的岳家軍具備光復(fù)故土的決心和能力，可將軍在外為國浴血征戰(zhàn)，沒有倒在正面接敵的戰(zhàn)陣之中，卻折在背后朝堂飛來的暗箭之下。

紹興十一年（1141年）初，從中原被迫班師后回到臨安的岳飛，正等待朝廷對他“抗命北上”的處置。此時的中原，沒有了岳家軍的威脅，金軍又重新變得趾高氣揚，派重兵侵入淮西。南宋將領(lǐng)畏戰(zhàn)怯戰(zhàn)，導致軍隊連連敗退。危急關(guān)頭，南宋朝廷又想到了岳飛。于是，一道道金牌傳遞的公文再次遞到岳飛手中。還在病中的岳飛率八千親衛(wèi)鐵騎晝夜兼程，再次馳援淮西。聞悉岳家軍至，金軍立即退兵。

這一戰(zhàn)，成了岳飛一生中領(lǐng)兵出征的最后一戰(zhàn)?；次髦＝獬?，岳飛被朝廷擢升為樞密副使，實則被解除了兵權(quán)。紹興十一年（1141年）九月，急于和談的秦檜在金軍元帥完顏宗弼多次威逼催促之下，伙同張俊收買了岳飛部將王俊、王貴，誣告岳飛謀反，將其囚入獄中，又示意其黨羽萬俟卨等羅織“莫須有”的罪名，于十二月二十九日（除夕前一日）將岳飛殺害，岳飛年僅39歲。其子岳云及部將張憲同時遇害?！昂稳照埨t提銳旅，一鞭直渡清河洛”至此成為絕響，“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化作千古憾事。消息傳到武昌，百姓披麻戴孝；傳到朱仙鎮(zhèn)，蔡河流水嗚咽。百姓們在江邊河畔設(shè)立靈堂，為岳飛焚香祭拜。兩座相距千里的古鎮(zhèn)，在同一時間為同一位英雄低吟悲歌。一江一河的回響，把一位英雄的壯志與悲愴，傳頌得如此真切。

岳飛死后，鄂州軍民多次聯(lián)名上書，請求為其平反的呼聲從未斷絕，而朝廷卻只顧著向金稱臣納貢、割地議和，對此置之不理。可惜，求和并未換來真正的和平，茍安也無法得到真正的安寧。之后多年，南宋朝堂無主戰(zhàn)之臣、軍中無能戰(zhàn)之將，只能在被恐嚇騷擾、肆意羞辱、任人拿捏中茍且偷生，惶惶不可終日。直到紹興三十二年（1162年）七月，宋孝宗即位后才將岳飛生前的職銜全部恢復(fù)，冤案得以昭雪。英雄雖已無法再為國征戰(zhàn)，但忠魂卻仍在護佑著南宋。淳熙五年（1178年），南宋朝廷宣布岳飛謚號為“武穆”。嘉泰四年（1204年），宋寧宗為鼓舞軍民抗金士氣，追封岳飛為鄂王，后又下詔追究秦檜誤國之罪。這一切都已無力回天，南宋國勢日漸衰微，領(lǐng)地逐步減少，自保尚且艱難，遑論收復(fù)中原。岳飛受追封鄂王后又75年，年幼的宋懷宗趙昺在崖山海戰(zhàn)中被蒙元軍隊逼到走投無路，為免“靖康之恥”重演，左丞相陸秀夫背著小皇帝跳海自盡，茍延殘喘的宋王朝自此覆亡。岳飛收復(fù)中原故土的豪情，從此化作詞箋上的點點墨痕。

岳武穆遺像亭的亭柱上，鐫刻有這樣一副楹聯(lián)：

撼山抑何易，撼軍抑何難。愿忠魂常鎮(zhèn)荊湖，護持江漢雄風，大業(yè)先從三戶起；

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怕死。奉讜論復(fù)興家國，留得乾坤正氣，新猷端自四維張。

不愛錢，不怕死；常鎮(zhèn)荊湖，復(fù)興家國……短短60字，是后人對岳飛的深情禮贊，既寫盡了他的一身正氣、一世功勛，更道盡了他的一生夙愿。史料記載，岳飛在鄂州鎮(zhèn)守時，朝廷對軍隊的糧餉供應(yīng)都困難，他便在鄂州和襄陽等地開展營田、屯田，既增加了軍隊收入，也減少了百姓負擔。一些文人學士感嘆亂世難治，岳飛卻說：“只要文官不愛財，武官不怕死，天下就太平”。岳飛蒙冤下獄后，秦檜曾想借籍沒其軍財家產(chǎn)來掩飾罪行，結(jié)果只抄得玉帶數(shù)條，以及甲胄、鞍馬、弓箭等軍中物用，岳飛住處更是“惟布衣瓦屋，無華飾之具，江南士大夫家所未有也。”此后，“文官不愛財，武官不怕死，天下就太平”便被世人廣為傳誦。到明清時期，人們又將宋高宗所賜“精忠岳飛”與岳飛背上刺字“盡忠報國”合稱為“精忠報國”，這四個字逐步演變成愛國精神的象征，升華為中華民族精神圖譜中的不朽圖騰。

四

隨著英雄逝去，武昌與朱仙鎮(zhèn)也似與岳飛在兩地的命運一般，漸漸走向不同的軌跡——朱仙鎮(zhèn)因黃河幾次改道，蔡河漸漸淤塞，到清代中期時開始慢慢沉寂，雖然鎮(zhèn)子上如今仍然熱鬧，但已難再現(xiàn)當年“糧船塞港、車馬填街”的繁華。再看武昌，數(shù)百年來憑著長江之利始終挺立潮頭，從明清的商貿(mào)重鎮(zhèn)，到清末的“首義之城”，辛亥革命的槍聲終結(jié)了兩千多年的封建帝制，也讓這座城市成為改變近代中國命運的起點。如今的武昌，已是一座現(xiàn)代化的大都市。當年岳飛屯兵操練的地方，變成了一個個車水馬龍的繁華商圈，江灘公園內(nèi)游人如織，孩子們在草坪上追逐嬉戲，笑聲清脆。岳飛的“精忠報國”，革命者的“敢為天下先”，在時代浪潮中代代相傳，在這片土地上交相輝映，早已成為這座城市精神氣質(zhì)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翻開桌上的日歷，2026年4月2日（農(nóng)歷二月十五），是岳飛誕辰923周年。九百多年過去了，作為歷史人物的岳飛雖已遠去，但作為民族精神象征的岳飛卻永遠活在人們心中。

這，就是英雄的價值。

【夏安杰，湖北人，從軍25年，曾多次參加抗洪、抗震和重大軍演報道，在人民日報、新華網(wǎng)、解放軍報等媒體刊發(fā)新聞及文學作品20余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