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宮人的 時代雕像——祝勇長篇小說《國寶》閱讀札記
春節(jié)人歡馬叫,我屏蔽一切干擾,把自己沉浸在祝勇新作《國寶》中。我熟悉他的文字,也曾以其為模板,書寫自己的天光日月?!秶鴮殹饭踩浚找拐咕?,隨著故宮人和一萬多箱國寶的命運起伏跌宕,幾番流淚,幾番嘆惜,隨讀隨記,權(quán)作小評,與諸君分享。
《國寶·第一部:千年丹青》。讀完心緒難平,這珠璣錦冊仿若暗夜里馳過的浩蕩長風,仿若故宮宮檐下跌落的沉靜厚雪。大時代下的人,微小得不若塵世顆粒。
故事從主人公那文松邁出家門開始,以一句“此生再也沒能踏進這個門檻”定下基調(diào)。小說貌似以兩條線展開,一條是物——也就是故宮人倍加珍惜的文物為線索,指向狹義的南遷路徑;一條是人——也就是把古物視為生命的故宮人。兩條線時而交匯、時而分離,物與人、動與靜,都讓人懸心牽腸。
若說人這條線上,那文松是主干,那么他的妻子、弟弟、同事,就都是枝條。他們顛沛流離,深陷陰謀詭計,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卻又時時向著光明奔赴。還有那些為利益而舍棄人性、囿于時代局限的人,不得不屈節(jié)的朋友,嘴角陰鷙的要員,兇猛而來的蠻族,也是這樹上的枝條。他們共同構(gòu)成了一棵有血有肉的人之樹,這棵樹干、枝葉齊全的樹,就是世界——一個光怪陸離又不乏溫情的世界、一個民族遭難的世界。
當故宮老院長易東籬凋零于南京的破屋,當那文松與妻兒擦肩而過,我們不由得掬一捧淚,深恨這時代與命運的殘酷;當那文松他們在亂世中執(zhí)著追尋文物而去,我們又不由得坐直腰桿,感念他們從未丟棄的氣節(jié)與大義。故事推進張弛有度,緊致處讓人難以呼吸,松弛處又可會心一笑,引人廢寢忘食、愛不釋手。
這是故宮人才能寫出的故宮之書。千年丹青信手拈來,鑒定之法、修繕之術(shù)、歷代名人名畫這些硬知識,都軟軟地棲居于故事之中,讓人在體味個體命運的同時,便可順帶習得相關的技術(shù)與藝術(shù)。連比喻都是故宮式的:常知白頭發(fā)都掉光了,卻頑固地留著一綹,他便形容說,仿佛黃庭堅行草中撇出去的那一筆。他不但體會到故宮宮墻的威嚴,也深知古物形同風月寶鑒,映照出時代的滄桑與人性的善惡。
《國寶·第二部:萬里河山》。國寶的命運并未停留在南京,還要繼續(xù)南遷——也就是書中所說的廣義上的南遷。一路途經(jīng)洛陽、潼關、西安、寶雞、漢中、成都、峨眉……炮火紛飛中,故宮人猶如倉皇辭廟,踏上了千里逆旅。
“家破人亡的故宮人,又有誰沒有經(jīng)歷過長夜痛哭呢?”那文松和梅遇影即便相守在一起,也難以醫(yī)治彼此內(nèi)心的創(chuàng)傷,看到這里,淚水不禁潸然。但這還不是最戳人心的地方,最讓人傷痛的是梅遇影與六歲的那小簠被迫分離——六歲的孩子,要獨自面對兵荒馬亂的世界。此處落淚,不僅源于母性的共情,更因為在那個亂世,沒有人能真正主宰自己的命運。
相較于第一部,我能感受到作者運筆不再刻意克制,變得相對自由舒展,卻沒想到迎來的竟是一個又一個死亡。死亡把時代的原罪赤裸裸地呈現(xiàn)在眼前,我們卻無法為其寫下一句合適的判詞。
當大段筆墨落在北平的命運上時,我便猜想,小說將要講述北平與南遷兩條線的人物命運。讀到第五卷,我的直覺得到了印證——依然是人與物兩條線并行。泣血與死亡,是那個時代人們的宿命;與此同時,我仿佛也看到了古物的恐懼、憋悶與憂愁,聽到了古物破碎時的呻吟。人與物血肉相連,命運與共,每一次別離與損毀,都讓人肝腸寸斷。
古物在呻吟,卻也有著倔強不屈的風骨。古物中的古人和古物本身,也在默默守護著身邊的人——不僅僅是一艘船僥幸未撞上樂山大佛這一件事,還有相關人員的多次絕處逢生、柳暗花明。我始終相信,許多古物都是有靈性的,這是我這些年寫作、行走所積累的感受,而這本書更是把這種感覺寫得淋漓盡致、堅定有力。
《國寶·第三部:億兆斯民》。罹患阿爾茨海默病的那文松從臺灣回來了,終于與梅遇影團圓——這呼應了第一部開頭,古物裝箱離開故宮、離開北平的場景,是一種圓夢的象征。自從當年兩岸相隔,這樣的團圓,是太多人未能實現(xiàn)也無法訴諸口的心愿。
可那些古物,卻沒能實現(xiàn)這樣的團圓。自1933年離開北平,歷經(jīng)25年的顛沛流離、生死考驗,大部分古物終于回到了它們的出發(fā)地,可還有一部分輾轉(zhuǎn)抵達臺灣,與一部分故宮人相依為命,從此人與物,都再未能歸來。原來,古物也有悲歡離合,離殤縈繞在每一件海峽兩岸的古物心頭。那些靜止的器物,與人一樣,滿身傷痛。
我堅信自己的感受:能讓讀者潸然淚下、能讓人聽見古物離殤的文字,作者一定曾垂淚對孤燈,否則,便無法深入時代的肌理,書寫出每個人物的復雜心路歷程。我們在這時代命運的交響與跌宕中,體察著與古物相關的人物命運流沙,感受著民族存亡之際的不屈抗爭,觸摸著自新石器時代以來,文明緩慢積聚的繁花,何以能在亂世中生生不息。
古物的回歸,并不代表故事的結(jié)束。第三部的核心,在于交代所有人物的命運。后半部分更是國寶故事的延伸——文物回來了,那些與南遷相關的人的結(jié)局,便是小說必須完成的使命。于是,我們知道了那文柏等人的去向,也明白了文字中那股浩蕩長風,如何凝結(jié)成今日的文脈雍容。
與作者的其他著作相比,《國寶》更具療愈功能。我們需要回頭看看,回到千年丹青之中,走到萬里河山之間,完成自我的精神鑄造,與這個時代達成和解與平衡。永遠不要忘記自己為什么出發(fā),不要忘記紛亂世界中,民族之魂的所在。
(作者系中國作協(xié)會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