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無枝
清明前后,風(fēng)里裹著新綠的暖意。粗糲的枝干上,簇生一團(tuán)團(tuán)紫色的花疙瘩——那便是紫荊了。
遠(yuǎn)遠(yuǎn)望去,沒有一片葉子,只有滿枝條的花。紫荊是豆科紫荊屬的落葉灌木,古人叫它“滿條紅”,一個“條”字,道破了它春天的非凡。尋常的花要等新枝吐綠,要借柔風(fēng)托舉;它偏不。就在那光禿禿、硬邦邦的老干上,小花苞密密匝匝擠滿了枝條,一根根舉向天空的大花棒。
走近了看,更覺驚奇?;ò瓿始俚危霞t的色澤溫潤而濃郁,每一朵都緊緊貼附著枝干,仿佛是硬從樹皮里擠出來的。沒有柔枝的托舉,沒有嫩葉的襯托,它就憑著這份熱烈,把粗硬的枝干染成了紫紅色。這便是“無枝硬開”的底氣——不依附,不借勢,只在最堅硬的地方,開出最柔軟的花。
更耐人尋味的是,盛開的花簇下,竟還掛著去年遺留的莢果。深褐色的扁平莢果,如細(xì)碎的彎刀垂在枝頭,與紫紅的花朵相映成趣。這些歷經(jīng)秋冬的果實,不曾隨落葉歸于塵土,而是依舊掛在老干上,一邊見證新花的綻放,一邊延續(xù)著生命的余溫。過去與現(xiàn)在,在同一截粗硬的枝干上相遇。
紫荊的生長節(jié)律里藏著自然的巧思。它是典型的先花后葉植物——花期在三四月間,清明前后最盛;花謝之后,大約要等上半個月,心形的嫩葉才慢慢舒展,為枝干披上綠衣。而花朵完成授粉后并不急于結(jié)果,要等到夏季,新的莢果才會慢慢成形。它不急,它有它的節(jié)奏。
“紫荊”之名,既源于花色,也承載著千年的文化。《續(xù)齊諧記》里“田氏分荊”的典故,說三兄弟分家欲砍紫荊樹,樹竟一夜枯槁,兄弟感悟而不再分家,樹又重新榮茂。從此紫荊成了兄弟和睦、骨肉情深的象征。從植物學(xué)上看,它又與香港區(qū)花“紅花羊蹄甲”并非同類——后者是羊蹄甲屬的雜交喬木,而我們眼前的紫荊,是扎根華夏本土的灌木,以“老莖生花”的獨特形態(tài),成為溫帶植物中罕見的生存典范。
為什么偏要在老干上開花?植物學(xué)家說,這是為了避開新枝的競爭,將有限的養(yǎng)分直接輸送到最穩(wěn)固的部位,讓花朵獲得更可靠的支撐。更深一層,在熱帶雨林中,“老莖生花”是為方便傳粉動物在粗枝上停留;而紫荊作為溫帶植物,竟也選擇了這條少有人走的路。它不追逐柔嫩的枝條,不搶占春風(fēng)最先吹拂的新梢,只在最粗糲、最不起眼的地方,默默積蓄,然后迸發(fā)。
真正的生命力,從不挑剔。沒有柔枝,就在硬干上開;沒有綠葉襯,就自己紅成一片。 無枝可依,便自成枝干。無勢可借,便自成氣勢。
說起來,紫荊與清華的緣分也值得一記。1916年除夕,青年聞一多在清華園里以《紫荊魂》為題演了一出莎士比亞的戲,贊頌紫荊的品格,從此紫荊便與清華結(jié)下了不解之緣。每逢四月下旬校慶,正是紫荊盛放之時,滿園紫紅與校旗上的紫白兩色渾然相映。清華人愛它,愛的正是那份倔強(qiáng)——花葉與枝干連得緊,任憑風(fēng)吹雨打也不掉落,正如校訓(xùn)所言“自強(qiáng)不息,厚德載物”。一朵花與一所學(xué)校,就這樣在精神上彼此認(rèn)領(lǐng):都要在最硬的地方,開出最不依不饒的春色。
只是,這花,開得愈來愈早。我真的有點人憂天了?我,也憂自己。不能學(xué)這無枝硬開的無枝之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