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房子與好人生
作家決定讓主人公陸海把新房子押出去,跳進股市豪賭。讀者怎么猜?陸海會把房子輸掉,還是大賺一筆?只要你去猜,就上了作家的道兒,作家就可以放出備好的線,在你每次注意力就要跑掉的節(jié)點動一動“餌”,鉤住你往下探。這個過程里,“餌”不斷地加量加質,遠遠不是一套新房子。
起初這個房子靠什么抓住人?是錢。開宗明義:男人希望自己某一天有錢了,發(fā)達了,就可以好好規(guī)劃想過的日子。這簡直就是電信詐騙的第一大招:廣撒網。這個網不但廣,也很深,只是這么廣、這么深的大網,顯然不可能打撈上來,因為沒有那么大的船。
和“要有錢”這個大網匹配的第一個餌,是“房產”。這是十拿九穩(wěn)的一招。雖然平常,但是有效。退一步,寫孩子上學也行,但是對比起來,孩子上學似乎比房產又窄了幾圈。當然這篇小說里也有孩子和老人的事。只要有房子,就有家,有家就有親人。
于是,作家緊接著在這張大網里又下了一個定向餌。這一下篩出了這篇小說真正的讀者群體。回想一下,妻子在新房子里打掃衛(wèi)生時,連拖把都不用,要自己趴在地板上拿布巾擦。這時,這位妻子成了一個餌,一個情感之餌。
由“利”到“情”。方向是可靠的,但作家能不能控好線呢?
好多作者一寫夫妻,往往一上來就是夫妻關系冷漠,家不像家,接著就有了外遇又或者社會碰壁、人生失意等等,寫得情真意切,好像自傳一般,只是過于雷同。托翁說:“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笨珊枚嘧骷移巡恍覍懗闪艘粋€樣子。
在這篇小說里,不幸的是那個瘦弱的妻子。趴在地板上擦地,這淡淡的兩句話一點而過,到后面,卻突然生長,成為陸海夢中的雨。妻子在夜里獨自哭。陸海被股市綁住,妻子以為他被小三綁住。這又是動用情感的一擊。
禹風是上海人,上海人寫妻子用“太太”。禹風筆下的“太太”,常常默默地陷入崩潰的情緒,即便有時是太太主動“發(fā)難”,而禹風的筆總能讓你感受到,這主動是不得不發(fā)。它一旦發(fā)出來,就勢如洪水,能把情節(jié)整個帶走。這是作家的筆力,讓讀者輕輕看過一眼,就像扎在獅子腳心的刺,不聲不響,只有獅子自己知道。
再往后,妻子和陸海“休戰(zhàn)”,其實根本不能說有什么“戰(zhàn)”,這里卻寫成“休戰(zhàn)”,妻子假睡,給陸海一個瘦弱的脊背。從寫太太這里,看得到禹風在要緊的地方惜墨如金。好比衣服上有一粒金珠,金珠可以很小,只要讓人看見它恰到好處在那里。它在那里,這份用心就證明它是金的。金的質地靠你怎么用它來證明,而不是靠檢驗報告。
以這樣一種用心,禹風寫陸海親情之外的種種友情、世情。寫到這時,陸海的幾只股票會不會跌死,需要一些相關經驗和技術的表述支撐。這些表述大可以寫得粗放,甚至有些外行,把一些炒股人常見的得失經驗敷衍成文,讀者也就買賬,畢竟這不是股票分析,難道有讀者讀這個小說是為了學習炒股?這些平常股民的“心經”拴住了眾人那個逐利的初心。與其說是拴住,不如說是引導,它提醒你別忘了這件事:抵押房子換的一大筆錢,一半在吉兇難料的朋友手里,一半在深藏不露的股市手里。
這不是過于具體事件,但足以寫出人生如飄搖在汪洋中的孤帆。即便不是房子,不是股票,也會是別的?!安恍业募彝ジ饔懈鞯牟恍摇?,但人們對幸福家庭的想象卻是相似的:有錢、有自由、家庭和好。只要這個方針不崩,小說就不必在這里有更多雕飾,主線只要低調地穩(wěn)住。主線穩(wěn)住了,它的分叉就自然而然地展開。
這些分叉里,有寫奇門遁甲的作家朋友,有開借貸公司的發(fā)小,有請他入股開餐廳的女同學,也有岳父岳母,還有幾個年紀不等的股票分析師。
把這些人物和線索一鋪開,乍一看雜七雜八,但禹風知道他們該去哪里。
那個研究奇門遁甲的朋友似乎是最“打醬油”的,可他恰好撐開了陸海為情義付出的一面。在這篇小說里,陸海多是被“照顧”的,可人生在世,除了親人,難道他可以逃開照顧別人這件事嗎?就是這么一個打醬油的角色,不輕不重地支起了陸海社會關系的一條腿。此外,這個人物還在情節(jié)轉折的關鍵節(jié)點充當了一把純粹的“工具”角色,就是陸海在大意時“買輸”的那一筆。
開桃紅色美洲豹的汪松身上押著陸海一半的房產。這個人如果破產或跑路,也許是這篇小說讀者最能想到,但也最平庸的設計。而禹風在這里輕輕一轉,讓汪松成了一個悲情英雄。而這一轉并不是孤立的發(fā)力,這一轉,承接出了陸海岳父岳母的人生選擇。以人生的重量來看,岳父岳母的選擇,是非常重的一筆。也許蕓蕓讀者懶得管太多,可作為作家,他筆下哪怕一個NPC被寫成了紙片人,作家也得給個說法,憑什么他就成了紙片人?汪松和陸海岳父岳母的大義相助,如同一波大浪,把陸海裹挾了進去,這是救命的裹挾,也是用裹挾來救命。但這絕不是心機,不是勢利或功利的選項,而是不得不為的抉擇。在這不得不為的抉擇過后,那位開餐廳的女同學給了陸海一個回歸真實世界的臺階,這個角色也不是白白等在那里,她成就了小說環(huán)境的完整,讓我們看到禹風筆下的上海,也看到作家心中成熟的現代社會關系。
如果沒有前面這些人生起伏,小說不會走到最后那短短兩句收尾:“做人必須對得起那份外援,因此不能隨便接受?!?/p>
押出去的房子,股海的沉浮,是生死,是世事。生死是兩端,世事是風景,棲居其間的,是人情,是生命的溫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