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后記。不是小說的一部分。

我的文學創(chuàng)作是從寫詩開始的，也是從“蛋鎮(zhèn)”開始。

1987年前后，我還在鎮(zhèn)上讀初中，鎮(zhèn)上一個叫謝夷珊的詩人告訴我，他和鎮(zhèn)上幾個年輕人成立了一個詩社，鉛印了一張詩報，合適的時候邀請我加入。那時候對我來說，是天大的事情。我十分期待，希望成為詩社的得力干將，撐起一方詩意的天空，從此步入傳說中的文壇并呼風喚雨、威震四方。然而，我從沒見過詩報，詩社我還來不及加入便很快解散了，那些成員各奔東西，后來再也沒有見過他們，只是從謝夷珊口中知道他們的點點滴滴。然而，正是這些碎片式的信息讓我對他們充滿了想象。三十多年了，我一直把他們“養(yǎng)”在腦海里，他們像魚一樣游來游去。

后來，2000年前后，我加入了縣城的“漆詩社”，跟伙計們“玩”起了詩歌，經(jīng)歷了熱熱鬧鬧的“詩歌論壇”和“詩歌民刊”蓬勃發(fā)展的短暫時光，參與組織了不少人數(shù)多寡不一的詩歌活動，狂熱甚至瘋癲地迷戀與詩歌有關的一切。因此我是詩歌“在場”者。幾年前應《南方周末》的邀請，我曾經(jīng)寫過一篇紀實《一個地方詩社的興衰——漆詩社紀事》，記錄了跟伙伴們“玩”詩歌的那段往事。

詩歌是詩人的沖鋒號；詩社是詩人的集結號。沒“玩”過詩歌，永遠不知道詩人的幼稚和瘋狂。在別人眼里，甚至事后在自己看來，我們多么荒唐可笑。詩人是傻子和瘋子的結合體。任何荒誕不經(jīng)的事情發(fā)生在詩人身上都是合理的，任何人都可以嘲笑和輕蔑詩人。但是，我們一點也不覺得可笑，相反，現(xiàn)在經(jīng)常對年輕時干過的蠢事津津樂道，每一件都無法復制，而且金光閃閃。

有些事情，注定要等到我們老去甚至瀕臨死亡時才覺得美好。

20世紀80年代是一個熱情奔放、野氣橫生的時代，是一個催發(fā)詩情的時代，是一個宏大的時代。

然而，宏大的時代只是墻上的釘子，用來懸掛小人物的故事。小人物像遍地爬行的螻蟻，浩浩蕩蕩，卻默默無聞。他們被裹挾、被掩蓋、被遺忘，平淡地、毫無意義地走完短暫的一生。無數(shù)的靈魂提醒我們這些從事寫小說行當?shù)娜耍浩椒驳拇蠖鄶?shù)才是人世間的主體，他們微不足道的故事也許根本不值一提，但在他們看來卻如此轟轟烈烈且波瀾壯闊。

比如早已經(jīng)被遺忘的“蛋鎮(zhèn)詩社”和那些搗鼓詩社的人。文學的一個重要使命就是讓沉渣泛起，猶如從大糞坑里淘金子。而恰好的是，我還想從中擰出一點詩意來。

詩歌是高雅的藝術，高雅到必須用粗俗而堅固的底盤高高托起，像泥塘上挺拔的荷花，像波德萊爾在《惡之花》中所言：“啊污穢的偉大！啊卑鄙的崇高！”所以你將看到很多類似“糞便”的東西，那不是真正的污穢，也很可能是養(yǎng)分，是生命之根莖，是被漠視和嫌惡的隱喻。

《蛋鎮(zhèn)詩社》采用資料選編的結構與形式，通過參與者的回憶文章（包括但不限于散記、書信、詩歌、講稿、筆錄、便箋、供詞、隨想等）多角度探究蛋鎮(zhèn)詩社的全貌，以一個地方詩社的興衰再現(xiàn)20世紀80年代南方小鎮(zhèn)青年群體的精神風貌和命運沉浮，立體式反映改革開放對每個人生活和內心產(chǎn)生的深刻影響，描繪雄心勃勃的南方奮斗青年的眾生相，呈現(xiàn)大時代背景下的社會變遷和鮮活個體。這個世界是由無數(shù)的人和無數(shù)人的人生邊角料組成的。把一群相關的人攏在一起，以他們的人生邊角料湊成一幅粗糲斑駁的拼圖，也是大時代里的真實風景。

這一群生而庸碌、微不足道，卻理想飽滿、興致勃勃的人，即便前途迷茫、命運多舛，卻一直懷揣夢想。把他們一生中平淡無奇的破磚爛瓦拼湊在一起，才發(fā)現(xiàn)原來它們竟如此斑駁、獨特，每一塊都金光閃閃。

在寫內容提要和推薦語的時候，我說，這本資料選編是一群默默無聞者的集體回憶錄，一堆雜亂無章的文字碎片的組合和芝麻瑣事的匯總，一部小地方的野史雜記、小人物的心靈秘密檔案。還有一些斷章殘篇，堪為吉光片羽。這里面也許沒有一件事、一個人可以登大雅之堂，載入諸如縣志、鎮(zhèn)史之類的正史，但是它的價值和意義是打撈、喚醒、備忘。

因此，這是一部對平淡人生的燦爛回憶錄。

寫作是一場絕對的冒險，苦樂都在險中求。《蛋鎮(zhèn)詩社》不是一部傳統(tǒng)意義上的長篇小說，是一部由眾人從不同視角寫成的“資料選編”。它通過一群詩社參與者的視角和經(jīng)歷來反映時代和世界，強調“瞬間”和“片斷”的意義，以“點穴”和“提示”的方式喚醒彼此。而這些看似個人化、碎片化的經(jīng)歷卻是一代人的集體記憶，也是我對詩歌的一個交代。

我并非不屑線性敘事，只是有時候對嚴格遵守“公序良俗”和小說規(guī)范的寫作感到厭倦。我試圖用一種蓬松、雜蕪、不規(guī)整的方式講述一段過往，像經(jīng)營一塊菜園，菜苗固然重要，但對雜草也很珍惜，讓它們各自生長，彼此映襯，一枝一葉皆是春色。

如果說這種寫法也算早已經(jīng)不受待見的“先鋒”，那么我并不介意成為“先鋒余孽”。

2016年出版《風暴預警期》，2019年出版《蛋鎮(zhèn)電影院》，之后，我便開始寫《蛋鎮(zhèn)詩社》。這是三部相對獨立、自成體系的短篇小說集，但同時集子中的篇章與篇章、集子與集子之間的人和事都有著枝枝蔓蔓的互為觀照的聯(lián)系，因此也可以看作是三部由眾多短篇構建起來的長篇小說，并稱為“蛋鎮(zhèn)三部曲”。蛋鎮(zhèn)不僅有臺風，有電影院，從此也有了詩社。這才是一幅相對完整和色彩斑斕的圖景。

畢飛宇說：“不好的作家可以將長篇寫成短篇，好作家可以把短篇集子寫成長篇?！边@句話深深吸引了我，鼓勵了我，安撫了我。

謹以此書獻給曾經(jīng)一起搗鼓詩社的伙伴們。

致敬所有給世界帶來詩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