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抹穿越千年的盎然春意 古人畫春所用的中華三原色

從《游春圖》開始,花青便成為中華春景繪畫的底色之一。圖為用到花青的明代畫家仇英所繪《春山吟賞圖》。
傳為南宋宮廷畫家李嵩作《花籃圖》春花冊用藤黃寫黃刺玫與連翹,明黃點點,與當季白碧桃、紫韻垂絲海棠、林檎等其他色彩的花卉相映,凸顯出春末百花盛開的蓬勃生命力。
清代畫家鄒一桂的《桃花圖》軸以胭脂為魂,繪出“千葉桃花勝百花”的春日盛景。
豐子愷曾言,繪畫“是用形狀色彩為材料而發(fā)表思想感情的藝術”。凝望古畫里的桃紅柳綠,人們或許好奇,古人筆下那抹嬌嫩的春綠,究竟如何調配?落于絹素之上,又繪出怎樣的春日光景?在攝影術誕生之前,中華丹青以筆墨色彩定格春天,而萬千春色多源于花青、藤黃、胭脂三種最古老的植物原色。清代畫家盛大士在《溪山臥游錄》中記載:“至水墨設色畫,則以花青、赭石、藤黃為主,而輔之以胭脂、石綠?!蔽覀兛梢酝高^一些古畫,探尋這三色如何幻化出穿越千年的春天的盎然生機。
花青染春
在中華丹青的三原色中,清代沈宗騫認為花青是“畫家之要色也”。它以蓼藍、大藍等植物葉片為原料,經“淘汰凈盡,乳缽椎細”的繁復工序,加膠澄清后取上層輕清浮漂者曬干而成。盛大士則說,好的花青必是“青翠中有紅頭泛出者”,落筆絹素,便如春雨洗過的遠山,清透含蓄,自帶草木清氣與春日靈秀。這抹從自然中萃取的青,不僅是古人描繪春景的核心色,更承載著文人對天地秩序的認知、對自然本真的敬畏,以及《宣和畫譜》所稱“咫尺有千里趣”的審美追求。
花青它不似石青的厚重濃烈,卻以水色的通透溫潤,暈染出春山的朦朧、春水的瀲滟,其特質恰與春日的意境相融。這種植物性水色的“色不礙墨”,讓它成為連接筆墨與自然的橋梁,而傳為隋代展子虔所作《游春圖》(北京故宮博物院藏),便是花青運用的典范。這幅長卷,雖學界對其精確年代尚有爭議,多指向北宋,卻以成熟的青綠設色體系,奠定了花青在春景山水畫中的重要地位。
《游春圖》的花青運用,首先是在區(qū)分物象、構建秩序。畫家以花青為骨,界定石質山峰與土質丘陵、近岸礁石與水畔堤岸的材質差異。高聳的遠山以花青層層渲染,凸顯山石的冷峻蒼潤;近岸水中的礁石同樣以花青暈染,與土質河岸的綠色形成明顯對照。這種以青分石、以綠分土的設色安排,貫穿全卷,既是對自然地貌的寫實描摹,更體現(xiàn)古人觀物取象、條理分明的創(chuàng)作理念。在農歷三月初的春景中,花青的冷色調與桃杏的粉紅、草木的嫩綠相互制衡,讓畫面熱烈而不喧囂,明麗而不艷俗,盡顯濃淡相宜的東方審美格調。
其次,其花青技法的精髓,在于疊暈烘染、營造空間?!队未簣D》山石空鉤無皴,全憑花青與石青、赭石的分層暈染塑造立體感。畫家先以中鋒細筆勾勒山石輪廓,再以淡花青為底,層層疊加,山頂濃、山腳淡,由青入赭,過渡自然,形成遠近山水,咫尺千里的空間效果。湖面的花青暈染更是精妙,淡入無痕,似煙波浩渺,與船篷、仕女衣袂的淡彩相映。明代詹景鳳在《東圖玄覽》卷三中記載其“以水瀋靛,橫點葉”,正是花青與水墨交融的妙筆,讓春日林木既有蓊郁生機,又不失古拙雅致。
其三,花青的運用,更與畫面的文化內涵契合?!队未簣D》以水面為中心構圖,呼應上巳節(jié)臨水祓禊、踏青求偶等的習俗?;ㄇ鄷炄镜拇核?,既是節(jié)日的核心場景,也是文人寄情山水的精神載體。畫中隔岸對望的青年男女、舟中閑談的仕女,在清潤天地中,盡顯春日的溫柔與浪漫。這種將民俗意涵與自然景色相融的創(chuàng)作,體現(xiàn)了畫家對社會生活的體察,更彰顯文人“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的藝術追求。
花青取自草木,回歸自然,畫家以之繪春,既是對天地生機的禮贊,也是對“物我相融”的文人理想的踐行??梢哉f,從《游春圖》開始,花青便成為中華春景繪畫的底色之一。
藤黃醒春
藤黃取自南方海藤樹的樹脂,經鑿孔接液、干透而成,《小山畫譜》卷稱它“以嫩色者為上,不用膠,著水即化”,自帶春日初陽般的溫潤光澤。自唐宋至明清,這抹明黃亦是畫家捕捉生機、抒寫春意的主要顏色。
藤黃物性獨特,暖調通透、清而不艷,是調配春色基底之一。藤黃與靛相合成深綠(靛七黃三)、濃綠(靛黃相等)、嫩綠(靛三黃七),《芥子園畫傳》還說到“又有一種最嫩之葉,全用黃著,以脂染脂勾,襯以綠粉”;其加赭石為赭黃,可染枯干老枝,蒼潤兼濟;其入淡墨則增墨色溫潤,畫石畫樹顯秀雅。畫家深知其性,黃公望在《寫山水訣》中叮囑“不可用多,多則要滯筆”,道出用色分寸與古代畫家代代相傳的技藝素養(yǎng)。
在古畫春景里,藤黃向來是喚醒萬物的點睛之筆。立春一候迎春,正是“二十四番花信風”之首。清代徐揚《歲寒清供圖》軸(沈陽故宮博物院藏)中,花盆內的迎春花便以藤黃為基礎色,再根據(jù)光影變化,略施少許赭石或墨色調整深淺,這一明亮溫暖的黃色調恰好捕捉到了早春氣息。又如傳為南宋宮廷畫家李嵩作《花籃圖》春花冊(龍美術館藏)用藤黃寫黃刺玫與連翹,明黃點點,與當季白碧桃、紫韻垂絲海棠、林檎等其他色彩的花卉相映,凸顯出春末百花盛開的蓬勃生命力。再觀南宋壽禮主題的花鳥畫長卷《百花圖卷》(吉林省博物館藏),以藤黃調花青繪葉,雖歷經歲月褪色,部分植物色已變淺褪色,藤黃成分逐漸褪去,致使葉片偏藍、墨線輪廓凸顯,但反而更添古樸之感。
山水畫中的藤黃,更見文人意趣與審美追求。元人開創(chuàng)淺絳山水先河,黃公望在《寫山水訣》中主張“藤黃入墨畫樹,甚色潤,好看”,以少量藤黃調和墨色,讓樹石色澤溫潤而不板滯,現(xiàn)春色淡宕之美;王蒙則進一步以赭石和藤黃皴擦山水,將春日生機融入山川肌理,尤其“山頭喜蓬蓬松松畫草”營造出的草木意趣;清代王原祁延續(xù)并發(fā)展這一技法,在《國朝畫徵錄》中詳述其作畫次日“用淡赭,入藤黃少許,渲染山石”,墨色與色彩交融不粘不脫,構建出理想化的春山。
由此可見,藤黃的運用所折射出的中國文人格物精謹、用色有度、敷色寄懷的藝術修養(yǎng)。具體來說,一是畫家細致觀察春日草木的形態(tài)色澤,以藤黃還原物之本真;二是恪守設色宜輕不宜濃的理念,追求含蓄的審美境界;三是借色彩寄托情志,以暖黃喻示生機,以淡色顯空靈,將對自然的敬畏與對生活的熱愛,盡藏于筆墨之間。這抹藤黃,經歷代畫家心手相傳,在絹素與宣紙之上,暈開歲歲春風。
胭脂點春
此外,胭脂亦是點活春日桃花、承載文人情懷的靈魂之色。傳統(tǒng)胭脂由紅藍花、茜草、紫梗制成,制法極講究,《小山畫譜》記載:“雙料杭脂,以滾水擠出,盛碟內,文火烘干”。要取初擠的濃汁“點染花頭”,二擠的淡汁則“調紫色、牙色、嫩葉苞蒂等”。胭脂自帶半透明的膠質感,暈染于絹素宣紙之上,由內而外透出清透光澤,其色相偏冷緋紅,具有春日動人的色彩氣質。
桃花自古便是春天的象征,承載著愛情、美艷與文人心中的理想世界。《宣和畫譜》中桃花主題畫作不下58套,足以見其在春景繪畫中的重要地位。而胭脂,正是描繪桃花最核心的色彩。從南宋院體的精工細筆,到明清文人的逸筆沒骨,胭脂在桃花畫作中既寫桃花之形,更傳畫家之心。
南宋佚名《桃花鴛鴦圖軸》(南京博物院藏),便是胭脂運用的經典之作。這幅工筆精品,取唐代韋莊“桃花春水淥,水上鴛鴦浴”的詩意,將春日溫情繪于絹上。畫中桃花,從花心到花瓣、花托,全憑胭脂層層暈染、微妙過渡。濃胭脂點染花心,凸顯嬌嫩;淡胭脂輕罩花瓣,營造通透感;稍加重色勾勒花蒂,襯托花苞的飽滿。胭脂在此不只是填色,更分出陰陽向背、卷曲伸展,讓朵朵桃花鮮活欲滴,似有暗香浮動。畫面中,桃花的艷、鴛鴦的麗、野草的嫩,在胭脂的調和映襯下,明麗而雅致,熱烈而沉靜。
若說工筆中胭脂是精雕細琢,那文人畫里的胭脂,則是性情與格調的流露?!皡情T四家”之一唐寅愛桃、種桃、畫桃,自號“桃花庵主”,蘇州桃花塢里的桃花,不僅開在庭院,更綻于筆端。其桃花畫作灑脫靈動,胭脂用色隨性而不隨意,為后世樹立了文人桃花的審美范式。清初惲壽平,便是繼承并升華唐寅桃花意境的花鳥畫家。他創(chuàng)新沒骨畫法,在徐崇嗣“不用筆墨,直以彩色圖之”基礎上,將胭脂的運用推向新的高度。其臨唐寅《桃花圖》軸(北京故宮博物院藏),純以沒骨法繪就,極少用墨,全憑色彩傳神。惲壽平獨創(chuàng)“粉筆帶脂”技法:筆調白粉,筆尖略蘸胭脂,一筆落下,紅白相間,自然暈化,花瓣圓潤飽滿,絕無扁薄之態(tài),恰如方薰所贊:“點染同用,前人未傳此法,是其獨造?!碑嬛刑一ê瑹煄ъF,秀逸淡雅,胭脂淡而有神,清而有韻,既無院體之匠氣,也無寫意之粗率,盡顯“絢爛之極歸于平淡”的文人追求。
繼承惲壽平衣缽、將沒骨桃花再攀高峰的,是清代鄒一桂。其傳世的桃花作有《桃花圖》軸、《百花圖》卷等?!短一▓D》軸(北京故宮博物院藏),以胭脂為魂,繪出“千葉桃花勝百花”的春日盛景。畫中桃花,以重粉點瓣,再以胭脂淡淡罩染,濃淡交錯,層次分明;花苞以略濃胭脂點染,盛放花朵以淡胭脂輕暈,胭脂與白粉、赭石搭配得當。鄒一桂不刻意求工,唯求自然天趣,將北宋工筆的精致與元代寫意的灑脫融為一體,筆下桃花柔中帶剛,媚而不俗,既是對春光的描繪,更是對平淡超逸意境的追求。
從南宋院體的精工胭脂,到唐寅的灑脫胭脂,再到惲壽平、鄒一桂的淡逸胭脂,同是一色,卻氣象萬千。胭脂點染的不只是桃花的嬌顏,更是古人對春天的熱愛、對美的追求、對理想人格的堅守。
“花青重者為老綠,花青輕者為嫩綠”,盛大士一語道破中國畫的用色精髓,即以寥寥數(shù)色,憑濃淡輕重的微妙變化,便能寫盡無限的自然氣象。朱光潛也曾說,“顏色的偏好一半起于生理作用,一半起于心理作用?!碑嫾胰绾卧O色,正是其學識、品性與審美境界的直接流露?;ㄇ唷⑻冱S、胭脂這三種穿越千年的中華原色,在筆墨丹青間幻化出無盡春色,至今仍在古畫里,靜靜流淌著永不褪色的東方春意。
(作者為上海社科院文學研究所副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