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讀書報：“大家小書”是北京出版集團從2002年開始推出的人文社科品牌叢書系列，定位清晰而獨特。編委會袁行霈先生在總序中提及，“大家”包括兩方面的含義：一、書的作者是大家；二、書是寫給大家看的，是大家的讀物。也就是說，該書系是“大家”寫給大眾讀書人，初窺各領域學術堂奧，兼具學術性和普及性的優(yōu)秀讀物。遺憾的是，這個品牌書系因為種種原因停頓，失去了剛剛出版時的影響力。2013年，接到重啟“大家小書”任務的時候，基于當時出版的情況，你是如何著手規(guī)劃重啟的，碰到什么困難，如何克服？

高立志：我是2013年接手“大家小書”的，此前策劃主要是于虹、韓敬群、安東、陳金華、莫常紅等先進師友。韓敬群老師告訴我，這一套書是北京出版社揀選自己的舊家底，延續(xù)北京出版社文脈的一套策劃。北京出版社前身是1948年的大眾書店，所以大眾知識普及圖書一直是它的主要出版方向?？梢哉f，大家小書，延續(xù)了60年代吳晗先生策劃的“語文小叢書”的傳統(tǒng)。

21世紀初，出版業(yè)開始擁抱市場。因為經(jīng)濟效益是按照書號考核的，書號很金貴，編輯用一個書號需要產(chǎn)生若干利潤，定價低的書就特別吃虧。當時圖書主要的賣場是新華書店，也因為當時實體書店小冊子上架困難、集團內部人員調整等原因，“大家小書”陷入了不同形態(tài)的不斷摸索階段。

要重啟一個沉寂已久的項目，加之出版業(yè)亦是日新月異，市面上已出現(xiàn)不少類似書籍，如何做出新意？出版前輩周浩正的一句“人無我有、人有我優(yōu)”點醒了我。我希望借這個項目梳理20世紀西學東漸以來的中華學術脈絡，并盡可能地收錄這條文脈上的重要人物作品，讓其成為研習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基本讀物。

中華讀書報：我們可以歷數(shù)“大家小書”中膾炙人口的好書，如顧頡剛先生的《秦漢的方士與儒生》、雷海宗先生的《中國文化與中國的兵》、張光直先生的《美術、神話與祭祀》、顧隨先生的《蘇辛詞說》、林庚先生的《〈西游記〉漫話》、袁行霈先生的《好詩不厭百回讀》、白化文先生的《漢化佛教與佛寺》……可以看到，“大家小書”中的作品均是大家之作，而且都是典型的傳統(tǒng)文人做派，“文章不寫半句空”，文筆學養(yǎng)兼具，雍容自在，對讀者親切友好。一套延續(xù)多年卻始終葆有其口碑、影響力不減的叢書系列，選目是關鍵。那么，“大家小書”如何進行選目，根據(jù)什么樣的標準來進行選目？

高立志：“大家小書”的選目是很謹慎的。一看作者，大家小書的作者需要是大專家，專業(yè)研究者離不開他們奠定的基礎；二看書，內容要靠得住，好讀，尤其非專業(yè)讀者容易接受。王寧先生提出來說：大家小書的語言應該是現(xiàn)代漢語的典范——語言表達要好，簡潔流暢，生動，避免教科書面孔。作品出版順序倒也不嚴格，因為前40種，是每年一輯，一輯10種。我接手以后，也就是2013年以后，打破了按輯出版的節(jié)奏，每個編輯都有自己的專業(yè)，把這種專業(yè)的豐富性帶進策劃，一次性策劃很多品種，成熟一本推出一本，所以2016年完成了百種目標。此后基本上都是一年10本左右的速度推出。

中華讀書報：我注意到，“大家小書”擁有一個高規(guī)格的編委會，比如袁行霈先生、白化文先生、樓宇烈先生、黃天驥先生、王寧先生等。這樣一個編委會是如何發(fā)起成立的，老先生們?yōu)槭裁丛敢饧尤氲揭惶讌矔木庉嬤^程中來？叢書多年來策劃、編輯、出版過程中，編委會發(fā)揮了怎樣的作用？

高立志：這套書的編委會是逐漸擴大的。編委會是以袁行霈先生為核心成立的，他們愿意加入進來，是因為他們對于學術普及普遍都有熱情。他們是我們這套書的主要學術支撐。編輯是雜家，對于具體圖書的判斷需要更專業(yè)的學者來把關。一個人或者一本書進不進來，我們首先聽編委會中相關專業(yè)的學者的意見。他們會告訴我，某些書是不是值得挖掘，它對于今天的學術研究是否依然具有重要的參考或者指導意義。書系編委很多也是我們的作者，也幫我們聯(lián)系新選題。沒有專家把關的社科圖書策劃是走不遠的。

中華讀書報：“大家小書”系列在近百年的學術長河中精選篇目，讓一些數(shù)十年來甚至新中國成立以后未再重印過的嘔心瀝血之作重新和讀者見面，版權問題無疑是繁難的。那么，書系的版權是如何得到妥當解決的，可以說一說其中的故事嗎？

高立志：版權的解決確實是重中之重。首先需要解決的是作者版權，有的需要等待，待版權允許之后，我們才啟動。有的還有整理者版權、編輯版權。例如顧頡剛先生的《中國史學入門》，不僅僅有顧先生的著者版權，還有何啟君先生的整理者版權。我編過一本《史詩紅樓夢》，特意用了王叔暉先生的配圖，所以還要王先生版權持有者的授權?！妒吩娂t樓夢》有作者版權、插圖版權、編輯版權，這樣增加了其他同類作品“跟風”的難度，更好地保障“大家小書”的門檻。

版權問題比較復雜，不能有效解決就無法出版。例如袁行霈先生的《唐詩風神及其他》，我們原本是想收入“大家小書”的，但它的版權在香港城市大學出版社，袁先生也無法直接授權。所以袁先生幫助我重新整理他在各個書刊雜志發(fā)表的關于古典詩詞賞析的文章，加入一些手稿，最后成為《好詩不厭百回讀》。

就我個人的閱讀范圍而言，我很喜歡一本民國小冊子《二千年間》，一本中國小通史，能不能納入“大家小書”呢？首先，署名“蒲韌”者究竟是誰？我反復查詢，發(fā)現(xiàn)蒲韌是胡繩的筆名。我和“大家小書”編委之一白化文先生聊天，就問他，這本書是否過時了，是否該進“大家小書”？淵博的白先生脫口而出，太該再版了。他告訴我，吳晗初登講臺的時候，短時間內要把通史講完，怎么講，他的教本就是胡繩的這本書。然后就是找胡繩后人授權，恰好后來主抓北京史志的于虹老師對于中央文獻系統(tǒng)很熟，認識胡繩的后人，所以版權就解決了。最后這本書出版，我直接署胡繩著。

中華讀書報：“大家小書”都是出自名家之手，但為了更適宜當下的讀者閱讀，也經(jīng)過了精心的重新整理編輯，比如重新請學者疏解、導讀或編輯。其中秉持的編輯原則是？

高立志：我的主張一直是，對于經(jīng)典作品，可改可不改的一律不改，一定讓“大家小書”的本子能夠作為一個版本留存，甚至包括那些過去的行政區(qū)劃等都一仍其舊。這樣能夠讓認真的讀者看到我們語言、地理等很多方面的變化，這是珍貴的史料?！鞍姹尽边@個概念，古代文學研究者特別講究，現(xiàn)當代文學研究領域注意的就不夠，所以很多問題因此說不太清楚。我認為從版本學切入中國現(xiàn)當代文化，有很多事情可做。例如“大家小書青春版”里有一本《駱駝祥子》，這一本我就是讓編輯根據(jù)《駱駝祥子手稿》重新整理的，更能反映老舍創(chuàng)作的原貌。

“大家小書”為了讓當代讀者有更好的閱讀體驗，出版那些過去的經(jīng)典著作時，大部分都有當代學者的導讀。例如《經(jīng)典常談》，因為吳小如先生1947年曾經(jīng)寫過“讀朱自清先生《經(jīng)典常談》”，我們就請吳小如先生新寫一個導讀。他把這篇文章全文收錄后，續(xù)寫了一個“補記”作為“大家小書”本的獨家導讀，“補記”說：“為了教好學生，我時時刻刻把佩弦?guī)熤螌W和著書的態(tài)度和方法奉為圭臬。因此這本《經(jīng)典常談》，不僅是自己獲取知識的源泉和鎖鑰，也是我教書和寫書的鮮活榜樣?！卑四昙壵Z文課本里《經(jīng)典常談》名著導讀的第一句話就選用了吳小如先生的觀點。吳小如先生的“補記”其實道出了“大家小書”的一部分讀者：那就是一些剛從教的朋友們，如何用淺顯而鮮活的語言把學問講得清晰明白，讓學生愛聽。

中華讀書報：據(jù)我的了解，你不僅是“大家小書”項目的總策劃人，更是許多重點圖書親歷親為的責任編輯。那么，在“大家小書”系列中，哪一部著作給你留下的印象最為深刻？在這部作品從選題確立、作者邀約、內容打磨到最終成書的全過程中，可否分享一兩個關于文本細節(jié)推敲或框架結構調整的故事？

高立志：其實，大家小書的全部品種我都是印象很深的，各有各的故事，很難說哪個是“最”。隨便說一個例子，那就是沈尹默的《和青年朋友談書法》。首先我要考慮，“大家小書”中不應該遺漏書法，但書法理論該選誰的著作？清代以來，書法主要分為碑派和帖派。用白話文寫書法理論的現(xiàn)當代碑派代表有沙孟海，帖派首推沈尹默。沙孟海先生有現(xiàn)成小冊子《近三百年的書學》，一版再版，且著重史的知識；所以我瞄準了沈尹默，他從執(zhí)筆開始講，更便于初學。當時沈尹默先生作品還在版權保護期內，所以找沈家授權花費了很長時間，最后通過魯迅博物館黃喬生館長找到沈尹默嫡孫沈長慶先生。但《二王法書管窺》《歷代名家學書經(jīng)驗談輯要釋義》等都比較深，如何編得有個性，和市面上的其他產(chǎn)品不一樣，最后和沈長慶先生反復商量，我們把沈尹默先生在1949年后寫的書法普及文字搜集起來，幾易其稿，最后配上沈長慶先生提供的部分相關手稿，這就是《和青年朋友談書法》。

中華讀書報：那么，一位優(yōu)秀的編輯，可以為圖書質量品貌的整體提升與呈現(xiàn)做哪些工作？在你看來，一位優(yōu)秀的圖書編輯的素質應該包含哪些？一位優(yōu)秀的圖書編輯，他與作者之間應該是一種什么樣的關系？

高立志：為了讓“大家小書”成為可靠的讀物，我到處講“版本”的概念；對于已經(jīng)出版過的書，首先是選一個比較可靠的版本，尤重初版本，或者作者晚年的定本，參考其他流行本。圖書質量的提升，也體現(xiàn)在導讀和作注上，例如我剛剛完成的“大家小書科普卷”的《動物肖像》。

該書初版是1958年的《布封文鈔》，署名任典譯，我在舊書店偶然買到了，但并不知道任典是誰，其中《馬》《天鵝》《松鼠》《鷹》等名篇多年被選入各種中小學語文課本。后來我注意到百花文藝出版社2002年再版改名《動物素描》，署名范希衡譯。我手頭還有范希衡譯的《法國近代名家詩選》，范先生無疑是譯界大家，所以我動心思把它收入“大家小書譯館”。通過南京大學我找到了范先生的女兒范瑯老師，范老師告訴我范譯《圣勃夫文學批評文選》即將出版，為了體現(xiàn)重版之新，建議收入該書中關于布封的兩篇文章，這就是北京出版社2017年出版的《動物肖像》。該書名，也是范瑯老師的創(chuàng)意，她覺得“肖像”這個詞比“素描”更熨帖。

這次再版我擬將它收入“大家小書科普卷”，再版總該有些新意思，所以我給它做了一些簡單的注釋工作，但仍然盡可能保留原譯風貌，包括人名、地名等專有名詞，文字也不做現(xiàn)代漢語的規(guī)范化統(tǒng)一，希望這新版能作為一個可靠的版本得以留存。不過，鑒于現(xiàn)在的圖書質檢標準，我又做了一點譯名統(tǒng)一和注釋的簡單工作。注釋工作，也僅僅選注些特別著名的人物，以方便普通讀者閱讀。本書注釋包括原注、譯注、編注，均努力標注清晰；因為譯注是翻譯者研究的成果，編者不可掠美。好的翻譯，一定是融入譯者研究成果的翻譯。

我認為，一個優(yōu)秀的編輯在文本上的能力主要體現(xiàn)在一是版本選擇，二是注釋的功夫，三是廣告語的提煉以及腰封的撰寫等方面。當然現(xiàn)在的優(yōu)秀編輯還要求有適應當前文化傳播模式的營銷能力。

一個優(yōu)秀的編輯，起碼和作者要有精神上的互動，要能對話，能夠深度參與到圖書的具體框架設計和寫法上。優(yōu)秀的策劃編輯還要有市場判斷力，讓作者作品更貼近讀者。編輯是作者和讀者溝通的橋梁，和作者有相近的價值觀才好，有相近的價值觀才會動感情，把作者的抱負和溫情感染給讀者。

中華讀書報：出版社的圖書產(chǎn)品分為短線和中長期產(chǎn)品，短線主要做短平快的圖書，服務于現(xiàn)金流；中線產(chǎn)品和長線產(chǎn)品則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和物力，長期孕育和孵化，慢慢培育出有價值的書?！按蠹倚毕盗惺且粋€典型的長期產(chǎn)品，如何看待其中的投入、成本和收益？

高立志：作為圖書策劃人一定要堅信——好書是經(jīng)得起市場檢驗的。投入是要看眼下資金盤子，收益分為短期和長期?！按蠹倚逼鸫a半數(shù)有版稅成本，用紙比較考究，印刷也多在國字號印刷廠，小書定價還不宜高，因為常銷，定價不好隨行就市屢作更改，編校時間又長，人力投入大，因此成本占比高，所以一般參加不起那些各類網(wǎng)絡促銷活動。不過目前，“大家小書”整體上依然是盈利的。因為“大家小書”的品牌性，所以在所謂“書找人”的時代，還有不少熱心讀者在“人找書”。服務好這些熱心讀者，是“大家小書”一直前行的動力。

中華讀書報：像“大家小書”這樣的學術讀物主要在哪些渠道銷售，相應輔以怎樣的銷售策略和規(guī)劃？十多年來，學術讀物的銷售渠道發(fā)生了怎樣的變化，如何應對這些變化？

高立志：過去“大家小書”的主要銷售渠道無疑是新華書店，以及圖書館館配。其部分產(chǎn)品進入了教育部推薦的中小學生推薦閱讀書目，所以“大家小書”銷量最高的那些產(chǎn)品，往往是進入了中小學生閱讀視野的品種，例如錢偉長《中國歷史上的科學發(fā)明》、錢理群《魯迅作品細讀》、周汝昌《紅樓小講》、單士元《從紫禁城到故宮》、許嘉璐《中國古代衣食住行》，等等，也因此我策劃了一個“大家小書青春版”。我們即將推出的“大家小書科普卷”其實目標也是主要針對青少年閱讀，在社會效益上是助力現(xiàn)在北京的國際科技創(chuàng)新中心建設。

現(xiàn)在地面店舉步維艱，讀者越來越傾向于網(wǎng)絡購書，所以圖書銷售的網(wǎng)絡占比不斷增加。所幸的是，“大家小書”已經(jīng)擁有了不少讀者，他們自發(fā)地曬書、建群。為了應對目前的市場變化，我們需要利用現(xiàn)在通訊的便利找到這些可敬的自發(fā)的讀者，聯(lián)動起來，讓大家小書的網(wǎng)絡口碑越滾越大。當然為了直接的銷量，“大家小書”也會通過氣質相近的主播做一些推薦活動。

中華讀書報：現(xiàn)在，新媒體電商渠道（即短視頻直播電商渠道）已經(jīng)成為中國零售圖書市場銷售的最大渠道，而投流費的多少決定新書是否能被看見。整個零售書業(yè)大多是為平臺“打工”。其中的問題在于，高質量圖書因其高成本而難以支付投流費用、缺乏流量曝光而銷量低迷，而質量低劣、拼攢而成、低成本的投流書占據(jù)了市場主導。中國互聯(lián)網(wǎng)信息中心指出，算法推薦機制貢獻了電商流量的80%以上，但缺乏對內容質量的監(jiān)管。那么，精品圖書未來的主要渠道方向在哪里？

高立志：你說的是目前書業(yè)的痛點所在，其實背后也是整個出版業(yè)的定位和轉型問題，我覺得總體上還沒有理清楚。我只能談談自己的看法。出版業(yè)無非文化傳承、意識形態(tài)功能、流通商品這三大屬性。出版社曾是事業(yè)單位，現(xiàn)在不少出版社例如我所在的北京出版社等是國資委下屬的國企，具體單位的性質及其邏輯是不一樣的?，F(xiàn)在網(wǎng)絡對出版單位的指責不少，基本上都是從文化傳承這個很大很高的立場上說話的。而事實上，目前大部分出版社可能是如何清晰定位和活下去的問題。我認為未來大部分出版社應該小而精，越專業(yè)、越有品牌價值越容易存活。

流量經(jīng)濟、算法經(jīng)濟下，讀者分化得很厲害，會有很多逆淘汰，再好的東西可能都無緣被潛在讀者接觸到。所以精品圖書未來的主要渠道大概率要俱樂部化。這就像一些有特色的地面店，其實就一個讀書俱樂部。相近氣質的讀書俱樂部應該是精品圖書的主要發(fā)行對象。老少咸宜、大家都愛看，這其實只是一種想當然。一個出版社帶有自己獨特的品牌，團結哪怕萬把個讀者也好。因為專業(yè)，所以讀者群的粘性會比較強，一個出版社服務好自己有限的讀者就可以了。

出版業(yè)本質上是一種文化傳播、文化交流?，F(xiàn)在的科技條件和通訊其實使得交流更加便利了，可以精準找到讀者；讀者也可以很便利地找到作者交流了。以前讀者和作者交流只能通過讀者來信，由編輯部轉給作者，現(xiàn)在可以通過出版社的網(wǎng)絡平臺和編輯交流、和同好交流、和作者交流，甚至到作者的自媒體直接對話。只是不少人帶著意氣和情緒上網(wǎng)，聽不得反對的聲音，甚至沒有理解對方講話的意思，就倉促應對。

我主抓人文社科圖書，凡是優(yōu)秀的人文社科類圖書一定是鼓勵理性的，這和網(wǎng)絡銷售的邏輯完全背道而馳，所以人文社科類出版社活得尤其艱難。精品圖書只能服務于有自我提高需求的讀者。

為了網(wǎng)絡銷售的健康，抵制亂價、盜版是必須的。現(xiàn)在大家活得難，因為出版社對于盜版和亂價無能為力?？陀^來說，盜版短期內是利于知識更廣泛的傳播的，但長期來說它會嚴重削弱文化創(chuàng)新動力。例如“大家小書”，我現(xiàn)在每一本從策劃到推出都大概需要兩年時間，但只要上市也就一兩周網(wǎng)絡就有人賣它的電子版，甚至打著文津的名號，這讓編輯感覺很受傷。

中華讀書報：“大家小書”系列已經(jīng)走過了20多個春秋，品種也在不斷增加。作為書系，會涉及持續(xù)營銷、新品帶動老品等問題。如何以出版社的系統(tǒng)之力，將一個書系長銷化、經(jīng)典化？

高立志：我策劃“大家小書”的每一個品種，都會想三五年后大家還需要不需要它。我們的“忽悠”能力比較落后，營銷也比較保守，并不同于一般圖書上市不久銷量就達到峰值，而是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檢驗，得到一些專家學者、或者喜歡“大家小書”的博主自發(fā)的有效推薦后，會有更好的銷量。

我一直認為，一套書系的長銷化、經(jīng)典化一定不能一本本地計較經(jīng)濟回報，而是要整體來看。我注意到那些長銷化、經(jīng)典化的品牌圖書，往往都是有出版社的領導大量而具體地介入，例如“漢譯名著”、例如“新編諸子集成”，包括“蓬萊閣叢書”等，都不是具體一個編輯甚至一個編輯部所能完成的，因為具體的編輯考核是根據(jù)具體圖書銷量的。所以我呼喚一種寬容和信任的氛圍，這就是系統(tǒng)之力?！按蠹倚蹦茏銎饋?，得益于我的領導，像已經(jīng)退休的曲仲、安東，他們只是給我建議，不具體管我哪本書進哪本不進。如果沒有稍微雍容的持續(xù)的投入，系列學術圖書一定做不長。出版人文社科類圖書，必須要有共識和定力，需要較為長遠的眼光。

中華讀書報：作為“大家小書”系列的總策劃，你陪伴“大家小書”重啟以來走過的15年，感受一套品牌圖書的策劃出版過程的歡樂與艱辛。如果回頭看，你有什么話想對初入出版行業(yè)的年輕編輯說？你認為，編輯的價值主要體現(xiàn)在什么地方？

高立志：我首先想對所有年輕編輯說，出版業(yè)雖然目前總體比較低落，但亟需人才，它依然是對書對文化葆有熱情的年輕人值得做一輩子的事業(yè)。出版需要定力，需要青春的力量。編輯的價值主要體現(xiàn)在參與優(yōu)秀文化作品的創(chuàng)作與形態(tài)，發(fā)現(xiàn)新的文化青春的力量，為好的文化做好傳播。

中華讀書報：你認為，一家出版社的核心競爭力是什么？作為文津出版社的總編輯，在你看來，文津出版社所追求的出版品格是什么？最后，出版業(yè)的價值主要體現(xiàn)在什么方面？

高立志：一家出版社的核心競爭力是它的品牌價值和編輯團隊，培養(yǎng)一個優(yōu)秀的策劃編輯起碼需要三五年時間。我賦予文津出版社的出版理念是“做有傳承的書，做能傳承的書”，文津社現(xiàn)在不大，規(guī)模還比較小，但這個理念就是我追求的出版品格。

出版業(yè)的價值，一是促生好的文化產(chǎn)品，包括從無到有的策劃，包括參與到具體文化產(chǎn)品的形態(tài)塑造；二是保存好的文化產(chǎn)品，未來圖書一定有更高的審美要求，更人性化的閱讀方式，方便留存，像紙質書是經(jīng)過歷史檢驗的目前最為可靠的文化保存形式；三是傳播好的文化產(chǎn)品，說白了就是發(fā)行好，讓更多的讀者分享到作者的創(chuàng)意、知識和智慧，這樣才能實現(xiàn)出版業(yè)的持久發(fā)展。文化是附麗性很強的行業(yè)，既需要引導性政策，也需要穩(wěn)定的資金投入和智力投入。如果沒有一定商業(yè)回報，出版業(yè)無法奢談文化傳承，因為每一個從業(yè)者都需要稍微體面地活著。人才是文化的原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