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見我應如是
這句詩出自辛棄疾的《賀新郎·甚矣吾衰矣》。想必,長眠于此地的老人常見青山嫵媚;而青山見他,更顯雄健、高大。今年是中國共產(chǎn)黨成立105周年。清明前夕,除了緬懷無數(shù)先賢與先烈,更應銘記付老這樣的“小人物”,有了付老的夢、我的夢、你的夢,才會有我們的中國夢。
人與土地
尼采在《哲學與真理》中指出:人類是一種會建構的動物。貢布里希在《秩序感》中寫道:有機體在為生存而進行的斗爭中發(fā)展了一種秩序感,這不僅因它們的環(huán)境在總體上是有序的,而且因為知覺活動需要一個框架,以作為從規(guī)則中劃分偏差的參照。
自然山川之美,即地理的景觀性,或曰景觀地理學。自然山川之美,不僅僅是被觀看的對象,更是審美的本體。如阿勒泰的可可托海,屬溫帶大陸性氣候,廣義上由主景區(qū)額爾齊斯大峽谷、可可蘇里、伊雷木湖等組成。土地相對于人而言是不可移動的,而人在改造、建設、開發(fā)、重建的過程中,也在潛移默化、不自覺中完成了自然重塑。“被奪”的人心,表現(xiàn)為一種固化、定勢與慣性。
峽谷、山巒、湖泊……乃至白樺林、水磨溝、野葡萄溝、百花草場、石鐘山,我提及一處又一處風景,仿佛是午夜里一遍又一遍的夢回。此情此景此心,可人怡人暖人。
共在與共生
對于普通人而言,可可托海的三號礦脈是一處與眾不同的風景,更是人與土地關系的一個極致典型。人在改造、重構土地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地成為土地的一部分。三號礦脈所在地原本是一座山丘,如今呈現(xiàn)在眼前的“坑”,像一個巨大的螺旋坑。一圈又一圈,由大到小,深不見底。在土地這碩大無比的螺旋坑里“修行”,是我們英勇的先輩。他們用肩扛手拉、近乎原始的作業(yè)方式,加之氣勢如虹與天斗與地斗的浪漫主義豪情,把三號礦脈打造成共和國的功勛礦,成為共和國在最艱難歲月里的脊梁。
三號礦脈從高于地表到深陷地底,盤旋著向地殼深處延伸,這里仿佛是土地的一道傷疤,記載著時間、歷史與情感。
人與土地共在與共生的關系,年輕時的我并沒有太多理解。土地經(jīng)歷春播秋實、四季輪回,一切依賴土地的植物、動物,以及土地上的收成——糧食、蔬菜、瓜果,一花一草、一鳥一蟲,定時到點,不用催促,不用著急忙慌。人只需要氣定神閑,順應節(jié)氣與規(guī)律,該有的便會如期而來。這種人與土地的共生與共存,不是單向的,而是多向且多維度的。
共游與共情
上世紀60年代初,山東菏澤18歲的小伙子付明聚,在學校里習得一手高壓電技術。彼時國家號召科技人才奔赴祖國最需要的地方,這位又紅又專的青年主動報名,一個背包獨闖可可托海,以血肉之軀在冰天雪地的大西北,一待就是一輩子。
高壓電工的工作,就是在群山之間架設高壓電線。受限于物質(zhì)條件和科技手段,付明聚在一次高空作業(yè)中摔落。命雖從死神手里奪了回來,身體卻落下了殘疾。退休后,付明聚回到老家養(yǎng)老??蓻]過多久,可可托海的老同事們,看見他返回了三號礦脈?;蛟S最初返回是一種慣性,也印證了尼采、貢布里希這些哲學大家的觀點。功勛礦早已完成其歷史使命,空氣中彌漫著人去樓空后的寂寥,反而燃起了老人心頭的那股熱情。
肉身不可避免地會衰老,但人的青春之歌卻能永恒,人的精神內(nèi)核不會褪色。這位謙卑的老人,在額爾齊斯河源頭的溪水旁安家,與青山綠水相伴,與功勛礦永存。多少次夢里,老人一次次重游可可托海,凝望三號礦脈的方向,與昔日的“小上?!鄙疃裙睬?。
一場大雪后,久病纏身的老人安然離世。有情有義的當?shù)厝藶樗Q起一座墓碑。白底紅字的石碑上,刻著姓名、籍貫與生卒年月。
秦始皇求長生不老藥,既是傳說也是笑談。而為功勛礦奉獻一生的付明聚,愛之深、愛之切,即便走到生命盡頭,也要將僅剩的身心托付給這片土地。土地對人的極致奉獻,司空見慣;而人對土地的反哺、人對土地的依戀,這位老人對功勛礦深沉的愛,令我動容,令我靈魂激蕩,久久不能忘懷!只要一有機會,我便想回到可可托海的功勛礦,來到溪邊祭拜老人。
“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痹娋涑鲎孕翖壖驳摹顿R新郎·甚矣吾衰矣》。想必,長眠于此地的老人常見青山嫵媚;而青山見他,更顯雄健、高大。
今年是中國共產(chǎn)黨成立105周年。清明前夕,除了緬懷無數(shù)先賢與先烈,更應銘記付老這樣的“小人物”,有了付老的夢、我的夢、你的夢,才會有我們的中國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