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鄉(xiāng)夾縫中的生存鏡像——論黃樸《如我》的敘事藝術與人文關懷
黃樸的長篇小說《如我》以二十三萬字的篇幅,勾勒出當代中國城鄉(xiāng)變遷中普通人命運的沉浮圖景。小說以農村少女思然的城市遭遇為主線,透過她與張建設、王一盤等城市家庭的交集,深刻揭示城鄉(xiāng)二元結構下的文化沖突、身份焦慮與人性的復雜面相。作品以扎實的細節(jié)描寫、綿密的人物關系與冷靜的現(xiàn)實主義筆觸,在個體的生存掙扎中映照出時代的精神癥候,展現(xiàn)出作家深厚的人文洞察與敘事功力。

一、時空交錯的敘事結構與城鄉(xiāng)對照的美學張力
《如我》在敘事結構上打破線性時間的束縛,采用時空交錯的復調敘事。小說以思然的城市經歷為現(xiàn)在進行時,同時不斷閃回她在柳莊的成長記憶、父輩的生存困境以及城市家庭內部的隱秘歷史。這一敘事策略豐富了故事的層次,也在城鄉(xiāng)兩個空間、過去與現(xiàn)在兩個時間維度之間建立起強烈的對照關系。
在城市空間中,張建設家的客廳、王一盤的租住公寓、培訓機構的玻璃隔間,構成一個精致而冷漠的現(xiàn)代性場景。這些空間被物質符號所填充——名酒、紅木家具、觀音像、輔導教材——它們既是人物身份的象征,也是人與人之間情感疏離的物化體現(xiàn)。而在柳莊的鄉(xiāng)村空間里,耳樹、天麻、灤河、野豬等自然意象,承載著人物與土地、與傳統(tǒng)的情感聯(lián)結。小說通過思然的移動視角,讓這兩個世界不斷碰撞:當她將柳莊的臘肉、土雞蛋帶入張建設的家門時,不僅是物質的流動,更是兩種價值體系、兩種生活邏輯的尷尬相遇。
城鄉(xiāng)對照同時深入時間感知與生命節(jié)奏的差異之中。城市時間被切割為精確的單元——公務員考試倒計時、高考沖刺日程、輔導班的課時安排,時間成為一種壓迫性的力量。鄉(xiāng)村時間則遵循自然的韻律:天麻的生長周期、莊稼的收成時節(jié)、生老病死的自然過程。思然穿梭于這兩種時間秩序之間,身體與精神成為時間沖突的戰(zhàn)場,失眠、焦慮、記憶錯亂,皆是時間暴力在她身上的痕跡。
小說中反復出現(xiàn)的“光”的意象——昏暗的客廳光線、洛城的霧霾、柳莊清澈的星空——巧妙地強化了這種空間的對立。光不只是一種物理現(xiàn)象,更成為一種隱喻:城市的光是人工的、被污染的、帶有欺騙性的;鄉(xiāng)村的光則是自然的、純凈的、直抵本質的。思然對五年前“曖昧光影”的執(zhí)著記憶,正是她對某種本真性生存狀態(tài)的朦朧追尋。
二、階層光譜中的人物群像與身份認同的危機
黃樸在《如我》中塑造了一系列鮮明而復雜的人物形象,構成當代中國社會階層的微型光譜。從農村的思然一家、村主任查四會、診所醫(yī)生劉吉祥,到城市的記者張建設、干部王一盤、教師桔子,每個人物都承載著特定社會位置與文化邏輯,而非僅是情節(jié)的功能性存在。
思然是小說的核心人物,她的身上凝聚了多重矛盾:高考失利,卻擁有超越常人的數(shù)學天賦;身為農村保姆,卻渴望知識并自學本科課程;作為傳統(tǒng)貞潔觀念的受害者,卻在與士杰的曖昧中探索情感的自主。思然的困境在于,她無法完全退回柳莊的傳統(tǒng)世界,那里有父親的塵肺病、母親的婚外情、經濟的困窘;她也難以真正融入城市的現(xiàn)代體系,因為文憑的門檻、階層的壁壘、情感的算計層層阻隔。她的身體成為各種權力關系的交匯點:被張海山侵犯的身體、被桔子監(jiān)視的身體、被王一盤審視的身體、被自己厭惡的身體。小說通過思然的身體經驗,將社會結構性的壓迫具象化為一種生理性的痛苦。
張建設這一形象揭示城市中產階層的虛偽與焦慮。作為“洛城名記”,他享受體制內的資源與人脈,卻早已失去新聞人的良知,成為權力與資本的合謀者。他對柳莊鄉(xiāng)親的敷衍、對兒子前程的運作、對自身成功的炫耀,無不暴露其精神世界的貧瘠。然而,黃樸并未將他簡單丑化,而是通過他與干親關系的微妙態(tài)度、對過往記憶的偶然閃回,展現(xiàn)人物內心的些許褶皺,使這一形象避免扁平化。
王一盤一家呈現(xiàn)了城市知識分子家庭的生存狀態(tài)。王一盤在官場與家庭之間的疲于奔命,桔子對兒子教育的瘋狂投入與對婆婆的冷漠嫌棄,士杰在應試壓力下的精神反叛,共同構成一幅中產焦慮的全景圖。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桔子這一女性形象既是被男權社會規(guī)訓的產物——她通過身體交換獲取資源,又成為新的規(guī)訓者——她對思然的防范、對兒子的控制,體現(xiàn)父權制在當代社會的變形與延續(xù)。
小說中的人物關系網絡極為綿密,幾乎每個人都通過血緣、地緣、利益等紐帶相互勾連。這種高度戲劇化的人物關系,旨在展現(xiàn)中國社會“人情社會”的特質:在表面的現(xiàn)代契約關系之下,隱藏著傳統(tǒng)宗族、地緣關系的強大慣性。思然的命運被張建設、王一盤等家庭所影響,正是因為她被編織進這張無形而堅韌的關系網中。
三、苦難書寫的倫理姿態(tài)與現(xiàn)實主義的美學深化
《如我》充滿大量苦難敘事:王大路的塵肺病與截肢、柳莊礦工的職業(yè)病死亡、水蓮在城鄉(xiāng)之間的艱辛奔波、思然遭遇的性侵與歧視、張翠香的老年疾病與孤獨。然而,黃樸的苦難書寫避免感傷主義的濫情與自然主義的冷酷,保持一種克制的、觀察的、分析的姿態(tài)。
這種克制首先體現(xiàn)于敘事視角的選擇。小說雖以思然為聚焦人物,但敘事聲音常保持冷靜的旁觀,即使描述最悲慘的情節(jié),也避免直接的情感宣泄。例如,描寫王大路被截肢后的心理狀態(tài)時,小說寫道:“那條褲腿空蕩蕩的,若有不懷好意的風,那條褲腿就在身邊飄來飄去,偶爾發(fā)出欻欻的聲響?!边@種具象而冷靜的描寫,反而比直接的悲嘆更具沖擊力。
小說在呈現(xiàn)苦難的同時,始終將個體命運置于社會結構的分析框架之中。王大路的塵肺病不是偶然的個人不幸,而是煤礦安全監(jiān)管缺失、勞工權益保障不足、農村剩余勞動力轉移困境等系統(tǒng)性問題的集中體現(xiàn)。思然的高考失利也不只是發(fā)揮失常,而是城鄉(xiāng)教育資源不均、農村學生心理支持缺失、性別權力不平等多重因素的結果。這種將個體痛苦“問題化”的敘事策略,使小說超越個人命運的悲歡,具備社會診斷的深度。
尤為值得注意的是,黃樸對農村人物并未進行浪漫化的美化或簡單化的貶低。水蓮既有母親的堅韌與犧牲,也有精明的算計與對女兒的功利期待;查四會既是利用鄉(xiāng)土資源攫取利益的中間人,也在某種程度上維系著鄉(xiāng)村的社會網絡;劉吉祥既有懸壺濟世的理想,也有借助法律知識實現(xiàn)個人價值的渴望。這種復雜的人物塑造,打破城鄉(xiāng)二元對立的刻板印象,展現(xiàn)鄉(xiāng)土社會在現(xiàn)代轉型中的多面性。
在苦難的呈現(xiàn)中,小說還插入一些超現(xiàn)實的元素:張翠香與亡夫的對話、思然看到的河谷幻象、群豬闖入城市的荒誕新聞。這些看似“不真實”的片段,并非敘事的瑕疵,而是作家有意為之的美學策略。它們打破現(xiàn)實主義的單一維度,為文本打開神秘與寓意的空間,暗示在可見的現(xiàn)實苦難之下,還存在著集體無意識、文化記憶、精神創(chuàng)傷等更深層的心理現(xiàn)實。
四、語言風格的多聲部雜糅與地方性知識的書寫
《如我》的語言風格體現(xiàn)鮮明的多聲部特征。小說中既有柳莊方言的質樸與生動(如“匪得很”“騷情”“恓惶”),也有城市中產階層的正式與矯飾(如王一盤的官場話語、桔子的教育焦慮表述),還有敘事者冷靜分析的書面語。這種語言的雜糅與小說的主題深度契合:它本身就是城鄉(xiāng)文化碰撞在語言層面的體現(xiàn)。
柳莊方言的運用特別值得關注。小說中大量出現(xiàn)的植物名稱(葛藤、娑羅樹、通草)、動物名稱(果子貍、香獐、豬獾)、農事術語(耳樹、菌棒、天麻窩),構建了一個豐富而具體的地方性知識體系。這些詞匯不只是環(huán)境的描寫工具,更是人物認知世界的方式,是鄉(xiāng)土文化傳承的載體。當思然在張建設家中回想起這些名稱時,既是在回憶故鄉(xiāng),也是在確認一種正在消失的、與自然緊密相連的生存智慧。黃樸對這些地方性知識的細致書寫,體現(xiàn)對即將消逝的鄉(xiāng)土文明的珍貴文學存檔。
與此同時,小說對城市話語的模仿與反諷也頗為精彩。張建設在電話中顯擺與領導關系的腔調、桔子在家長會上接受批評時的心理活動、培訓機構廣告的浮夸用語,都被作家以精準的筆觸捕捉并呈現(xiàn)。這種對特定社會群體語言習慣的敏感,使小說具備社會語言學意義上的真實感。
在敘事節(jié)奏上,小說體現(xiàn)張弛有度的控制力。密集的對話場景(如張建設家中的多次家庭對話)與綿長的心理獨白(如思然的內心掙扎)交替出現(xiàn),緊張的情節(jié)推進(如思然與張海山的沖突)與舒緩的景物描寫(如柳莊的自然風光)相互調劑。這種節(jié)奏的變化避免閱讀的疲勞,也在形式層面隱喻人物在不同環(huán)境中的心理狀態(tài):城市中的緊迫與鄉(xiāng)村中的舒緩。
五、性別政治與身體敘事的當代意義
《如我》雖不以女性主義小說自居,但對性別權力關系的揭示極為深刻。小說中的女性幾乎都處于某種被剝奪、被規(guī)訓、被交易的位置,而她們的反應策略各不相同,構成豐富的性別政治光譜。
思然的身體經驗是小說性別書寫的核心。她的身體先后經歷多重定義:在柳莊,她是能夠上樹掏鳥、下河抓蟹的“匪女子”,身體屬于自然與野性;在城市,她被張海山侵犯的身體成為“不潔”的象征,被桔子防范的身體成為潛在的誘惑,被自己厭惡的身體成為痛苦的根源。小說通過對思然身體感受的細膩描寫(如對氣味、觸覺、疼痛的敏感),將抽象的性別壓迫轉化為具體的生理經驗,使讀者能夠感同身受。
水蓮的生存策略代表另一種女性經驗。她利用傳統(tǒng)的干親關系網絡為家庭謀取資源,默許查四會的曖昧以換取幫助,將女兒的貞操作為談判的籌碼。她的選擇充滿倫理爭議,但小說并未簡單評判,而是將其置于農村女性有限的選擇空間中理解:在缺乏制度性保障的情況下,身體與關系成為她們僅有的“資本”。
桔子作為城市女性,似乎擁有更多的自主權,但她同樣陷入性別權力的網絡。她通過身體交換為兒子爭取教育資源,通過對思然的防范來鞏固自己的婚姻安全,通過對兒子的控制來補償自身價值的焦慮。桔子的矛盾在于,她既是性別歧視的受害者,又將這種歧視內化并施加于其他女性(思然)和下一代(士杰)。小說通過這一形象,揭示父權制文化的頑固性與再生產機制。
男性角色同樣被置于性別政治的審視之下。張海山的性侵犯不只是個人道德的淪喪,更是權力不平衡的扭曲表達;王一盤在婚姻中的被動與逃避,暴露傳統(tǒng)男性氣質的危機;劉吉祥對思然的愛慕中混合著拯救者情結與占有欲望。這些男性形象打破“壓迫者-受害者”的簡單二元,展現(xiàn)性別權力如何同時損害兩性的完整人性。
六、作為社會寓言的《如我》和有著悲憫情懷的作家
《如我》雖講述具體人物的故事,但其蘊含的普遍意義使其具備社會寓言的品質。思然的“如我”狀態(tài)——既非純粹的農村人,也非真正的城市人;既被傳統(tǒng)束縛,又渴望現(xiàn)代自由;既是受害者,又有著潛在的反抗力量——正是當代中國無數(shù)城鄉(xiāng)流動人口的生存寫照。她的困境是個體的,也是時代的。
小說通過思然與王士杰的對比,揭示社會再生產的隱秘機制。王士杰雖然承受應試教育的重壓,但他擁有文化資本(家庭藏書、輔導資源)、社會資本(父母人脈)與經濟資本的全面支持,他的反叛(寫歷史著作)本身就可能成為進入精英階場的敲門磚。而思然雖然擁有天賦與努力,卻因資本的全方位缺失而舉步維艱。這種對比無情地展示社會不平等的代際傳遞。
《如我》的文學價值在于,它繼承了中國現(xiàn)實主義文學關注社會問題、書寫普通人命運的傳統(tǒng),同時在敘事技巧、心理深度、文化反思等方面進行了有益的探索。相較于一些要么陷入苦難奇觀化、要么流于表面寫實的當代作品,黃樸在《如我》中展現(xiàn)一種更為成熟、復雜、深邃的現(xiàn)實主義美學:它直面現(xiàn)實的殘酷,又不失對人性的信心;剖析結構的壓迫,又尊重個體的能動;植根于地方經驗,又抵達普遍的人類境遇。
在當代中國文學的城市書寫與鄉(xiāng)土書寫逐漸分化的趨勢下,《如我》的價值尤為凸顯:它拒絕將城市與鄉(xiāng)村簡化為對立的文化符號,而是深入兩者之間復雜的滲透、沖突、協(xié)商與轉化過程。小說中的城市不是現(xiàn)代化的單一面孔,而是混雜著前現(xiàn)代的關系網絡;鄉(xiāng)村也不是傳統(tǒng)的純凈之地,而是充斥著市場邏輯與權力斗爭。這種對“混雜現(xiàn)代性”的敏銳把握,使《如我》成為理解當代中國社會轉型的一份生動的文學檔案。
結語
黃樸的《如我》以其扎實的敘事功底、深刻的社會洞察與誠摯的人文關懷,在當代中國文學版圖中占據(jù)獨特的位置。小說通過對思然這一“城鄉(xiāng)夾縫人”的命運追蹤,描繪個體在時代變遷中的掙扎與求索,也在微觀經驗的累積中映射出宏觀的社會結構變遷。它的價值不只在于揭示問題,更在于以文學的方式保存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生存細節(jié)、情感記憶與文化碎片,為理解這個復雜的時代提供一份充滿溫度的見證。
在文學日益邊緣化、寫作日益功利化的今天,《如我》這樣執(zhí)著于現(xiàn)實關懷、專注于人性深度的作品,提醒著我們文學最本真的力量:它不是逃避現(xiàn)實的幻夢,而是認識世界、理解他人、審視自身的真誠努力。正如思然在苦難中仍未放棄對知識的渴望、對尊嚴的追求、對更好生活的向往,黃樸的小說也在現(xiàn)實的沉重中,為我們保存了一線人性的微光。這或許就是文學在喧囂時代中最珍貴的價值:它讓我們在認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能夠懷有理解的同情與改變的勇氣。
【作者簡介:張蕾,文學博士,西安文理學院校聘副教授,陜西省哲學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陜西當代文學研究基地”特聘研究員;陜西省漢語國際教育協(xié)會理事;從事文藝學與上世紀80年代文學研究工作,參與主持撰寫重大課題子項目,主持多項省級課題研究,發(fā)表論文若干,參與編寫多部專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