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當代小說的話語轉向與敘事變革》到《新南方寫作：地緣、經驗與想象》，再到新近出版的《未拆封的隱喻》，曾攀的學術路徑呈現(xiàn)出清晰的問題意識。如何捕捉和命名正在發(fā)生的文學變革？如何在“話語轉向”與“敘事變革”的雙重視野中理解新時代以來的中國文學？這些始終是他追問的核心命題。書名“未拆封的隱喻”既是曾攀對當代文學多元形態(tài)的精準概括，也是其批評理念的生動隱喻：拒絕封閉的定論式闡釋，以開放的視野直面文學現(xiàn)場的復雜性與未完成性。

在批評實踐中，曾攀拋開既定的理論預設，直面文學現(xiàn)場的新鮮經驗，努力從中提煉出具有解釋力的概念裝置。在《未拆封的隱喻》一書中，曾攀多次提到，當代中國文學的發(fā)展是一個“懸而未決”的過程，無數(shù)文學議題、美學命題、文化密碼都處于“未拆封”的狀態(tài)，即那些潛藏在文本深處、與時代同頻共振的精神密碼尚未被完全解碼，等待著我們去發(fā)掘、去建構。而“隱喻”則指向文學話語的本體性特征，指向那種拒絕被概念完全收編的、屬于文學自身的晦暗與豐饒。這兩者的結合，使曾攀的批評實踐既展現(xiàn)出敏銳的洞察力，又體現(xiàn)出對文學復雜性的尊重。

《未拆封的隱喻》以“新鄉(xiāng)土敘事”“新南方寫作”“新海洋文學”“新媒介·新大眾·新文藝”四個版塊，展現(xiàn)曾攀關于當代中國文學的認知地圖。

所謂新鄉(xiāng)土敘事，“新”在告別鄉(xiāng)土凋敝、鄉(xiāng)愁懷舊的單一悲情敘事，轉向脫貧攻堅、鄉(xiāng)村振興背景下對發(fā)展主體、實踐美學、當代史詩的建構。在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史上，鄉(xiāng)土敘事始終占據(jù)核心位置，從魯迅的未莊到沈從文的湘西，從趙樹理的十里店到柳青的蛤蟆灘，鄉(xiāng)土中國一直是文學想象的重要場域。在曾攀看來，新鄉(xiāng)土敘事的核心突破，“在主體性、實踐性、發(fā)展性與時代性四個層面，建構起了自身的藝術理念和意義系統(tǒng)，并不斷產生出迥異于既往鄉(xiāng)土小說的沿革訴求、主體建構、話語倫理和價值譜系”。他深入剖析了喬葉的長篇小說《寶水》，將之視為“非常典型的新鄉(xiāng)土敘事文本”。曾攀從中看到新鄉(xiāng)土小說內在敘事倫理的轉換，即鄉(xiāng)村不再是封閉、落后的象征，而是充滿活力、面向未來的發(fā)展場域。

“新南方寫作”是近年來中國當代文學研究的熱點議題之一。曾攀曾在《新南方寫作：地緣、經驗與想象》一書中對這一論題進行闡述，而《未拆封的隱喻》則在此基礎上進行了深化與拓展。在《未拆封的隱喻》中，他以“作為方法的‘地方’”為理論基石，對新南方寫作進行了系統(tǒng)性的闡釋，將其從單純的地域寫作提升為具有普遍意義的文學方法論。曾攀認為：“‘南方’是復義的，或者說含混的，在世界性視野中，‘南方’則是一個復數(shù)?！睆年愔t的《木棉花開》、黃錦樹的《雨》、朱山坡的《風暴預警期》，到黃燈的《大地上的親人》、馮傾城的《傾城月，傾城詩》、周潔茹的《在香港》等文本，曾攀看到的是一個作為靈魂屬地的南方，在其中充滿認同與差異、經驗與想象、野氣與莊重，蘊蓄著必要的張力與豐富的可能。

長期以來，在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研究中，海洋文學沒有得到足夠的重視。曾攀在書中從心理圖式、空間詩學與地緣文化三個維度切入，深入剖析海洋文學的美學特質。他認為，海洋作為一種獨特的空間意象，具有流動性、開放性、未知性與包容性。海洋文學中的空間詩學，正是對這種特質的文學表達。他把海洋從題材、風景，提升為理解當代中國文明格局的重要維度，試圖重構漢語文學中的海洋美學。在對王安憶《漂泊的語言》、周嘉寧《浪的景觀》等作品進行闡釋時，曾攀始終保持文本細讀與理論概括之間的微妙張力。

進入數(shù)字時代，人工智能、新媒體技術的飛速發(fā)展，正在深刻改變文學的生產、傳播與接受方式，催生了全新的文藝格局。曾攀在書中專辟一章，探討AI寫作、媒介融合、雅俗合流等文學命題。關于人工智能對文學創(chuàng)作的沖擊與重塑，曾攀認為，AI帶來文學思維方式、美學觀念的革新。但同時，文學的核心價值——情感、思想、精神與人文關懷，依然是人類獨有的、不可替代的。他還提出“AI重估學術”的命題，認為AI將重塑文學研究的方法與路徑，推動文學批評走向更加開放、多元、智能的新階段。

當代文學的“未拆封的隱喻”，永遠處于動態(tài)生成之中；當代文學批評的突圍之路，也永遠沒有終點。曾攀的《未拆封的隱喻》，既是對當下文學前沿論題的闡釋，也是對未來文學批評方向的探索。這也提醒我們，文學批評應當始終保持對文學現(xiàn)場的敏銳與敬畏，始終堅守現(xiàn)實關懷與時代擔當，在懸擱舊符號、解碼新隱喻、擁抱未竟現(xiàn)場的過程中，不斷實現(xiàn)自我革新與超越。

（作者系南寧師范大學文學院副院長、廣西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