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建陽的麻陽溪大橋上，河水似乎正從朱熹生活的年代、從《近思錄》的字里行間奔涌而來，流向無數(shù)人向往的未來。遂不由得涌起一句話：朱熹又何嘗不是一條河流呢？不僅與他有關(guān)的故事穿透歲月的塵煙迤邐而至，他的傳奇、他的學(xué)說、他的一首首膾炙人口的詩，更是挾非凡的智慧而來，帶著今人的虔敬，流向遠(yuǎn)方。

這條叫朱熹的河流，艱難地流過險灘、繞過山梁之后，最終流入寬闊的河道，直奔文化的汪洋大?！?/p>

1208年，皇帝下詔，賜朱熹謚號為“文”，自此，他是世人心中的朱文公；1212年，對朱學(xué)的“偽學(xué)”之禁結(jié)束，朱熹的《論語集注》《孟子集注》成為法定教科書；1269年，宋度宗為婺源朱氏故居賜名為“文公闕里”，與孔子闕里并駕齊驅(qū)；1335年，元順帝下詔，“徽國文公之廟”破土建造，朱熹受到奉祀，與孔子待遇相埒……從偽學(xué)之魁到理學(xué)之巔，這條叫朱熹的河流，由小溪匯為河湖，一路翻山越嶺，一路接納細(xì)流，一路呼嘯狂歌，最終通江達(dá)海，入駐渴求新知的心靈。

一

年齒尚輕之時，愛朱熹《春日》一詩，比《觀書有感》尤甚。“勝日尋芳泗水濱，無邊光景一時新。等閑識得東風(fēng)面，萬紫千紅總是春?！逼淠┚錈o數(shù)次激蕩起我的遐思。年少輕狂的我喜歡在風(fēng)里亢聲讀它，雖不曾刻意學(xué)老學(xué)究的樣子，亦不自覺間就搖頭晃腦，將所有感情注入其中，口齒生香之間，便讀出了穿越感——“勝日”如手、“泗水”若眸，瞬間將我拉回八百多年前的那個春天。在一年中最好的季節(jié)，在這個季節(jié)里最好的一個日子，沐浴著朝陽，朱子緩步于泗水之畔。河水清且漣漪，游魚愜意，水草招搖，東風(fēng)柔軟多情，花兒笑靨正靚，眼前一切在為大千世界涂抹上繁復(fù)色彩。泗水歡歌著向前，露水在熱情迎迓的同時，也打濕了朱熹的鞋襪，但他興致盎然，絲毫不顧。不遠(yuǎn)處還跟著一個我，既用眼睛捕捉著春天的魅力，又端著手機(jī)，欲以拙劣的技術(shù)抓拍這盛裝而來的春天。

且慢，朱熹從未涉足過泗水，詩從何來？從現(xiàn)代的高清地圖上看，即使他老年時生活的地方——建陽的母親河麻陽溪，在與崇陽溪、南浦溪匯成建溪之后匯入閩江、注入東海，也很難有緣與泗水相遇。泗水，即今天的泗河，今山東省濟(jì)寧市泗水縣境內(nèi)唯一的大河，千折百轉(zhuǎn)之后，匯入京杭大運(yùn)河，“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老杜的感慨想必也是泗水與麻陽溪的感慨。

據(jù)載，《春日》一詩寫成于南宋孝宗趙昚淳熙年間，此時朱熹的年齡區(qū)間是四十五至六十歲。在此期間，為母守墓、設(shè)帳授徒、著書立說、與當(dāng)時的文壇巨子論辯、在辭官—為官—辭官的循環(huán)中浮沉，這些生活的流水幾乎帶走了他全部的時間。即便在短暫的為官時段，朱熹也因在閩浙贛等地忙于公務(wù)，無暇也從未到過遙遠(yuǎn)的泗水之畔。

未臨泗水卻在泗水尋春，且詩句和意境均如此明艷動人，是詩還是寓言，是夢還是希冀？

《春日》一詩讓我想起李太白，也是未到天姥山卻寫得宛如親臨，《夢游天姥吟留別》呈現(xiàn)的汪洋才氣，傾倒了一千二百多年的歲月?！鞍材艽菝颊垩聶?quán)貴，使我不得開心顏！”太白心中的塊壘、云天般的理想，借這首詩表達(dá)無遺。李白長嘯一聲，繡口一吐，便是半個盛唐，天姥山是否高峻、神仙是否“列如麻”，白鹿安覓、青崖何處，已不重要。

從這個角度而言，難道《春日》也另有深意？

二

“到我家鄉(xiāng)來看看吧，拋開‘人人都說家鄉(xiāng)好’的成分，即使從一個過客的角度，我也會告訴你，這兒真好。沒準(zhǔn)兒你還能寫出一些東西哩！”建陽友人雖盡力壓抑住滿溢的自豪感，但我仍然能感覺到他了解我，愛美景，更愛把美景裝進(jìn)句子里，故而以此“誘引”。愛恨總有端，爛柯成千年。心靈被“搔癢”難耐，我爽快答應(yīng)。但由于諸事繁縟，竟一直難以兌現(xiàn)承諾。轉(zhuǎn)眼間，一個寒暑已完成交接，建陽，仍然只存在于一個概念的狀態(tài)。

近日，我偶然讀到朱熹的另一首詩，時間線倏然被拉長，其間有了無數(shù)氣泡與空白。這首詩讓我覺得，這些氣泡與空白似乎只為建陽而留，只可以建陽的山水、歷史來填充。

“一曲移舟采澗芹，市聲只隔一江云。沙頭喚渡人歸晚，回首蘆峰月一輪。”四句詩中，“市聲”一句讓我感到訝然，瞬間顛覆了我的認(rèn)知：此時的朱熹，全無理學(xué)家的岸然，只是一個被滾滾紅塵俘虜?shù)臒熁鹉?，他聽著熱熱的市聲和著芹溪潺潺的水聲，漾在柴米油鹽醬醋茶的人間至味里。他或許剛從集市上滿載而歸，或許正歆羨乍從集市上買買買歸來的人。但朱熹顯然又不是一個普通的紅塵男人，輕靈而神奇的詩筆，將其與眾人瞬間分開。這首詩像一把利刃，在突顯朱熹的才華之時，又將他剝離出蕓蕓眾生之外。

這樣的人，正適合著書立說，正適合危坐于三尺杏壇講經(jīng)布道，正適合眾人向他投去無限敬佩的目光，引頸傾聽。

這些目光中，一定有我的。

讓我的時間生出褶皺的這首詩是《芹溪九曲詩》之一?！扒巯笔且粭l河——福建人低調(diào)，當(dāng)北方人把一洼小水稱為“海”的時候，即便是“潮平兩岸闊，風(fēng)正一帆懸”的大河，也不過是福建人眼底的小溪而已。芹溪流過建陽的崇雒與將口兩個鄉(xiāng)鎮(zhèn)后，豪放派“秒變”婉約派，溪流曲似九回腸，兩岸重巒疊翠，汀蘭飄香，田疇綿亙，雞犬相聞，林壑清幽，風(fēng)景優(yōu)勝。世外桃源般的勝景自然而然誘引出大文豪朱熹的不世才華，于是《芹溪九曲詩》應(yīng)時而生。芹溪九曲，一曲一首，不偏不倚，角度各異，才情豐贍，詩靈被綻放無遺。

吸引我的還有“回首蘆峰月一輪”一句。要腦補(bǔ)出該句暈染出的情景似并不難——夜幕降臨，沉浸于美景中的人忽然回過心神，驀然回首，蘆峰之上，一輪滿月正好，它既像在提醒旅人歸家，又似在挽留就宿，就在這猶豫之間，時空凝滯不動，只有詩句在筆端呼嘯而出。

這首詩無言地提醒我，應(yīng)該去建陽親身體會一番。美麗的風(fēng)景人人向往，但若僅僅看美景，既不難做到，也似乎平白單薄了一些。

——然而，如果能與朱熹神遇呢？

三

昂藏天地間，朱熹不僅是一個畢生治學(xué)的儒者，還是一個“明日風(fēng)回更好，今宵露宿何妨”的發(fā)燒級“驢友”。

朱熹既貪書香墨韻，又戀山色水音，堪為“風(fēng)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的典范。南康的廬山，潭州的衡岳，建州的武夷、云谷，福州的石鼓、烏石，均被他收入筆下，呈于字間，毫發(fā)畢現(xiàn)。因其對游覽山水已至癡迷之境，故而每到一處，并不甘心僅飽眼福而已，而是信奉“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必通過文字傳遞出這種癡，以饗世人。相傳朱熹每次外出，若聽說有風(fēng)景秀麗、得享天地造化之處，往往不惜改變初衷前往——其實，親近山水又何嘗不是他真正的初衷呢。心醉山水之間，他會與大自然同飲美酒，這種物我兩忘的化境之下，寵辱浮沉都成云煙。對朱子的一生，錢穆先生認(rèn)為他“出則志在邦國，著述則意存千古”，但錢先生顯然未嘗忘記朱子的另一面，稱其“徜徉山水，俯仰溪云，則儼如一隱士”，可謂朱子的知音。“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yīng)如是?！毙翖壖彩侵熳拥暮糜?，這癡，是不是友如其人？

朱熹的祖籍和出生地均非建陽，他是徽州婺源縣（今江西省婺源縣）人，生于福建路南劍州尤溪縣（今福建省三明市尤溪縣）。今人若駕車往返，前者距建陽三百多公里，后者兩百公里左右，幾小時即可到達(dá)。

朱熹的父親朱松于1118年考中進(jìn)士后，被委任為今福建省南平市政和縣尉，和其父朱森、母程氏，兩個弟弟、兩個妹妹一同遷居政和——在當(dāng)時，朱松攜家人從并不遙遠(yuǎn)的婺源到政和赴任，卻須經(jīng)歷山長水遠(yuǎn)的辛勞，這似乎預(yù)示著尚未出生的朱熹漂泊跌宕的一生。

1130年，朱熹降生，他與建陽建立聯(lián)系的起點應(yīng)該是他嫁到建陽的姑姑。

需要說明的是，朱熹的兩位叔父均有名字——朱檉、朱槔，但遺憾的是，我未能查到朱熹兩位姑姑的芳名，也不知道嫁到建陽的究竟是哪位朱家女兒。

朱熹姑姑的家在東田村，是一個深得大自然寵愛的村莊，倚硯山，臨芹溪。硯山雖海拔不高，堪稱“迷你”，但“山不在高，有仙則名”。這里的“仙”，指孔子?？鬃右蜇澘创说孛谰?，或醉心于思考如何推廣“仁”“禮”學(xué)說，硯臺遺落，化而為石，硯山由此得名。山的西面有一塊石，書案般端正平坦，且有兩處微微黝黑，越看長得越像硯臺——在當(dāng)?shù)厝说目诳谙鄠髦?，此硯石?dāng)年便留有孔子的手溫。

頑童時，朱熹曾由父親帶著來姑姑家，與表兄丘子野玩耍，硯山和芹溪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尤其是孔子失硯的傳說，更為少年朱熹定下了人生方向。南北、先后兩大文化巨人，冥冥之中以山水為媒介，構(gòu)建起一條跨越時空的文脈通道，或者說，孔子這條河流，以硯臺或以傳說為媒介，流向了朱熹。

成年后，表兄成為一位隱士，隱居處就在村莊附近，而朱熹也像小時候一樣，常來找表兄，但此時已不再只是玩耍嬉鬧，而是賦詩飲酒、談經(jīng)論道了。酒至酣處、詩到極時，兄弟倆便走出小屋，沿芹溪而行，俯仰天地、觀云聽水。每到此時，詩歌女神繆斯便會飄然降臨，于是二人詩心相通，屢有佳句唱和。朱熹流傳后世的唱和詩有《奉酬丘子野表兄飲酒之句》《丘子野表兄郊園五首》等。

自然也有《芹溪九曲詩》。其第六首曰：“六曲溪環(huán)處士家，鼓樓巖下樹槎枒。潭空龍去名常在，時見平汀涌白沙?！北硇衷呵?，有一石曰鼓樓巖，巖下為一泓清水，名曰龍?zhí)丁r石森然，流水如訴，景美田腴，適宜居住，人們紛紛遷移至此。濃郁的人間煙火讓龍?zhí)吨械膬蓷l龍不堪其擾，就托夢抗議，申明離開之意。第二天，人們果然看到，兩條龍離開龍?zhí)?，直沖九天，瞬間隱入云煙。詩的第三句所指就是這個傳說。溪水環(huán)繞草屋，巖下古樹嶙峋；時有風(fēng)來嬉戲，此中深意堪尋。蘆峰如師，芹溪若友，在這里，朱熹既找到了人生所寄，又忘掉了大小煩惱，何樂而不為呢？少年心性，隨時陰晴，時而是干云之志，時而又為賦新辭強(qiáng)說愁，也不足為奇。詩中的“處士”，除了表兄，應(yīng)還指自己吧？

——由于時間和行程安排的關(guān)系，我未能到芹溪去，這不能不說是遺憾，但我去了位于將口鎮(zhèn)的芹口村，去了遠(yuǎn)近聞名、位于芹口村的公益書吧——呦呦書屋，并在該書屋的墻上再次看到了朱熹的《芹溪九曲詩》之一，多少彌補(bǔ)了遺憾。回京后許久，我猶自腦補(bǔ)著朱熹和表兄子野或走或坐、或吟或笑的當(dāng)年場景，咀嚼著呦呦書屋創(chuàng)始人娓娓動聽的講述，竟也幸運(yùn)地迎來了詩靈造訪：“芹溪傳說正濃時，朱子墨香天下知。遙追令名近聞道，滿墻書帙不嫌遲?！?/p>

朱熹因為少時的經(jīng)歷，一生喜愛河流，湯湯河水、粼粼波光，往往能惹出他靈動的詩句。他寫過這樣一首詩，題目之長，像極了他與表兄子野的情誼：“淳熙戊戌七月廿九日，早發(fā)潭溪，西登云谷，取道芹溪，友人丘子野留宿，因題‘芹溪小隱’以貽之，作此以紀(jì)其事?！碧断谖湟纳较?，一路蜿蜒之后，匯入崇陽溪。朱熹父親朱松去世前，將朱熹“托孤”于好友“武夷三先生”，即胡憲、劉勉之、劉子翚。之后，朱熹和母親便居于潭溪之畔，在潭溪的日語夜訴之中長大。潭溪宛如師長，既給了他豐沛的靈性，也給了他深邃的哲思。

《論語·雍也》有云：“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睂⒓那樯剿汀叭省薄爸恰甭?lián)系起來，不僅表現(xiàn)了古人對大自然的敬畏，更強(qiáng)調(diào)了自然與人心互為成就的關(guān)系。朱熹的一生，只做過五任官員，任期累計不滿九年。像他這樣的大儒，為官與治學(xué)之間，確實需要慎重選擇，畢竟二者的矛盾很難調(diào)和。

種種跡象表明，朱熹不啻是一位文人——他身體不文弱，內(nèi)心不缺同情，思想更不缺鈣。這或許與他的出生伴隨有驚天地泣鬼神的肇始有關(guān)。

四

農(nóng)歷九月十四日傍晚，尤溪南北遙遙相望的文山和公山同時起火。山火熄滅后，人們驚奇地看到，裸露的山形隱隱呈“文公”二字。

飽學(xué)的朱松也看到了這場奇怪“天火”的全過程，他預(yù)感到，一定有什么吉祥的事情發(fā)生，因為這場火乃“喜火”。果然，翌日午時，他的兒子降生了！

朱松大喜過望，妙手偶得地為兒子取名為“熹”?！办洹睘椤跋病薄盎稹倍趾喜⒍桑　肮饷鳌薄盁霟帷薄疤炝痢敝?。朱熹面頰上長有七顆黑痣，可謂生有異相。七顆痣類似北斗七星，朱松覺得應(yīng)為祥兆，因此，在為兒子舉辦“洗三”禮時，他寫了一首《洗兒》詩：“行年已合識頭顱，舊學(xué)屠龍意轉(zhuǎn)疏。有子添丁助征戍，肯令辛苦更冠儒?！边@首詩借自己的人生經(jīng)歷和思想變化，表達(dá)了對得子的喜悅，和對兒子成為棟梁之材的愿望。

五歲時，朱熹剛會誦讀《孝經(jīng)》，就在上面寫上“若不如此，便不成人”幾個字，足見孝道融入其骨髓，并伴其一生。他指著太陽問父親：“日何所附？”其父答曰：“附于天。”朱熹刨根問底道：“天何所附？”瞬間，朱松覺得兒子異乎常人、如有神助。有一次，大人們看到，和朱熹同齡的一群孩子在鄭氏館舍亂跑瘋玩，笑聲叫聲震天，只有朱熹獨享一份安靜，蹲踞著，用纖細(xì)的手指在地上畫八卦圖。

1149年，二十歲的朱熹回到祖籍婺源省謁祖墓與家廟。這次回桑梓，朱熹有了第一批追隨者，設(shè)帳授徒的生涯開始了。

其間，朱熹與歙縣、婺源一帶的鴻儒一起切磋學(xué)問，和家鄉(xiāng)的一撥名詩人縱談詩詞歌賦，眾人無不敬佩他的博學(xué)和非凡才華。更具傳奇色彩的是，那次，朱熹在和眾人飲宴中獨自吟唱《離騷》，不唯點燃了現(xiàn)場氣氛，其超拔才具更收獲了所有與會者的欽敬。

在朱熹的思想與著述里，自有廣闊的世界在，不論這世界是來自天地萬物，還是人心情理。然而，就是這樣一個智商情商都令凡夫俗子難以望其項背的人，卻在很多事情上一反常態(tài)，甚至連身家性命都置之度外。

五

《春日》極寫泗水春色之旖旎，確有深意。盡管有學(xué)者認(rèn)為，這“深意”是朱熹對孔子、對儒家的贊許與欽敬，但我仍信心滿滿地認(rèn)為，它一定還有更“深”之“意”。

此時，泗水流域乃至更大的地方，都在金軍鐵蹄蹂躪之下，且莫說朱熹諸務(wù)繁縟，即便能夠賦得平生一段閑，想到泗水去踏春，天高地迥、時局動蕩，也幾無可能。在這樣的大環(huán)境下，寫出“無邊光景一時新”“萬紫千紅總是春”的句子，寫作初衷和辭藻背后的含義就足可玩味了。

在宋金勢力的博弈中，朱熹雖為一介文人，但一直是一個堅定的主戰(zhàn)派。他的“鐵項”不僅表現(xiàn)在朱子理學(xué)被官方定為“偽學(xué)”時的不屈不撓，更表現(xiàn)在民族大義面前的毫不妥協(xié)。

剛?cè)攵⒅辏祆渚歪槍鸨锨?、朝廷手腳俱軟的局勢，上書抨擊朝廷的主和與茍且偷安。在和恩師李侗的兩次會面中，朱熹都向恩師請教，進(jìn)入都城之后，自己在皇帝面前應(yīng)該說些什么。李侗的話已漫漶于歲月中無以稽考，但可以推知，他一定是深諳弟子心志并全力支持的。

接下來的歷史橋段是，朱熹一口氣向朝廷面呈三札，第二札的主題便是“反對議和”?；实勖媲?，他據(jù)理力爭，在對主和派參知政事周葵的痛斥中，將其人生推向高潮。

主戰(zhàn)，是朱熹和陸游、辛棄疾成為莫逆至交的黏合劑?！叭獭敝校祆渥只尬?，一介書生而不遺余力主戰(zhàn)，令人訝異欽敬；陸游字放翁，其“僵臥孤村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臺”的詩句令人血脈僨張；辛棄疾字瓢翁，在《美芹十論》中亢言其御戎策略。“三翁”中，只有朱熹未曾親上前線，但鐵骨錚錚，愈見可貴。

1195年，朱熹草擬數(shù)萬言，極陳奸邪蔽主之禍，任憑諸門生踏破了門檻，也難以讓他改變主意。幸虧他身邊有一個蔡元定，特地為這事卜了一卦。

蔡元定素來仰慕朱熹，一心想成為其弟子，但二人初見，朱熹就說：“此吾老友也，不當(dāng)在弟子之列?！眱蓚€當(dāng)時的文化巨子，初逢便成知己，成就了一段亦師亦友的佳話。從此，凡是想成為朱熹弟子者，都須入蔡元定的法眼，足見朱熹對蔡元定的信賴。

蔡元定告訴朱熹，卦象為“遁之家人”，應(yīng)退避免災(zāi)，歸家隱居，不可盲動。我們不知道蔡元定是否借占卦之機(jī)勸諫朱熹，甚至是否為此而虛構(gòu)了這一卦象，但結(jié)果是，年逾花甲的朱熹這才默然引退，不僅焚掉了諫稿，還將自己的號改為“遁翁”，避居于黃榦、楊楫家里，講學(xué)于石湖館、龜齡寺、石堂等所。

朱熹不僅是一個堅定的主戰(zhàn)派，還關(guān)心百姓疾苦，充分體現(xiàn)出一個父母官的同情心和責(zé)任感。

為政南康時，南康大旱，朱熹連上奏札，求朝廷蠲免南康賦稅。1181年，朱熹在南康的星子、都昌、建昌三縣濟(jì)糶三十五場，賑民二十余萬。在漳州任上，朱熹發(fā)布《漳州曉諭詞訟榜》，整治詞訟，并上疏奏請，減免苛賦，并發(fā)布《勸女道還俗榜》《勸諭榜》等公文，以整頓風(fēng)俗。

即便面對起義的瑤民，在他們敗退深山、被困溪洞之時，朱熹也采取懷柔政策，遣使招降其首領(lǐng)蒲來矢。朱熹的懷來之策遭到湖北帥王藺的反對，王藺主張立斬蒲來矢以儆眾，于是朱熹向宋寧宗當(dāng)面懇求，對瑤民須“毋失大信”。

對百姓有柔軟的關(guān)懷，對內(nèi)外敵人有徹骨的痛恨，都源于對社稷、對黎民的愛。愛與恨是統(tǒng)一在骨子里的，因為這恨和愛，他忘了自己。

愛恨總有端。朱熹之所以能成為一個有脊梁骨的人，首先是受父親的影響。

朱松四十七年的人生中，官職低微且經(jīng)歷多次變動。1140年，他因上書反對宋金議和，為權(quán)臣秦檜所不容而被罷免。賦閑之后，他在家精研學(xué)問，潛心教育兒子。1143年，朱熹十四歲上，朱松去世，雖未能陪兒子走更長的人生路，但毫無疑問，他為人的正直無私和為官的強(qiáng)烈責(zé)任感，給朱熹的一生定下了基調(diào)。朱松在兒子身上寄予的所有期望，都裂變?yōu)橹祆湟簧膭恿Α?/p>

六

朱熹四十歲時，慈母也永遠(yuǎn)離開了他。接下來的時間里，他由崇安頻繁往返于建陽之間，委托蔡元定為亡母擇選墓地。

蔡元定沒有辜負(fù)重托，為朱熹母親找到了一塊墓地，在建陽崇泰里后山天湖之陽。朱熹遂將母親安葬于此，并在母墓附近建寒泉精舍，既能為母守墓，又可接納求學(xué)的讀書人，于是開始了他長達(dá)六年的寒泉著述時期。

寒泉精舍是朱熹創(chuàng)辦的第一所書院?！昂?，取自《詩經(jīng)·邶風(fēng)·凱風(fēng)》：“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勞苦?！币源吮磉_(dá)對亡母的感恩和思念。在這里，朱熹想起母親對自己的諄諄教誨，想起與母親有關(guān)的點點滴滴，內(nèi)心的悲痛，讓他與母親距離更近。極念無奈之時，除了長伴塋前，向母親傾訴之外，一個個文字化作母親溫暖的手，撫慰著他的內(nèi)心。

修復(fù)擴(kuò)建而成的寒泉精舍，前半部分是敬萱堂，由藏書閣、講學(xué)堂、思賢閣、研學(xué)區(qū)組成；后半部分則是復(fù)原后的寒泉精舍，保持了茅草屋的造型，是書院文化展示廳。

我來瞻仰寒泉精舍的時候，天近暮時，日色漸暗，只見竹葉婆娑，竹風(fēng)梳面，欣賞著靜態(tài)文字資料的展示，和依托聲光電等現(xiàn)代科技的新奇效果，我仿佛穿越到那個遙遠(yuǎn)而幽靜的時代，置身于劉爚、陳宓、陳埴、黃榦、蔡元定等人中間，在聆聽朱子講學(xué)。誠如宋代詩人陳淳所言：“開卷必起敬，肅容正冠襟。如侍圣賢側(cè)，親承謦欬音?！?/p>

寒泉精舍一側(cè)是朱母墓，墓前有一池塘，圓形，名曰“天湖”，頗為神奇，水再多也不溢出，天再旱水位也不見下降。天湖不枯不涸，或許下面暗藏著一條河流，這河流的上游或是潭溪，也未可知。當(dāng)?shù)厝苏f，天湖可能就是當(dāng)年的“寒泉”。寒泉之清之冽，既代表著朱熹對慈母永逝的怛怛悲慟，更蘊(yùn)含著不讓母親失望的耿耿心志。朱熹著授之余，在寒泉之畔久久佇立，當(dāng)年在潭溪與母親居住的溫暖歲月難免會適時漫上心頭——潭溪舊居不遠(yuǎn)處有一池塘，波光的明亮與動感與寒泉何其相似。“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云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背靥临n予他對讀書的深切感悟，寒泉又賜予他更多思想的珍寶。原來，時光這條河流，并不肯帶走往事，而只讓往事化為文字，燭照心靈。

在寒泉精舍院內(nèi)，一株奇怪的樹正與我相視而立，樹干高大，樹干低處長滿細(xì)枝和鋸齒狀的新葉，頗像人手工插上去的，樹皮皺紋密布，每個褶皺里都潛藏著一段歲月。我知道“枳”的讀音，也熟悉《晏子春秋》中“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的句子，但對“椇”一無所知。于是掏出手機(jī)檢索，不僅知曉該字讀“jǔ”，還查到《蘇東坡集》中所載的故事：蘇東坡一位叫揭穎臣的同鄉(xiāng)得了“消渴癥”，飲食倍增、小便頻多，服藥無數(shù)，病情日篤。蘇東坡推薦一位張姓郎中，張醫(yī)生遂為病人開了一服以“枳椇子”為主的藥，藥到病除。枳椇子，顧名思義，就是我眼前這種樹的果實。于是我倏然明白了，寒泉精舍院中之所以植此樹，至少有兩種含義：一是讓人增識一字，二則讓人知道如此樸實的樹木竟然有神奇的藥效。厭卑近而騖高遠(yuǎn)是人的通病，以身邊近處為思想起飛的起點，可以抵達(dá)遠(yuǎn)方。這豈不正是朱熹《近思錄》的核心？

在寒泉精舍時期，朱熹幽思成泉，成就卓著，最具代表性的是其理學(xué)巨著《近思錄》的問世?！敖肌倍?，取自《論語》?！安W(xué)而篤志，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我似乎聽到朱老夫子笑著對我說。

這時候，我倏然明白，來到建陽，除了賞景，除了踐諾，書香更像一只手，牽誘著我來。而我，竟像一只竹筏，沿著書香這條河流的流向，施施然向前。

七

建陽不大，卻手握四張名片——朱熹、宋慈、建本、建盞，每張名片都是文化符號，每張名片都閃亮。朱熹特別鐘情“建本”，并曾在位于建陽書坊鄉(xiāng)的同文書院里刻書，他的《近思錄》《四書集注》等都在這里刻出并四方發(fā)行。大文豪鐘愛建本，自然使建本名聲更熾；質(zhì)美價廉的建本朱子書籍進(jìn)入達(dá)官貴人和尋常百姓的案頭篋中，朱熹的文名自然也婦孺咸知?？梢哉f，朱熹這條河流流至建陽段，與建本締結(jié)了一段互相成就的美麗“因緣”。

考亭書院是朱熹創(chuàng)辦的最后一座書院，位于建陽的考亭村。這座書院凝聚著朱熹畢生的“河流”心結(jié)。它建于麻陽溪畔，使書院時刻享受著細(xì)碎鱗浪的愛撫，當(dāng)書聲與水聲相偕，當(dāng)月光滿河，朱熹是不是想到了少年時的潭溪？那富有樂感的溪水喁語，像極了母親的叮嚀，滿含著溫暖與鼓勵。于是，在提醒一般的風(fēng)聲中，朱熹面對麻陽溪，一首叫《懷潭溪舊居》的七律便噴薄而出：“憶住潭溪四十年，好峰無數(shù)列窗前。雖非水抱山環(huán)地，卻是冬溫夏冷天……”潭溪縈心，舊居難忘，時光的河流奔涌間，一切都被詩的意境收納。朱熹衣袂翻飛的地方，麻陽溪雖無語，卻深深地會意，書院的風(fēng)鈴剛剛感受到夫子的心靈悸動，殷勤的風(fēng)早已上路，欲把這窎遠(yuǎn)的詩思傳遞到潭溪的耳郭。

街頭優(yōu)游漫步，我發(fā)現(xiàn)一個現(xiàn)象：建陽不唯公益書吧特別多，且建于人流如織之處，如公園里、校門外、干道邊、銀行附近、居民樓下等，以方便來來往往的人們前來。

無論進(jìn)入哪個書吧，都會看到著裝統(tǒng)一的志愿者、擺得整整齊齊的書，和安安靜靜讀書的人。時間在流走，但似乎與他們無關(guān)；感動于他們戀著書本的執(zhí)著，時間因之駐足，也與他們無關(guān)。走近他們，他們沒有因為來者是陌生人而感到新奇，仍然目不旁視、手不釋卷；和他們搭話，他們會細(xì)聲回答，臉上漾著笑，口氣里透著自豪?！白钍菚隳茏砣恕薄案褂性姇鴼庾匀A”，霎時，心里會不由得涌起這樣的句子。

友人告訴我，建陽有一場“美美與共，和美潭陽”書香南平全民閱讀公益晚會，參與策劃、導(dǎo)演、表演的全是公益書吧的志愿者和熱心書友。他們志在公益，不計名利，旨向周圍的人詮釋“書香建陽”的內(nèi)涵和意義。在建陽，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朱熹的后人，是傳承朱子文化的參與者和責(zé)任人。閱讀成就了他們的夢想，他們又將這夢想傳播開去，去成就別人。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在朱子的啟迪下，他們每個人都成為一條河流，邊收集雨水，邊呼朋引伴地招來眾多細(xì)流，大家手手相挽、心心相偕地流向遠(yuǎn)方。

“馬蹄千里踏春風(fēng)，為愛河陽制錦工。首重儒宗新像設(shè)，不妨特地拜文公?！笔锎猴L(fēng)香陣?yán)?，宋代詩人陳宓遠(yuǎn)望著官為學(xué)錄的劉姓朋友去建陽時漸行漸遠(yuǎn)的背影，于感慨萬端中詠出此詩。而佇立于麻陽溪大橋上的我，面對低語著從容向前的河水，也萬千感慨。河水不知道我是誰，但它們一定知道朱熹是誰，因為，八百多年前的方塘之水、寒泉之水、潭溪之水、芹溪之水、麻陽河之水，經(jīng)過液態(tài)—氣態(tài)—液態(tài)的無數(shù)循環(huán)輪回，其中一定會有一些眷戀故人故土的水珠輾轉(zhuǎn)回到這里。朱熹是一條河流，一條流淌著學(xué)識與膽識、文明與崇拜的河流，是潭溪，是芹溪，是建溪，是閩江，是黃河，是長江；文化是一條河流，是三皇五帝，是四書五經(jīng)六藝，是仁義禮智信，是中華民族思想的流域和流向。這條河流從文明的萌芽期流過唐宋元明清，流到今天，正流向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