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許可》《我的媽耶》:打開“她敘事”的N種方式

電影《我,許可》海報(資料圖)
在傳統(tǒng)儒家文化和大眾世俗生活中,“家庭”始終是一個繞不開的話題,它既是沖突的發(fā)源地,又是溫暖的避風港。然而,在近兩三年的院線電影中,這類聚焦家庭內(nèi)部倫理糾葛的電影卻相對少見,更多地轉(zhuǎn)向了電視劇和短劇領域。因此,最近在電影院上映的《我,許可》和《我的媽耶》尤為難得。在這兩部聚焦家庭親情和代際問題的電影中,導演用笑中帶淚的輕喜劇敘事策略,打破了傳統(tǒng)家庭倫理題材電影的敘事套路,重新講述了中國式家庭故事,為春日的銀幕增添了一份情感的慰藉。
家庭是永恒的劇場
從電影敘事的視角看,家庭倫理題材的電影是十分特殊的一類。這個題材的影片,主要講述親情羈絆、代際矛盾的和解、家庭成員的關系變遷等。通過描寫煙火氣的日常生活場景,這類電影展現(xiàn)了中國人特有的倫理、情感和觀念。《我,許可》和《我的媽耶》正是非常典型的兩部家庭倫理題材電影。
在這類電影中,家庭被塑造成充滿戲劇張力的劇場?!段?,許可》的戲劇張力集中在女主角許可與母親胡春蓉的共同生活中。許可是25歲的小學老師,也是一個單身女孩。她正面臨著婦科手術,內(nèi)心非常焦慮。但母親的突然到訪打亂了她的生活節(jié)奏,兩代人的矛盾頻頻爆發(fā)。胡春蓉缺乏邊界感,常常因為各種小事點燃許可的怒火。然而,電影并沒有止步于控訴母親的越界。隨著劇情的推進,許可逐漸與母親達成和解,并激勵長期不自信的母親走出傳統(tǒng)觀念的禁錮,開始嘗試“為自己而活”。
相比之下,《我的媽耶》的敘事更富想象力。該電影聚焦于一對跨越了生死的母子。在男主角張十一出生之時,母親李東玉就離世了。然而,電影卻用發(fā)現(xiàn)母親留下來的日記的方式,給予了張十一了解母親的機會。張十一通過閱讀日記,回溯了母親一生的故事。李東玉跳霹靂舞、有事業(yè)心、還在懵懂中戀愛。后來,張十一還了解了母親的因病早逝,直面了母親的生死抉擇。
列夫·托爾斯泰說,“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每個家庭內(nèi)部都有難為外人道的部分。在這兩部電影中,某位家庭成員的缺席構成了原生家庭產(chǎn)生裂痕的原因。《我,許可》中的父親許鋒只在電話中以聲音出場,他與胡春蓉的爭吵,是后者出走的原因?!段业膵屢分械膹埵慌c父親張永勛相依為命,母親的缺席是這個家庭最大的創(chuàng)傷記憶。
代際之間的情感聯(lián)結
家庭倫理題材電影以人物關系為基礎搭建故事。在《我,許可》中,這組人物關系是母女,而在《我的媽耶》中則是母子。這兩部電影都采用了孩子一代的人物作為視角人物,通過他們的視點講述故事,完成與父母一輩的情感和解與認同。
《我,許可》帶有女性題材電影的敏銳觀察和現(xiàn)實關切。有意思的是,《我,許可》最開始是胡春蓉想要干涉許可的生活,最后卻被許可反向輸出,成為被教育的對象。這是一對鏡像式的母女關系,許可對家庭的反叛和對自我身份的建構是一體兩面的,她甚至說要按照母親的反面生活。與此同時,許可對母親也抱有共情和憐惜。該片最讓人感動的一幕是:當閨蜜何傘傘問許可“為什么不抱怨父親而總是抱怨母親”時,許可回答:“我對媽媽不是憤怒,而是委屈。”因為她特別在乎母親,所以才會為母親感到痛惜,希望能為一直獲得感很低的母親增加一些“做自己”的勇氣。正是在這樣的瞬間,我們才體會到母女之間的復雜心理和情感聯(lián)系。
《我的媽耶》也有很強的代際之間的情感聯(lián)結。這部電影通過張十一對母親日記的閱讀,完成了母親生命史的重構。傳統(tǒng)母慈子孝的敘事,往往將母親塑造成一個犧牲者和守護者。但是,母親并不天生就是母親,母親也并不只有母親這一個身份。她首先是獨立的個體,有自己的青春和生活?!段业膵屢方栌蓮埵坏南胂笈c追尋,完成了一場與母親的跨時空對話。
正如《我,許可》中的臺詞“母女在家庭中是相互支撐的共同體?!逼鋵崳诿總€家庭內(nèi)部,家人都是守望相助的小型共同體。家人之間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關系,即使發(fā)生矛盾甚至彼此傷害,血緣的紐帶依然難以割斷,因為親情本身就是最深的羈絆。由此,在對日常生活的細節(jié)再現(xiàn)中,兩部電影展示了代際之間的共情、和解與聯(lián)系。
“溫暖現(xiàn)實主義”的風格
家庭倫理題材電影常常會有比較苦情的表達,總是會給觀眾留下一種催淚煽情和苦大仇深的刻板印象。然而,《我,許可》和《我的媽耶》卻反其道而行之,采用了一種笑中帶淚的敘事策略,用輕盈的幽默化解了沉重,呈現(xiàn)了一種“溫暖現(xiàn)實主義”的風格。
就電影內(nèi)容來說,《我,許可》中包含了很多關于性別與身體的社會話題,如月經(jīng)羞恥、性騷擾和身材焦慮等,并涉及不同年齡階段的女性困境。不可否認,這些話題是復雜沉重的,但導演對這些話題的處理卻并非說教式,而是將這些話題自然融入劇情中。此外,電影中“直給”的敘事,起到了消解禁忌的作用。許可和胡春蓉的個性都異常鮮明,她們像說脫口秀般自嘲和互懟,讓人覺得又好笑又動情。當然,這一對母女的形象能立得住,還依賴于演員文淇和秦海璐的精彩表演。兩位演員的表演都十分松弛,準確拿捏了喜劇的節(jié)奏。
《我的媽耶》的喜劇風格更為明亮和溫暖。電影用各種荒誕的喜劇橋段,沖淡了電影中“生死”議題的沉重。馬思純貢獻了近年來最出彩的表演,她扮演的少女李東玉充滿了生命活力,而黃明昊飾演的兒子有著完整的人物弧光。電影的前半段充滿笑點,到后半段卻非常催淚,讓觀眾在電影的劇情中感受到了治愈和溫馨。
“笑中帶淚”是一種特別復雜的情感狀態(tài)。家庭倫理題材,本身就包含了血脈牽絆和情感糾葛。而以喜劇為外殼,以悲情為內(nèi)里,能在笑聲與淚水的交織中增加電影的敘事層次,讓觀眾更好地代入劇情之中。
總體而言,《我,許可》與《我的媽耶》是兩部十分“走心”的電影,打開了“她敘事”的N種方式。當電影院充斥著視覺特效、懸疑犯罪等大片時,這兩部電影卻如同兩股清流,給觀眾帶來眼前一亮的驚喜。無論是《我,許可》中的母女情誼,還是《我的媽耶》中的母子羈絆,都講述了中國人的情感世界。毫無疑問,這種溫暖現(xiàn)實主義的電影才是最能打動中國觀眾的作品。家庭倫理電影體現(xiàn)了中國電影與觀影大眾的情感聯(lián)結,證明了這個題材的影片在中國電影市場中的獨特價值。


